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漆黑的长廊上,李顺感到心中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一直空落落的、忐忑不安。
他的不安并非来自于对于阮从衡口中的那强大妖物“蛊傲”的恐惧,而是出自对于走散的潘武和石老四二人的担忧。
按阮从衡的话来说,如果潘武他们能活着从墓穴中走出来,那么一定会来到这个唯一的出口——
上古巨妖,“蛊傲”所踞守的山顶。
穿过长廊尽头那白亮的洞口,他们眼前再次出现一段长长的石阶。
玉鬟警惕地提醒李顺:“我感觉这里被一股极为强大的妖气笼罩,千万小心!”
几人拾级而上走了许久,墓**潮湿腐败的气息终于消失,山野间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但爬出墓道,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一片漆黑压抑的景色。
周围尽是嶙峋的巨岩,只有些许稀疏的松树,皆有合抱之粗,高耸逼近天上黑压压的雷云。云层中闪烁着电火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劈下一道骤雷到他们跟前。
“这里便是蛰貔山的山顶了。”阮从衡说道。
话音未落,几人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站住!”
几人猛然回头一看,竟然是潘武和石老四二人,石老四的身旁还带着之前石室里那个干瘦黝黑的孩子,看来就是他的儿子石头了。
李顺和老张又惊又喜,“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啊……我们啊,我们不是进了那个石室嘛,救下了石头想折返回去,却发现进来时的木门居然消失了,我们就在那石室里到处摸索,果然发现了一条暗道,一直沿着走,就来到这山顶了。”
潘武说话时的神色貌似有些不太对劲,不仅眼神飘忽,而且中气不足,似是有些心虚的样子。
李顺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玉鬟,他们是人还是妖?”
“不行,这周围的妖气太强,我的鼻子也不灵了。”玉鬟答道。
此时,一直背对着众人的阮从衡突然低沉地咳嗽了几声。
虽然只有一瞬间,李顺依然捕捉到了石老四父子脸上的惊惧之色。
潘武也注意到了李顺背后这个高大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上前问道:“这位是?”
“我们在那墓道里迷了路,多亏有这位高人带我们上来的。”李顺漫不经心地答道。
“哦……那……那甚好啊。”潘武尴尬地笑着,眼神时不时瞥向一旁的石老四父子二人。
“从墓道里碰到一位高人”,常人听起来这么离谱的话,居然没能让这三个人有任何的动摇之色,这下老张也开始怀疑地盯着他们了。
潘武的额头开始沁出冷汗,他的手抱在胸前,手指搓着胳臂肘的衣角,两脚踮来踮去,呼吸变得急促,几次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顺暗中思忖:潘武的样子很像是想要告诉他什么讯息,却无法说出口来。
莫非,是因为他体内的蛊毒吗?
两拨人都陷入沉默,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的安静,只能听到头顶轰隆的雷声。
僵持了一阵,李顺突然笑起来,靠到潘武身边,搂起他的肩膀咋咋呼呼地说道:“哎呀你们没事就好!走吧走吧!现在人也救出来了,咱们赶紧下山吧!”
潘武转过去瞅了一眼石老四父子,回过头来时,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瞪着李顺的眼睛,颤巍巍说道:
“你爹还没有救出来,我们不能走。”
李顺拍着潘武的肩膀,心中已经凉了半截。
他问潘武的这句话实为暗语,意思是:“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我们能救你出去吗?”
而潘武也已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的回答意为:“别救我了,我已经走不掉了……”
李顺稳下心神,装作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转过身来,问那孩子:“石头小兄弟,你是怎么被抓到这山上来的?”
石头怯声说:“前天晚上,我家中来了几个路过的商贩借宿了一宿,其中有个人给了我银子,让我天亮前到这山上来送一封书信。我走在半道上下了大雨,脚底一滑就摔晕过去了,等醒来就已经在那个坟里面了。”
“哦……那让你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李顺不慌不忙地追问。
“是一个八字胡的男人,带着西瓜帽,穿一身黑色的小短衫。”
石老四发话了:“先别问了,这里太危险,咱们下山去慢慢说吧。”
“嗯,走吧,”李顺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洪魁他们还在山下等着呢。”
说话间,他以余光瞥向老张,向他使了个眼色。
老四干笑着点点头,“啊对……啊——”
话刚说出口,李顺手中的利刃已经刺穿他的胸膛。
几乎是与此同时,老张也飞快地转身,挥剑劈向“石头”,那孩子突然化作一阵黑烟逃走。
说时迟那时快,李顺胸前的木牌里霎时飞出一道白鼠形状的影子,在空中一把揪住那团黑烟,二话不说直接将它吞入腹中,随即化作白烟回到李顺的胸前。
李顺急促的呼吸打着颤,缓缓地转动插进“石老四”身体里的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直到对方瞳孔里的光彻底消失,才将剑拔出。
剑芒一挥,甩到地上尽是黑色的血液。
地上“老四”的尸体也渐渐现了原形——变成了一张画纸。
“干掉了!”老张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阮从衡也吃了一惊,诧异地问道:“李顺,你是怎么知道这两人是‘画中仙’的?”
李顺没有功夫回答他,剑芒转向颓然躺在地上的潘武。
潘武艰难地喘着气,浑身如发癫一般剧烈地颤抖,瞋目裂眦,绝望地盯着自己迅速隆起的腹部。
老张惊惶地问道:“潘武?你……你怎么了?你的肚子在飞快地变大!”
他的衣服很快被撑得裂开,露出骇人的巨大肚皮,肚脐已经被撑得翻了出来,皮肤上不仅布满条条青筋,而且似有一团黑气在其中窜动。
潘武朝李顺转过头,眼角、鼻孔、嘴巴全都流出墨绿色的可怖液体,印堂变黑,脸上写满了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
然而,他还是坚定地对李顺说:“杀了我……快点!”
李顺颤悠悠提起剑,悬在潘武的胸口上方,却感觉胳臂使不上力气。刺杀妖精时他可以毫不犹豫,但眼前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明明说好了要救下他的性命,可是一路上来,王大宝、石老四、潘武……一个接一个遇害,他却总是无能为力。
“没时……间了,李顺!”潘武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句:“它……它的能力是……剥夺……感官……”
李顺紧闭双眼,“霜月”的剑刃洞穿了他的胸口,一颗跳动着心脏被利刃贯穿而归于岑寂。
李顺的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竭力无视潘武死前的哀嚎,直到感觉这具尸体不再挣扎以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糟了!还没结束!”阮从衡突然一把拉开老张,朝李顺挥手,惊惧地大喊:“是它!快躲开!”
砰的一声,尸体隆起的巨大腹部突然炸开,墨绿色的脓血与猩红的内脏四散飞溅,升腾起一股绿色的血雾,弥漫着剧烈恶臭刺鼻的气味。
众人被惊得连连后退。
血泊中钻出一个蠕动的肉球,越变越大,最后竟然化成了人形。
那人形像刚出生的动物撕胎盘一样,将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粉色肉膜撕开,露出一团黑雾,雾里露出两只闪着红光的眼睛。
黑雾散去,它变成了一个头戴斗笠、身穿一身黑纹斑袍,身材佝偻的老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两只血红的眼睛提溜乱转,似在飞速地上下打量着他们,上嘴唇外翻,呲着一嘴黄黑相间的牙齿,露出阴险而诡异的笑容。
他一只眼瞅向阮从衡,幽幽地开口,“阮老爷,别来无恙。”
阮从衡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几步,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翠绿色的宝珠,震声吼道:“蛊傲!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残害无辜!我绝对饶不了你!”
说罢,他指尖用力将那宝珠捏碎,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霎时天上轰隆炸响,一道闪电从云端唰得直直劈下,正中那老头的头顶,耀眼的电光闪得众人皆睁不开眼睛。
雷霆消失,老头浑身焦黑地立在那道雷劈过的地方,空气中刺鼻的腥味变成了浓烈的焦糊味,地上还燃着雷电劈出的火焰,足可见这法术的强大。
老张站在阮从衡身后,只觉手心冒汗,看来之前在墓道里的时候,这家伙根本就没拿出实力来和他们打。
然而几乎被劈成焦炭的老头居然像个没事人似的,仰头兀自狂笑起来,他的身体忽而从头顶皲裂开来,裂缝处散发出浓烈的黑雾,整具肉体很快便变成了一副绽开的皮囊。
黑雾中渐渐钻出一个硕大的黑蛇的脑袋,花斑的褶皮包裹着骇人的圆眼,吐着猩红的信子,两颗尖锐的毒牙几乎能伸到地上。
阮从衡大惊失色,“什么?你……你这畜生!我不在时你已经恢复了这么多修为了吗?”他连忙又取出一枚宝石,想要故技重施,但那黑蛇眼睛一张,阮从衡念诵咒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酿酿锵锵地退后,一下子栽倒在地,两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似在惊愕自己为何发不出声。
老张奔上前去想要查看,却一个跟头栽倒在地,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大喊道:“怎么回事?我……我看不见了!”
李顺登时明白了潘武临死前所说的:这个怪物的能力是剥夺人的感觉。
那黑蛇缓缓地转向他,吐着信子,眼里发出可怖的红光。
面对这等的威压,李顺却感觉不到一丝恐惧,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因为愤怒而沸腾。
他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杀意,手里紧紧握住“霜月”的剑柄。
现在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将眼前的这头怪物,以最残暴的手段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