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设在门口,入门便是床铺,一张小餐桌摆在床铺上,左边紧邻门口通道,开着一扇小窗户,右边挂着一块洗到发白的布帘,另一头还摆着一张床。
整个狭小的空间里摆上两张床,一个缺了腿的破衣柜,就只剩一条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狭小空隙,棚屋里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床上的被褥被卷起来放到一边,一四十来岁的糙汉子正盘腿坐在餐桌前,一瓶烈度老白干就着花生米自斟自饮,格挡布里头还传来两道小孩嬉闹声。
老袁隔着窗户看到走来的阿福,面色先是一喜,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人,眉头微微皱了皱。
“袁哥,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还喝起酒来了。”
他可是知道老袁的,不是逢年过节他铁定舍不得喝酒,一瓶老白干虽然就几毛钱,但他硬是能抠抠索索的藏上一年。
老袁也没看宋光辉二人,朝阿福苦笑道:“心里憋闷,喝两口疏通疏通。”
“咋了这是,有什么好憋闷的?”
阿福边说边带宋光辉二人走到了棚户门口,面对一步之遥的床铺,他们也没必要进门,就在门口站着。
“阿福来了,你快帮我劝劝你袁哥,让他少喝点。”
春香朝阿
福说完,又礼貌的朝宋光辉和温戬点头示意了下。
老袁顿时不满道:“我喝点酒怎么了,不就少赚了几天钱,连酒都不让喝了吗?”
“袁哥,你啥酒量自己不懂吗,嫂子这是担心你身体。”阿福说道。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这两位是?”
老袁满是不耐烦的摆摆手,随后看向宋光辉和温戬。
阿福神秘一笑,指着温戬说道:“袁哥,你再好好瞅瞅,你不认识他了吗?”
“谁呀这是?”
老袁上下打量着温戬,总觉得这年轻人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只见温戬笑着说道:“袁叔,我是温戬,好久没见了。”
老袁一听,顿时支楞起腰身:“温戬,温家大小子?”
“是我。”温戬笑着道。
“哎呀我去,你啥时候回来的?”
老袁立马从床铺上下来,趿拉着拖鞋一步跨出门口,满脸高兴的看着温戬:“几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我听说你这么多年参军去了?”
“是,这些年都在部队上。”
“好啊,部队就是养人,这棒体格子……”
老袁说到这突然迟滞了下,随后神色一变:“那个,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你爸的事吧?”
“算是,也不算是,
主要是自己想回来。”
“不管是不是,回来就好,这样你爸就有依靠了。”
老袁笑着拍了拍温戬肩膀,一脸的语重心长。
温明说起来,还是东郊棚户区的垦荒者,也就是最先在这里安家的人。
温戬兄妹俩的童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
那时候榕城工人少,工价也合适,温明趁这波东风赚了点钱,便带着两兄妹搬到城郊租房住,条件改善了不少,但俩兄妹还是时不时的往棚户区那边跑。
后来两兄妹一个去参军,一个考上大学,所有人都说温明有福气,接下来就该享儿孙福了,却不料临老了还发生这档子糟心事。
阿福适时说道:“对了,袁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宋老板,今天是特意过来找你的。”
“宋老板,特意找我的?”
老袁一脸不解的看着宋光辉:“不过我好像不认识宋老板吧?”
“现在认识也一样,我叫宋光辉,你好。”
宋光辉说完竟主动伸手过去,老袁愣了下,连忙将手放在衣服上搓了搓,随后才跟他回握了下。
虽然他并不认识宋光辉,但只从“老板”二字上,就足以让他诚惶诚恐了。
像他这样的底层小人物,平时认识的也都是一些和
他一样的底层工人,猛然间一个老板找上门来,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宋光辉能感受到老袁的拘谨,那微微颤抖的汗手,足以表明一切。
“袁师傅,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东郊棚户区整体迁移一事的。”
宋光辉直接开门见山,因为他看得出来,老袁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心情好坏都写在明面上,对于这样的人,完全没必要藏着掖着。
“棚户区整体迁移?”
老袁愣了下,声音不自觉拔高:“什么叫整体迁移,这地儿难道不让住了?”
边上一直在埋头烧菜的香春也停了下动作,抬头看了过来。
男人们谈事她不敢兴趣,但棚户区整体迁移却关系到他们一家人的活计,孩子还那么小,这地儿要不能住的话,不就得带着孩子东奔西走了吗?
这时候,阿福适时笑道:“袁哥,你就打算让我们站在这谈?”
“不站这谈站哪谈?”
老袁没好气道,都这时候了,阿福这小子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而就在这时,边上几家棚户里也走出来几个男的,探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木棚子一家挨一户,这边放个屁,那边都能闻到味,更何况方才老袁说话声还不自觉提高了些
,自然会引来其他棚户的关注。
阿福似乎没看出老袁心里有气,笑道:“你那有酒有花生米,不得请宋老板喝一杯?”
本来他还觉得请不动宋光辉,毕竟身份不同,但刚刚却见宋光辉主动跟老袁握手,再联想到这一路走来,宋光辉不仅没流露丝毫嫌弃,反而眼神还带着怜悯之意,所以他才壮着胆子说这话。
天鹅请癞蛤蟆上桌吃饭不算稀奇,但癞蛤蟆要能请到天鹅同桌吃饭,那可就是新闻了。
阿福自知身份卑微,而宋光辉却是一个大工地的老板,两人之间隔着鸿沟,所以他要是能和宋光辉同坐一桌喝酒,那以后在南郊工地上干活,可够他吹的了。
“我这酒兑水了,要给宋老板喝坏肚子怎么办,毕竟人养尊处优的,跟我们这皮糙肉厚比不了。”
老袁没好气地瞪了眼阿福,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竟然领一个想把他们赶出棚户区的人过来,这是觉得自己搬离了棚户区,就可以无所谓其他人的去留?
这时候边上已经围过来一群棚户,他们将门口围得满满当当,大概都知道了宋光辉的来意,一个个皆没什么好脸色。
几个光膀子壮汉更是眼神不善地盯着宋光辉,拳头攥得啪啪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