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狂流,黑色的天河倒逆而下,海浪呼吸间卷走岸边的一切再反复撼动堤岸,地与水的界限逐渐模糊。
周四,上午六点十分,环境依旧昏暗如浅夜,台风降临的码头边空无一人,正好变相清场。
标志607的氙气大灯强劲地劈开雨墙,一个漂移停在指定仓库门口,甩出的水珠划出一道冷冽的弧。茱蒂下车时没有撑伞,冰冷而强硬的雨直接抽在她的身上,今天她在西装外套下穿了防弹衣,闷热沉重地令人窒息,这刚好当冲凉。
仓库的门没锁,里面堂而皇之地点着灯,她也就毫不客气地踹开了门,枪口笔直地指向身前:“贝尔摩德……好久不见。”
笑意盈盈的金发女人紧了紧手里的□□ppk,它的枪口对准着铁椅上男人的太阳穴:“要是只算我们两个人的单独见面,也不过二十年而已——很久吗?”
“魔女不受时间支配很正常……那种反人类的痛苦,我可不打算享受。”茱蒂意有所指地缓慢靠近,“不过,我记得秀明明用雷明顿打断过你的肋骨,而你竟然还留着他……你在想什么呢,贝尔摩德?”
那真的是秀吗?
贝尔摩德忽然抬手往她脚边射了一枪:“社交中还是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哦。”她一直遮掩在男人身后的左手上赫然是勃朗宁m1906。
即使表面上再怎么轻视茱蒂·斯泰琳,她也不会真的小瞧这个追踪了好几年还没被甩掉的女人,简直是条母猎狗:“过去你跟在我后面追踪的样子,还真是狼狈呢。”
贝尔摩德在避而不谈。茱蒂水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那就让我们直说好了,用秀威胁我,你想要什么——只是我的命的话,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
“别擅自揣测我哦,fbi,会吃大亏的。”贝尔摩德恶劣地笑了笑,而端着枪的右手纹丝不动,“比如说——”
“你不觉得你站的还是有点太近了?”
看似昏迷的男人猛地暴起,狠戾的鞭腿直接抽向她,茱蒂下意识左手格挡,右手企图直接开枪时却被熟悉的脸晃了一下心神。
潜意识告诉她那是同伴。
但等理智纠正已经太迟了——那记鞭腿直接踹飞了她的枪,而贝尔摩德紧跟的点射在提醒她性命不保,顶着赤井秀一脸的男人直接把她粗暴地摁倒在地,背后传来贝尔摩德的调侃:“铐紧点,波本,万一她掉进海里我们就白干活了。”
手腕上是熟悉的金属触感,他们把她的双手反铐上了。
波本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撕掉那张令人厌恶的假面:“走吧,台风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登陆了,我可不想被海浪拍进东京湾里。”
十五分钟后,狂风呼啸,茱蒂摇摆中看到的风景是下方浓墨般的惊涛骇浪,她现在被锁链吊在海边起重机的悬架上,驾驶室里的波本打了个响指,悠然自得地拍下开关把她脚下的陆地变为海洋。
他忽然拿起了扩音器:“赤井秀一,还不打算出来吗?你那辆黑色的雪佛兰根本没打算在监控前掩饰啊。”
舞台上回荡着他戏谑而压抑的笑问。
贝尔摩德随手拿过扩音器,同时端起卡宾瞄准了锁链:“三分钟内没有看见你的话,你就等着这只金色的小鸟喂给东京湾吧?”
波本已经开始抬表计时。
而厚重的雨墙之外,两百米远的仓库顶部,赤井秀一的狙击镜已经套牢了波本的头颅,贝尔摩德的身体被他挡住反而看不清楚。
虽然湿度风速能见度等参数全部都是极差,但是银色子弹的准头显然能克服这些,可问题是——
如果波本是那个zero呢?
开枪还是不开枪,他突然开始理解哈姆雷特。
三分钟已经过去一分半……他冲到起重机附近需要一分钟,所以他还剩三十秒犹豫,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最后三秒倒数,赤井秀一已经从屋顶上撑起身体准备站起,那样一直在眺望这个方向的波本说不定首先就会注意到移动的他——
“波本。”灰风衣的男人像是突然从暴雨中显形,被发现时他已经站在了起重机附近,灰白的发色和瞳色让他更像个幽灵。
“那个fbi我要了。”
天地间忽然一片静,除了单调而狂躁的雨声。
终于来了,天空中的俘虏勾起了嘴角。
贝尔摩德和波本千辛万苦抓到了茱蒂这个诱饵,即将钓出赤井秀一,而这个男人竟然想堂而皇之地把诱饵买走。
“厄科?”那个闻名全日本的情报贩子,贝尔摩德皱起了眉,“能立刻搞定吗,波本。”自上而下的射击角度使对方在雨流的掩护下只是个和水泥地面同色的小点。
凤无一郎没有撑伞,他穿着透明的雨衣仰头望向天际,手上的扩音器稳定发声:“五瓣樱花,换她一个,怎么样——你想要那些公安警察的资料很久了吧?”
五条人命和一条人命,陌生人与同伴。赤井秀一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抽搐。
波本还在沉默。
但那沉默又似乎短到几乎没有。他拿过贝尔摩德手里的扩音器,语气从容:“成交。”
“波本!你——”贝尔摩德惊怒的声音被反手的枪口堵了回去,波本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暴雪下的永冻土:“十二个小时以内发到我的邮箱里,贝尔摩德的后续我不负责解决。”
“交易愉快。”
凤无一郎随手把扩音器扔进了海里,从风衣底下掏出了荧光棒,抬手指挥时是专业的信号。
“如你所见,贝尔摩德,现在是二比一——”波本终于转过了头来,“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现在对你的专业素质和真实身份都产生了怀疑。”金发湿偷了贴在身上,贝尔摩德干脆扔下枪随手扎了个马尾,“能让你宁愿放弃赤井秀一也要杀的人……真的存在吗?”
波本把她的武器都扔进了海里,转手操纵起了起重机:“当然。那个爬进警界深处的人,我和他可有点必须要清算的麻烦……况且,弱点太明显了,赤井秀一某种程度上反而比那个人更好杀。”
一枪打碎锁链,凤无一郎接住茱蒂后直接扛到了肩上,挥了挥荧光棒致意便转身就走。
混乱的天气里他们像是消失在空气中。
赤井秀一悄无声息地落地,敏捷地借助各式阻挡物遮掩闪进了车里,但在他点火挂挡前,手机发出了短信的嗡鸣——是那位无名氏的短信:“货已提交,请查收。”随后是一串地址,正好是茱蒂目前的暂居地。
附件里还有一张茱蒂昏迷的照片,脖颈上是手刀的痕迹。
和魔鬼做交易吗……fbi的王牌搜查官闭了闭眼,绷紧的侧脸显出一种钢铁被锈蚀的疲惫,他最终调头踩下了油门,雪佛兰猎豹般突进,但方向不再是原来预定的跟踪。
fbi的身份,有时候是不是也太过麻烦了……
他离开得太早,因此没有看见十分钟后被公安包围封锁的码头,以及某个金发男人危险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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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完宅急便的凤无一郎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宿海集,铃声仅仅响了一声便挂断,幸好都是自己,也就不需要什么社交上的体谅,反正他身上带了定位器。
二十分钟后,宿海集找到了靠在便利店小桌旁吃关东煮的松雪幽。他随便找了个公共厕所,已经把发色洗了美瞳摘了,现在湿漉漉的金发还在滴水,整个人看起来恨不得贴在关东煮的锅上:“交易成功了?”
“大成功。”松雪幽把最后一个丸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发音,“真得感谢你们在他心里的分量。”不然波本可没那么容易松口。
宿海集把头盔扣到他头上:“小心点,不管知不知道真相,他真的会杀了你的。”降谷零那可怕的行动力,他从未忘记。
跨上摩托后座,松雪幽总算把那个丸子咽下去了:“这不重要,都是未来的事了——重点是该死的卡斯珀总算滚出了我的日本。”那家伙趁着自己最近代理了美洲的生意,干脆从美国偷运重火力武器卖给日本官方和极道,直接冲击了日本的格局,变相影响他的生意和作息——
他已经加了很久的班了。
拒绝通宵从我做起,既然不想加班就从源头消灭问题。反正fbi对卡斯珀拿美国当武器中转站不满很久了,hcli的订单问题也一直在扯皮,他不过是抓到一个颇有分量的fbi再拿她当中转站和fbi总部达成了协议——他出情报和救人,fbi负责解决美国码头的军火以及卡斯珀。
当然已经流入日本的货还得另外算……松雪幽痛苦地把头埋进幼驯染兼另一个自己的肩上,觉得这冰凉的台风天里只有家里炖的甜汤还有几分指望。
不过他都已经故意漏了情报了……组织也该采取行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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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秒针指向十二,卡沙萨静静地启动开关。
惊人的高温和冲击波瞬间攀升至顶峰,然而连锁反应之下新的巅峰再次到来,融化的金属洪流与冰冷的海水相撞,蒸汽的嘶啦声与爆炸一同震响,二次反应后是蒸汽爆炸尖锐的爆鸣——但一切都被暴风雨所掩盖。
那些船彻底完了。
卡沙萨转身离开了码头,他知道几十公里外的地下,更为恐怖和庞大的爆炸已经执行,魔神般的立柱折断下来不断压倒下一根,依然是精妙的连锁反应,在浑浊的雨水熄灭炸弹前那些痕迹都会化为灰烬,留下的则是坠入泽国的东京。
有人会死,有人在哭,有人一无所知,有人沉浸幸福。
而他刚刚亲手断掉了自己的退路。
雨从未停息,卡沙萨抹了一把脸,因为台风天他连最喜欢的墨镜都没戴。一切都糟糕透了。
是萩原开车送他来的,但他并不打算再打扰他,如果没有遇到出租车的话,就这么走回市区也不是不可以——
“发什么呆呢,等你很久了。”白色的马自达冲破雨雾拍了拍喇叭,驾驶座上的伊吹和彦挥了挥手,“小阵平你什么时候有了学电视剧桥段淋雨的爱好。”
“多管闲事。”松田阵平笑骂了一句,扔下一片脏的雨衣直接钻进了后座。
他把失温的手直接贴在吹着暖风的空调口上,感觉总算从地狱游荡回了人间。
“不是说让你回去直接睡吗,怎么又跑过来了。”松田阵平懒洋洋地躺在暖气里,甚至打了个哈欠。
专心开车的萩原研二无声地笑了笑:
“因为……是等不及的久别重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