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忙,成楹这里也不清闲。
大楚习俗,正月初二这天,平民百姓上亲戚家拜年,而世家贵族的规矩是,各宗族的旁支要到本家来拜年。
成家垮了之后,没什么本不本家的说法,各旁支小族均做鸟兽散,多年也不曾往来,自成楹当了靖宁侯之后,远亲旧友又纷纷走动起来。比如初二这日,除了几个从北地军营调回京都任职的老部下,老朋友前来拜年,另有各种各样的人物,提着丝绸珍宝等物上门,成楹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些人在她刚封镇北将军时,上门拜访过,有些印象,另一些,则是完全不记得了,得成府的老家人在旁提点着,才能勉强想起来,更有甚者,她压根儿不认识,对方却能将她祖父,父辈的往事一一道来,比她还一清二楚。接待了几波来客之后,成楹不耐烦了,再有什么打着远房亲戚名头来拜年的人,统统让底下人自己看着接待。
成蜜正月初六就要出嫁,自从婚期确定之后,她便待在府里,足不出户,一心待嫁。成楹到妹妹房中转悠了一会儿,看看还缺不缺什么东西,好及时添补。
刚喝了口茶水,老夏便敲响门说:“二公子府里来人了,我们不敢接待,还请大小姐出去看看吧。”
老夏口中的二公子,指的可不是和成楹同辈分的某个世家公子,而是成裕的庶出幼子,成楹父亲成元白的庶弟,成楹的的叔父,成元青。
男子多到上司家里去拜年,亲戚本家之间走动的任务,主要交给了家中女眷。成元青府中来的人,正是成楹的婶婶,周氏,以及她的长儿媳,成楹堂兄成承宣的妻子许氏。
成蜜闻言变了脸色,大概是想起以前不好的遭遇。
成楹笑着安抚住妹妹:“别慌,我过去瞧瞧。”
侯府偏厅里,两个妇人坐在几前吃茶,一个年纪偏大的坐在上首,穿了身金丝软烟罗,另一个较年轻的坐在其下首, 穿着茜素青色杏花锦裙,两人都头戴珠钗珍宝,腰悬玲珑玉佩和香囊,打扮非富即贵。
瞧见成楹出来,她们急忙起身,周氏掩口轻笑:“可不是巧么!刚刚和萍儿说起楹儿你,你就来了。”
成楹笑着跟周氏见了礼,目光转向站在周氏旁边,一双柳叶眉,面含笑意,有些腼腆的美妇,这人大概就是周氏的儿媳,许萍儿了。对于这位便宜叔父家的事情,成楹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比如幼子成承笛尚未娶亲,也无甚官职在身。
“嫂嫂好。”
成楹依着大家族的规矩,执晚辈礼,拜见许氏,许氏脸上一惊,连声道不敢:“妹妹身份贵重,怎好向贱妾行礼。”
成家倒台之前,成家的家主是成裕,成家倒台之后,按理说,支系旁裔就该自动归附到成元青这里,奉他为新一任家主,可成元青虽然逃过了成家的大劫,但本事实在稀松平常,干了十几年,还只是个平准令,乃是大司农下的属官,秩六百石。
众人心明眼亮,六百石小官和两千石封疆大吏能比吗?哗哗啦啦投向了成楹这里,成家现任的家主是谁,不言而喻。
故此,许氏是万万不敢得罪了成楹的,别说他公公官职不显,就是他丈夫,也只是一个秩六百石的丞相少史。
即使曾经闹得很不愉快,但是成楹和成元青家,始终没有彻底撕破脸过,成楹当初“干下”的那等“荒唐事”,如今提起来,在周氏嘴里,不过是年少无知,算不得什么。
名义上大家是正经亲戚,可不得走动走动么。
虽说许氏连连推辞,可成楹膝弯得快,这礼还是行下去了,许氏只得赶紧搭手还礼。
周氏的眼中闪现一丝了然和得意,和颜悦色地,把二人双双拉起来:“都是实在的自家人,这么客气作甚。”
成楹不动声色打量了婆媳二人一番,笑盈盈招呼他们吃茶,自去主位上的案几旁坐了,接待她们不过于亲近,也不分外冷漠。
不管怎么说,她都在叔父家吃了两年饭,他们带大了成蜜。
若真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双方面上不好看不说,于她又有何益处?
成元青也是明白人,专挑年节派女眷到到靖宁侯府来做客,就是有修好的意思,成楹自然不会不给对方脸面。
只是,这脸面给了,对方可要懂得起才行,要是蹬鼻子上脸,最后只剩下打脸,那可就不美好了。
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
双方坐着喝了会子茶,不紧不慢聊了些闲话,成楹指了指许氏身上绣有杏花的罗裙:“嫂嫂的衣服真是淡雅别致,嫂嫂本就是百里挑一的美人,穿了这身衣服,越发衬得肤白若雪了,想来嫂嫂颇爱杏花吧?”
两拢红晕袭上许氏的面颊,她低头笑了笑:“这是李记布庄出的料子,当时买回来,本想简单做一身深衣,可瞧着这颜色和杏花搭配,就在上面绣了杏花,后来杏花绣成,心中喜爱,舍不得再做深衣,便做成了罗裙,让妹妹见笑了。妹妹若是喜欢,改天也给妹妹绣一身?”
成楹笑着搁下茶盏:“怎好劳动嫂嫂,说实话,该是我这做妹妹的买了东西孝敬嫂嫂才是啊。倒是看到杏花,忽然有所触动,杏花温润,我从前居住的房前庭院里,就长着两棵高大的杏树,开花的时候,胭脂万点,占尽春风,可惜,后来无人照料,渐渐枯死。”
许氏跟着叹息了好一会儿。
婆媳两人在靖宁侯府用完饭后,告辞离开,成楹亲自把二人送出府门,算是给尽颜面。
临登车时,她忽然跟许氏提起一事:“我小妹正月初六就要出阁,不知承宣大哥忙不忙?若是不忙,能来送蜜儿一程就好了。”
许氏还不及张口,周氏一把接过话去:“有!怎会没有时间呢?蜜儿出阁,承宣和承笛都有时间!你们姐妹二人的高堂俱已辞世,这些婚嫁礼仪,就该我们做叔叔婶婶的帮忙张罗,为你们做主。别说他们兄弟二人,就是你叔父亲临,也是无甚困难的。”
成楹面上笑笑,口中道谢,不再多言。
大楚婚礼的习俗,女子出阁,父兄送嫁。可成家,根本没儿子。
成家养不起多余的马车,婆媳二人挤在一辆车上,周氏咧嘴笑道:“任她功高盖世又如何?成家嫡子这一脉算是断绝了,以后还不是得靠着我们这旁支,给他延续香火!”她名下,可是有两个儿子的。
许氏瞧着事情不像母亲想的那般,成楹脸上虽然一直挂着笑,却是个有主意的主儿,怎会任人拿捏,可一直碍于婆母的威压,提醒的话到了口边,又被她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