三日后, 小十四总算悠悠转转的醒过来了。
这孩子睡了这么多日,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要水喝。
“十四阿哥,水。”
绿雾连忙把十四阿哥扶起来, 温柔的将茶水喂到他嘴边。
小十四润了润喉咙,身上酸疼酸疼的。
“我这是怎么了?”
“您感染了风寒, 眼下应当大好了。奴才去请太医来。”
绿雾吩咐小宫女照看好十四,急匆匆走出去叫人。
小十五带着一箱子的宝贝溜了进来,他望着坐在床上略有几分迷茫的哥哥, 蹑手蹑脚走上前。
“十四哥。”
小十五这孩子平日里虽是个混世魔王, 却是晓得道理的。
“十五弟。”
小十四看见小十五,第一反应就扬唇笑了。
“你脑袋还疼吗?这个是几?”
小十五心里落下了阴影, 那日陈太医说若是高烧不退可能会烧傻, 所以他要先确定一下。
“五啊, 你怎么了?”
“那你还记得登高怎么背吗?”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首登高乃七律之冠, 打他们会说话的时候,太子哥哥就教他们背了。
瞧见小十四背的这么流畅, 小十五狠狠松了口气。
太好了, 十四哥没变成傻子。
“你怎么了, 看上去好奇怪。”
这么简单的问题干嘛要问他?
“没什么, 看见十四哥你身体好了我比谁都高兴,喏。”
小十五恋恋不舍把箱子抬到床上, 甫一打开盖子,小十四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他很想要的宝贝吗?
“嗯, 都是你之前想借去玩的。”
小十五从前可是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一样, 别说送人, 旁人哪怕摸上一下都不行。
如今知道自个儿做错了事,竟舍得一股脑全拿出来。
“十五弟,为何如此。”
小十四蒙蒙的,天上砸馅饼,还吧唧一下掉他脑袋上了?
“皇额娘说,人做错了事就得弥补。因为我硬拉着十四哥打雪仗,所以你才病了的。”
小十五老老实实的解释,眼中无比诚恳。
“所以我才拿出这些东西请十四哥原谅,可以吗?”
小十五的眼睛比夜里最大的星星还要亮些,诚然这俩兄弟相处之时经常打闹,不过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亲生兄弟呀。
小十四胸口像是一口气堵着,眼睛和鼻子也都酸酸的。
“我才不会怪你呢。”
“真的吗?”
小十五灿然一笑,真真儿是个缩小版的容歆。
“这些东西你也都拿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爱,四哥说的。”
小十四也跟着笑了笑,他把箱子推回给十五弟。
“不行,我答应皇额娘的,都给你,否则皇额娘得笑话我小气了。”
小十五做过的决定就不会更改,小小的人儿已经有了几分霸道的气势了。
他把箱子重新推回去,郑重其事的。
“若是做错了事没有惩罚,那我就不会长记性了。”
这是太子教的。
帘帐之外,胤禛沉默的听完了这两个小家伙的话。他面色阴晴不定,心绪复杂。
他教了小十四不少君子之道,结果出事之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永远都是小人的揣测。
小十五堂堂正正的几句话叫他听了心生羞愧,皇额娘竟将孩子教导的这样好。
他回想起幼年时,德妃总是在他面前埋怨孝庄太后和皇阿玛的偏心,埋怨自己不同她亲近,更有甚者,还会埋怨皇贵妃伪善虚假。
“你是本宫亲生的儿子,你自然要向着本宫,向着你弟弟。”
“这宫中有谁是真心的,不过都只是为着自个儿罢了。”
“皇贵妃若是有自个儿的阿哥,还会对你这般上心不曾?”
良久,胤禛方才从回忆里渐渐脱身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挑开帘子走进去。
“四哥!”
两个孩子齐刷刷唤他,胤禛扬唇。
“我听太医说你醒了,特来看看你。”
胤禛将手边特意给小十四带没开刃的双剑放到桌上。
“那个是四哥送给我的吗?”
小十四瞧见那柄剑,眼睛登时亮了。
“嗯。”
小十四表面瞧着沉闷,实则很爱这些个舞刀弄枪的小玩意。
之前胤禛一直觉得这东西危险,不准他玩。
今儿是为了让小十四高兴点,方才弄了把不开刃的来。
“生病真好。”
小十四低声呢喃道。
“胡说什么?”
小十四乐呵呵的笑了一声,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呢,大家都陪着他宠着他,他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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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一晃过去,初春时节,康熙带着众人去往畅春园松快松快。
畅春园刚修完,里头尽颇有几分江南风光。
那抄手游廊,和底下碧意盎然的池子,倒是叫容歆恍然间回到了在江宁织造府上的时候呢。
“万岁爷知道娘娘您喜欢,这不特意照着织造府的院子建的呢。”
梁九功毕恭毕敬的同容歆解释。
畅春园三年前才修好,不过里头园林树木,并各色鸟禽走兽都需要养护打理。
故而一开始时,主子们都没过来。
眼下养护的生机盎然了,树木郁郁葱葱,流水人家颇为惬意。康熙这才带人过来呢。
“皇额娘,织造府在哪里啊。”
小十拉着容歆的手,好奇的问道。
“在江宁。”
容歆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就是书上常说的江南。”
小十听罢笑着点了点头,“我也好想去一趟江南啊。”
畅春园景色虽已经算是一比一复刻了江南美景,只不过北方终究还是太干燥了些,没有那股子雾蒙蒙的气氛支撑,自然就不如小十在书中读到的江南了。
“有机会的,到时候叫你皇阿玛带你去。”
容歆说完,鼻尖传来一阵阵似有若无的甜香。
“午膳时分,云南扶来的厨子,做的一手好汤水。”
梁九功看出容歆想问的是什么,赶忙弯着腰解释。
“皇后娘娘,要不要去尝一尝?”
容歆吃过江南菜,不过云南菜却没吃过。
“有蘑菇吗?”
说起云南,这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蘑菇。
梁九功轻笑了一声,“奴才也不知道。”
这厨子还是头里云南总督特意送来的,打着送给康熙的旗号,实则谁都知道这是专门为了讨好皇后娘娘。
容歆带着人一路南行,走到御膳房时,香味更加细腻了,闻起来竟像是花香。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里头来来往往忙活的厨子和宫女太监们瞧见容歆,全都齐刷刷的行礼。
不过没有一个人害怕容歆。
毕竟这位皇后娘娘进宫这么多年,对御膳房从来都是只有赏赐。
平常吃高兴了,赏二三十两银子都是常有的事情。逢年过节,碰上这位主儿心情好,不仅给他们放假,还额外送绫罗绸缎金银器皿。
从前御膳房的差事可算不上好,但是容歆掌权以来,那可就成了内务府七司三院里头最吃香的金饭碗了。
“都起来吧,本宫听闻来了一位云南的厨子。”
“是。”
“奴才在。”
走出来的竟是一位白白净净的小丫头,容歆很是诧异了一番。
“你做的是什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做的是鲜花饼。”
鲜花饼容歆在现代倒是吃过那种塑封的,味道还算不错,但是跟眼前这股子香味比起来却差了许多。
“给本宫和十公主尝一尝。”
那云南厨子连忙点头,转身拿了两小块过来。
一旁的太监嫌弃她不懂事,麻溜的将刚蒸好的屉笼子都端来了。
里头可是整整齐齐摆着十个鲜花饼,香味四溢,表皮白白胖胖,水气还弥漫着,玫瑰花香味直冲人的天灵盖。
容歆和小十不约而同咽了下口水。
“本宫先尝一口。”
容歆拿起一块,咬下去。
天呐一层油皮一层酥皮,咬下去齿尖摩擦,随后便是那一层玫瑰花馅。对比起现代那些装在袋子里面的鲜花饼,眼前这个简直可以称得上至尊口感。
无比浓郁的玫瑰花香,每一口咬下去都像踩在玫瑰丛中,甜而不腻,加的野生蜂蜜更是点睛之笔。
不单好吃,唇齿间竟绝极为浪漫风雅。
“好吃吗?”
小十眼巴巴望着皇额娘。
容歆这些日子吃过的好东西真真儿不算少,却还是实打实的被这鲜花饼惊艳到了。
“称得上人间美味。”
云南女厨子听了皇后娘娘这一声夸赞,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登时平静了。
能够让家乡美食得到皇后娘娘的认可,是她的荣幸。
“你再多做些,至少五十个吧。”
容歆笑眯眯的吩咐,叫厨子傻了眼。
五十个?鲜花饼一个就有皇后娘娘拳头那么大了呀。
“本宫身边馋嘴不少,人人估摸着都爱吃。”
看来果真是个刚进宫的新人,容歆只是要了五十个而已,居然就给她震惊到了。
“梁九功,赏钱。”
容歆如今打赏奴才,已经不傻傻的用自个儿的钱了。
梁九功在呢,康熙钱那么多,她用用怎么了?
“是。”
梁九功按照容歆一贯的喜好,叫徒弟封了二十两银子给她。
沉甸甸的银子搁在手里头,小厨子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叫什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叫田戚。”
“今年多大。”
“今年十五。”
田戚脆生生的回话,把银子握的很紧。
“再赏她三十两,凑个整数。晚膳就由你来做,尽管做你们家乡最好吃的菜就是。”
田戚刚进宫就得了做晚膳的活计,高兴的一时不知道怎么着好了。
“皇额娘,咱们把这些拿回去给弟弟吃。”
“好。”
贵人走了,田戚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
“你有福气了。”
梁九功感叹着称赞了一句。
这田戚进宫前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小厨娘,进宫本就是为了讨好皇后。她原本以为很难,哪里料到一枚鲜花饼就讨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
“往后好好干,你的前程光明着呢。”
“是。”
原来总督大人说的没错,只要是皇后娘娘喜欢的人,便能过得极为滋润。
田戚揣着银子,心里头已经开始计划起晚膳的菜单子了,一定要让皇后娘娘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