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帽已掉,朝服化作血衣,还滴着鲜血,尸山血海里,姑娘从容不迫的弯下身捡起湛渊,而后缓步离去,这一幕被深深刻在众人的心里。
宫门口。
长街撒满鲜血,费蔺带领京师驰援,抓住了想要逃亡的那些江湖人,上面没有任何指示他也没收到任何调令,可他仍旧选择出兵,只因为眼前的姑娘对他有恩,他下马作礼,“封锁了城门,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走。您还好吗?”
郁欢搀扶着何闲,仰天长叹一声,这一声便去了一大半的热血,“都结束了。”
山穷水尽,都结束了,牵制了她一生的青玄教,养育了她数年的教主,戕害利用郁氏多年的太后,终于都付出了代价。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浑身一下变轻了,压在肩上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消失了,她不欢喜也不难过,是平静的,只能在心里对着那日夜缠绕着她的梦魇说上一句:诸位可以安心上路了。
待到调查清楚,查明前因后果,受罚的受罚,赏赐的赏赐。
回到将军府。
何闲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欲言又止,平时巧舌如簧现在却难以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看见她眉宇间的倦怠,愈来愈重,隐隐感觉那鲜活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散去,不是因病,而是因心。
萧萧落叶,猎猎寒风。
郁欢坐在花坛边,低垂着头,血迹干了凝固在她的墨发上簇成一条,她曾问过恩仇相抵了会是什么感觉,她没得到答案,她幻想过,是难以自抑的开心吧。
她蓦然抬头朝后望去,那里站了好多人,有的满鬓霜白有的正值芳华,他们的样貌都停留在她记忆里的最后一面,狼军里的十七位兄弟在笑着朝她招手,似乎在说,将军快过来一起喝酒,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和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正单纯的笑着朝她伸出手,糖果的气味香甜。
“你们等等我啊。”
她喃喃自语,撑着疲累的身体朝那里走去,可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淡,逐渐消散,她伸手去抓,只有空气,再抬眸,眼前哪有什么人,“哥。”
重来一世,报仇雪恨,那些人都护得好好的。
只有红鸢不在。
“大人,您太累了,奴婢扶您去休息。”何闲跟在她的身后,语气有些更咽,“五小姐还盼着和您去曲水流觞呢。”
哀莫大于心死。
郁欢的心早死了,死在了选择茹毛饮血的时刻,前世苦苦撑着她的仇恨里还有一小点星光,今生连那一点星光都没有,她在仇恨的苦海里迷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感受到一点湿润在嘴角,“可是...”
唯有红鸢不复相见。
苦涩在心里化开,何闲看见那两行清泪,鼻尖一酸,眼泪也要跟着落了,“您应该高兴,都结束了。”
她万事不知,只有这苍白的语言。
“你下去吧。”
伏着腿茫然的怔愣了许久,郁欢又作平常样,吩咐一句,抬脚往后院走,先是沐浴换了身衣裳而后回屋睡觉,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袅袅檀香。
帐帘落下。
被褥里的姑娘睡姿端正,呼吸薄弱,闭着眼睛,眼角却不停有泪水滑落,浸湿青丝浸湿绣枕,不声不响的,下唇被牙齿咬破。
她早有死志,现在这份意志更加坚定,她算尽所有终于得到满意的结局,已无憾矣,她念着前世的那些人,念着曾和他们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苍天垂怜让她重活一遭,把该报的仇该还的债该安顿的人都处置妥当,现在,她该以死谢罪了。
她想去陪他们了。
天下也像一场棋局,她这一手棋下的破绽百出,和敌人有来有回,周旋良久,却万无一失,只需要落下最后一颗子,绝地翻盘,敌人的优势全成死路。
她啜泣道:“我,该死。”
哭得疲累了,入了眠,再也没有梦魇袭扰了,也不再梦见那些回忆里的人,她睡得安稳踏实,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日自东升,于正空放光,渐落西山,锋芒尽收。
门外,一人提着一个空酒壶,丝毫不惧打扰到里边休息的人,“功成名遂,温酒一壶,共饮一杯否?”
何闲低声呵斥道:“你这秃驴快点滚出去。”
话音刚落。
屋里传来回应,“善。”
伍冥把酒壶递给何闲示意她去打酒,抬脚走下阶梯,边走边道:“人间何所以,观风与月舒。寡酒无趣,我请的戏班子可否进府唱一台?”
屋门推开。
姑娘一袭白衣,肩上搭着一件黑色薄篷,墨发被随意的绾起,淡淡说:“搭台的时间酒已过三巡。”
汪铎在府里,他既来得了后院,戏班也能进府。
“请。”
两人漫步至堂屋前的连廊,两把木椅放在那里,风炉上正温着酒,前院已搭好戏台,伶人已准备好上台。
台上开始演了。
曲终人散,人去楼空。
一杯温酒下肚,却散不了心里的寒凉,郁欢边斟酒边道:“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何这样嚎啕。和尚,你以为我舍不下太子妃的身份?以为我惦念那些手足情分?”
这戏在百花楼时曾听过,兴起问过叫锁麟囊,她还点评过几句。
“休恋逝水。”伍冥抿了一口酒,望向才拆了一半的戏台,“午梦千山,窗阴一箭,云何渐渐如钩?你陷在往昔,从未想过来日,自裁于回忆,庸人自扰,新生已至,你为何不抬头看看。”
郁欢未语,只默默饮下酒。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她已无遗憾,了无牵挂,有脸去见枉死的弟兄,人终有一死,她没必要在无意义的生活下去,这样反而不安。
“那你所在意的那些活着的人呢?”
伍冥问她,不知不觉间酒都被她饮尽了,他握着空盏,“水中的月只是虚妄,溺亡在其中,便捞得着月了吗?”
郁欢:“你这是谬论,和尚,我只问你一句,数万条命在我的手中,我是否无辜,当不当为此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