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Episode 26 要一半吗,胡堂主没有赶上。
胡桃微微一愣,少见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事实上,太宰治口中的没有赶上'并不全对。实际情况是一一
即使他在发现「残像」的第一秒,就立刻找上往生堂,坦诚地向胡桃说明情况,进入「边界」,他最后也见不到织田作之助。想在一个充满幽魂的「边界」找到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这里天然的情报和眼线。
以织田作的外观和年龄,在这个几乎都是老人与儿童的′鬼灵之地,应该相当显眼。
事实证明,太宰治的策略没有错,他很快就得到了不少关于织田作的信息。“哦,你说小助啊,我记得这小伙子!”
一个老者的魂灵回忆地说道,“你说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当爸了呢!还是个单亲爸爸带着五个小孩!真是不得了,后生可畏!”“想当年,老夫也只有……哦哦,抱歉,人老了话有点多。”“老夫记得小助在找到那几个孩子后,就带人去了小奈那边,说是给那个叫幸助的小孩买可丽饼……”
“嗯?织田先生吗?”
头上绑着方巾的女性,很快记起了具体细节,“织田先生在买完可丽饼后,就去给那个叫唉乐的女孩买花环了。”
“真是的,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你说小唉乐一个乖乖巧巧的孩子,到底是哪个黑心的混蛋下得了狠手,还切掉她的小拇指,太过分了!这真是……
“一一咦,织田大哥吗?”
“哦!你说织田先生啊,他真是好人,走的时候还帮我修好了…像是这样的情报数不胜数。
随着幽魂的指引,太宰治很快就摸清了织田作的行动轨迹。他一路穿过鬼灵指出的区域,最终停在了河岸尽头,也就是胡桃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最后的地界了。
再往前,就是魂灵们的「起始与安息之地」,去往′应至之地'的地方。答案很明显了。
织田作在进入「边界」后,没有停留太久,他很快就和孩子们完全离开。“胡堂主,我原本以为,至少有一顿咖喱饭的时间。”太宰治轻声说道。
明明语气里没有多少起伏,但胡桃却从中听到了一丝遗憾和难过。【难怪他让竹本大叔,多打包了一份辣咖喱。】胡桃心中了然。
虽然直到最后,那份辣咖喱和胡桃的皮蛋瘦肉粥、清蒸虾饺一样,连出锅的机会都没有,都跟煎焦的蛋卷一起喂给了垃圾桶。「边界」内
胡桃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太宰治,随后转回头,视线遥遥地落在了「边界」的尽头,那个魂灵安息离开的地方。
她没有安慰太宰治,也没有询问对方是否想要继续前往,而是语气平静的、以一种叙述事实的口吻说道,
“如果是早就离开的情况……约翰,那并不是坏事。”太宰治的眸光一动。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胡桃的侧脸,视线静默却如有实质,“这话听上去,胡堂主似乎很有经验。”
“算不上经验,只是事实而已。”
胡桃没有在意少年略显尖锐的语气,继续说道,“数年前,本堂主也曾独身造访过「边界」,想在亲属彻底离开以前再见一见他。但很可惜,同样没见着。”
没见着。
黑发少女在说这话时,语气显得很轻巧,更是将其中的艰辛一句带过。但真实的情况是,那时候的胡桃十三岁。
彼时,胡老堂主在家中病逝,还没成为堂主的胡桃接过了往生堂的权柄,指挥众人,主理了一切葬礼事宜。
在这之后,十三岁的胡桃就独自一人背上行囊,顶着夜色赶往「边界」。她想趁着爷爷还没彻底离开,见爷爷最后一面。但很可惜,胡桃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直到随身携带的干粮耗尽,饮水见底,她也没有等来胡老堂主。倒是有不少魂灵围着她,在一旁大声嘲笑。
那个时候,胡桃就知道,她大抵是等不到胡老堂主了。原因很简单一一
“约翰,那个时候呢,本堂主的亲属没有露面,是因为他早已越过「边界」,去了应至之地。”
“他常说′生于生时,亡于亡刻。遵从自心,尽人之事',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边界之地徘徊。”(①)
“这一点,放在你的那位友人身上,应当也是一样的。”“所以,这不是一件坏事。它说明你的友人一生遵从内心,没有迷惘。”至于经验与否……
胡桃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对太宰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活泼的语气中带着百分之一百的笃信,“咱们往生堂呢,历代堂主都是如此,你绝对可以相信本堂主的判断!”毕竟,这个地方能见到的、能遇到的,都是对生者世界尚有执念的死者。而她从没有在这里见过历代的堂主,一次都没有。(①)那就说明,成为往生堂的堂主,一定是非常正确、且绝对不留遗憾的事情。(①)
当然,以上这些,就没必要告诉客户了。
胡桃笑嘻嘻地弯起眼睛,学着不久以前,太宰治在横滨警局门口的动作,对太宰治眨了一个Wink,欢快地总结道,“嘿嘿,毕竞关于死亡,没有人比本堂主知道得更清楚啦!”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胡桃。周遭的微光跳动着,落入的少年鸢色的瞳眸。某一瞬间,太宰治的鸢瞳微微亮起,如同深潭下的一缕波澜,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纹。
就像是在迷雾中徘徊许久的旅人,意外抓住了一道指引的道标。没人知道这个′道标′将通往何处,但她的身影,却是坚定的。永不迷茫、永不疑惑,仿佛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为之动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头确实有点古怪。”胡桃没有注意到太宰治细微的神情变化。
她若有所思地扶住下巴,目光在附近扫视一圈。按理来说,既然会下达′告别葬礼'这样的临终委托,那位织田作之助应该不会就这么直接离开,至少也要留下一些……思索间,胡桃落向侧前方的视线一顿,和一个躲在石头后面的男孩魂灵对了个正着。
“啊,看来是真的有呢。”
一一织田作之助的留言。
胡桃示意地对太宰治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提醒笑容。这个男孩应该是一路跟着太宰治找来的,暗搓搓地缩在附近暗中观察。这点粗糙的跟踪水平,放在平时早被发现了,但奈何前黑手党先生暂时不在状态,鬼灵又有天生的隐匿Buff加成。“我、看什么看!本少爷可没做什么坏事!”像是察觉到自己暴露,男孩魂灵顿时一个激灵,不情不愿地从石头后面挪出来,走到胡桃和太宰治面前。
“先说好,本少爷绝对不是偷听!”
“我就是确认一下,万一认错人了呢!”
小小的男孩凶巴巴地两手环胸。
他嘴硬地补充,脚下却很诚实地往胡桃的方向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一副窝里横的猫崽子找靠山的模样。
不愧是直觉敏锐的幼崽,一眼就看穿了现场谁是大魔王,谁是好说话的勇者。
“是织田作让你来找我的?”
太宰治看了一眼靠近的鬼灵,迅速明白过来,“他让你转告我什么?”还没来得及说明原因,就被拆穿的鬼灵:“!!”哇,这人好可怕,他是怎么知道的!
男孩鬼灵被吓得一个炸毛,瞬间瞪圆了眼睛。他本能地向后退,但在抬头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胡桃后,似乎又找回了勇气。“……织田作',好吧,作之助说过,会这么喊他的人,肯定没错。”自觉完成了暗号对接的男孩撇了下嘴角,如实转告,“作之助说,他没想到时间会这么快。如果之后,有看到一个身上绑着绷带,黑发微卷的人来这打听他,就告诉他一-”男孩说到这,轻轻吸了口气,模仿着红发青年的语气说道,【“一一太宰,我吃过咖喱了。")
这句话出现的瞬间,太宰治的表情一怔。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慢慢浮现起清晰的笑意。与此同时,男孩的转告没有结束,他继续说道,【“阿龙的手艺很好,如果你想吃的话,可以点一碗试不试……还是算了,这边的食物,我不确定活人能不能吃。你可以问一下胡堂主,如果她在你旁边的话。")
【“对了,我找到孩子们了,幸助他们很好,就是受了一点惊吓。小唉乐也没事,这边的亡灵说,手指不会影响她转生。")【“但不麻烦话,请帮她接上。")
【“还有一一")
男孩鬼灵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对太宰治没好气地招了招手,“喂,大叔,你把身体弯下了一点!本少爷够不到!”才十八岁的太宰:“?”
大叔?!
旁边的胡桃:噗。”
某个堂主小姐默默捂住嘴,绝对没有一不小心笑出来。“胡堂主……”
太宰治幽幽地看了一眼胡桃。
但最后,他还是如男孩所言的蹲下.身,与男孩平视,温声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
男孩说着,迅速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投篮似地跳起,把东西往太宰治的脑袋一扣!
几乎是刹那,柔软的触感在少年的黑发上蔓开。仿佛有一堆灿烂的花朵,突然在太宰的发间盛开,一股鲜花与草木特有的清香飘来,在太宰的鼻尖弥漫开。
“……这是联乐编的花环,说是谢谢你,希望你喜欢。")【“最后一一")
随着转告的留言接近尾声,某一瞬间,太宰治似乎又看到了昔日的友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面色凝重地双手持.枪,自顾自地与自己擦肩而过。他又变回了往日身穿驼色外套,一脸平静地计算咖喱日的模样。织田作之助神情放松地站在那,身边围着收养的孩子们。他对自己说,
【“最后,这边的人说新工作,要有新气象。太宰,那就祝你在新的那一边,一切顺利。")
到这里,转告的留言才算全部结束。
太宰治很久不再说话。
他像是静止了一般,安静地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少年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他鸢瞳中的神情,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负责转告的男孩一脸疑惑地挠头。
他刚想要出声,就见到一旁的胡桃对自己眨了眨眼,竖起手指挡在唇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嘘。
男孩鬼灵:…”
好吧,真是个怪人。
男孩扯了扯嘴角,转身跑远。
胡桃没有催促,她安静地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待客户收敛好心情,顺便开始盘算那条大黑鱼的二十种烹饪技巧。
唔,一半麻辣水煮,一半糖醋红烧,到时候再配上一笼虾饺,妙啊!啊,不知道堂里的辣椒还剩下多少。
不够的话,一会儿顺路去中华街的老赵那买一点,再加上八角、桂新出的桃花酿也不错,也来上一瓶~
堂主小姐正一路畅想接下来的庆功宴呢,太宰治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胡堂主。”
“嗯?”
胡桃心不在焉地应道,思绪还在水煮鱼上打转。然后下一秒,她就听到一一
“谢谢。”
“‖‖″
某个堂主小姐猛地一惊,以一种足以扭断自己脖子的力道骤然转头,吓得一双梅花瞳眸都瞪圆了。
“你说得对,织田作这样的离开,确实是一件好事。”太宰治站起身,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轻声说道。此刻,少年的脑袋上还戴着鬼童送来的花环。他鸢色瞳眸映着「边界」的微光,分明没有笑,嘴角也没有勾起弧度,但却让人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和煦。
少年就像是突然放下了一些什么,整个人显露出奇异的通透感。他似乎变得坦然,完全不惧怕任何秘密被发现。但结果却是,这一层坦然与通透,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捉摸不透起来。但这同样不是坏事。
因为这更像一种…清爽开朗的捉摸不透?
唔,有点神奇。
胡桃看着太宰治,有点意外,还有点新奇。原本还打算继续说点什么的太宰治,一抬眼,就对上了胡桃仿佛在看神奇生物的眼神。
太宰:“…胡堂主,你现在的表情很失礼哦。”“嗯?啊,抱歉抱歉。”
胡桃一秒收起脸上的表情,语气诚恳,“本堂主就是有点惊讶,原来你也会好好地说谢谢。没有其他冒犯意思,嘿嘿。”太宰治”
不,这话听着也挺失礼了,他完全没有开心的感觉。不过嘛一一
太宰治眨了下眼睛,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微笑地对胡桃说道,“机会难得,胡桃小姐,要一起吃咖喱饭吗?就当是给织田作饯别的【解秽酒】了。”
“咖喱?”
胡桃没有在意太宰更改的称呼,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店主大叔的辣咖喱不是失败了吗?如果你指的是阿龙的咖喱……不行哦,「边界」的东西,生者还是少接触比较好。”“花草倒是没什么影响,吃食一类的最好……”胡桃的话才说一半,下一秒,她就见到太宰治言笑晏晏地弯起眼角。他左右手各自在口袋里一掏,变魔术似地拿出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和一个散装咖喱块。
“看!咖喱饭!”
太宰治兴致勃勃地宣布。
谁说咖喱饭就一定要开火煮了,把咖喱块塞进饭团里也一样嘛!“要来一半吗,胡桃小姐?”
太宰治笑眯眯,"味道应该很不错哦!”
胡桃:……”
胡桃默默盯着太宰治手里的'自制咖喱饭。两秒后,她非常诚实地往后退了一步,望来的眼神愈发真挚,“哇,约翰,你的咖喱饭看着好有创意哦!”“难得的美味,本堂主就不跟你抢了。对了,要来一块牛肉干吗?”堂主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牛肉干,贴心地盖在了太宰治右手的饭团上,脚下继续往后退退退,
“我随一个牛肉干,就当是牛肉咖喱饭了,祝你用餐愉快。”“软一一?胡桃小姐!说好的往生堂让客户十分满意呢!这就是你收到邀请,参加客户'解秽酒′的态度吗?”
“噫一一!世上哪儿有这样的"解秽酒'?你这分明是比清心炒史莱姆粘液辽可怕的怪东西!”
“拿走拿走,本堂主才不要吃!”
“胡桃小姐!”
最后,虽然过程略有一些曲折,但胡桃和太宰治还是一人一半,吃完这份简陋的解秽酒'。
当然,是只有饭团和牛肉干的那部分。
至于咖喱块一一
哦,它被太宰治送给了隔壁的幽魂阿龙,用于开发新的咖喱关东煮。大大大大大
与此同时,另一边
横滨,某处气派的大楼内
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发青年从寂静的长廊走过。此刻,已经是横滨时间凌晨2:32分。
本该是进入梦乡的时候,然而这栋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西装革履的文员们打着呵欠,人手一杯浓咖啡地坐在屏幕前,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猝死赛跑,赌下班比死神先到。
大楼的长廊静得可怕。
分明加班人员密集,从外界经过时,却只能听见键盘飞速敲打的声音,以及偶尔夹杂的几句低声讨论。
“第九机密资料室怎么样了?”
……A312号动向稳定,不需要额外的异能监控。”“Port Mafia五大干部之一,太宰治叛逃……目前动向不明。情报显示,他最后接触的人员,是那个疑似有特殊异能力者的「黄泉」,我们要不要一一个压低的询问声从科室内传出。
走廊外,戴着眼镜的青年脚步忽然一停。
在短暂的两秒犹豫后,他选择上前,敲响了科室的门。“打扰一下。”
“啊?谁啊?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啊!坂、坂口先生!”年轻的科员不耐烦地抬起头,刚准备把人赶走,结果定睛一看一一哦豁,这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新上任的参事官辅佐吗?这一刻,年轻科员的冷汗都快下来。
不过好在,坂口参事辅佐不打算追究下属的态度问题。坂口安吾冷静地抬了抬眼镜,公事公办地说道,“把和Port Mafia有关的资料整理送过来,这块由我负责处理。另外,特殊异能力者「黄泉」属于A级保密事项,我记得你们暂时没有阅读的权限。”“哪个执行官授权的指令?”
“你们有半小时的时间整理档案,天亮前,我要看到具体的报告,明白了吗?”
……是、是!”
办公室内,几个年轻科员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绝望地彼此对视一眼,除了背脊缓缓流下的冷汗外,还提前看到了前方,永无止境的加班未来。
啊啊啊!这还不如被′穿小鞋′呢!
门内,年轻的愣头青们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撞墙。门外,坂口安吾的神情不变。
直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位年轻的参事辅佐才靠坐进椅子内,微不可见地放松下来。
坂口安吾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酸痛的鼻梁。此刻,一份最新的报告,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电脑系统内。这份报告是Mimic事件的后续。
里面除了关于Mimic的士兵尸体,以及首领纪德的资料外,还详细记载了那个洋房舞厅的信息。
根据监测,数周前,那栋洋房舞厅内突然出现了信号不明的能量波动。与此同时,Port Mafia的五大干部之一,太宰治在叛逃后,频繁出现在洋房内,恰好与'不明能量波动′出现的时机完美重合。彼时,异能特务科的情报部门,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生怕那个太宰治突发奇想,同时给异能特务科和隔壁港.黑来一下狠的,替织田作之助报仇。
但就在今天,那个信号不明的′能量波动’停止了,连同着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太宰治。
异能特务科的成员一头雾水,唯独有一个人,在心中松了口气。……太好了。】
【不愧是往生堂,那位厉害的胡堂主。】
【这样,他也算是完成了织田作的遗嘱吧?】办公室内
坂口安吾靠坐在椅子内,对着屏幕内的报告长长舒了口气。他活动一下肩膀,打算难得给自己放一小时的假期时一一“叮。”
一个短信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从他的口袋里传出。坂口安吾一愣。
在他的印象中,这部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总共不超过五个。就在不久前,其中一个已经去世,另一个又与他决裂。坂口安吾出神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三秒后,他才轻轻深呼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手机屏幕内,只有一句简短的话一一
【明日下午18:00,Lupin酒吧】一天后
“干杯一一!”
往生堂内,三个高举的水杯碰在一起,在空中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按照惯例,此刻,正是往生堂庆功宴之时!胡桃、瑞伊和扎克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边。桌上除了晶莹剔透的虾饺、熬得浓稠的皮蛋瘦肉粥、以及瑞伊和扎克最喜欢的食物外,作为隆重登场的主菜,自然是堂主小姐心心念念多日的水煮鱼。分量十足的大黑鱼被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做成麻辣的水煮火锅,鱼片被刀工出众的瑞伊切下,整齐地摆在鲜辣的汤汁内,咕噜噜地往外冒着热气。
即使隔着半个餐桌,都能闻到其中浓郁的椒麻鲜香。当然,为了照顾口味清淡的瑞伊,另一半黑鱼做成了经典的奶白鱼煲,里头放了不少瑞伊喜欢的魔芋和鱼豆腐。
至于作为往生堂唯一靠谱的成年男性,扎克一向对食物没什么太大执念,基本是有什么吃什么。
唯独一点一一
“我说老板,你这鱼……它真的能吃?”
圆桌边,扎克狐疑地瞪着中央冒热气的鱼肉,打从心底地不想伸筷子。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知道这条黑鱼怎么来的!这根本就是北边港口被怨灵附身,然后又被胡桃一枪捅死的那条吧?别以为把鱼腹上的窟窿眼用豆腐填掉,他就发现不了!这还是他替瑞伊一路扛着麻袋背回来的!
吃这种鱼,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更何况,还是他们老板做的菜一一
想到某个堂主小姐自称专业,实则能杀人的二胡水平,扎克眼中的怀疑愈加明显,都快和火锅里的麻辣汤汁一样,咕咚溢出来了。“说什么呢?本堂主的手艺可是很好的!”“这鱼其实也就是普通的鱼,大一点而已,绝对能吃!”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胡桃第一个动筷子。她准确地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混上蘸料,呼呼吹了吹,直接送入口中。圆桌对面,扎克紧张地捏着筷子,瑞伊一手胃药,一手速效救心丸。两人盯着胡桃,严阵以待,随时做好实施抢救,拨打120的准备。“怎么样?阿桃?"瑞伊认真地询问。
”[……!!”
胡桃用力皱紧眉毛,下一秒,两眼骤然一亮,迸发出无限幸福的光芒!“好吃!超级棒!”
……听以,真能吃?
自家老板的反应骗不了人,扎克犹豫地瞅了瞅桌上的鱼,刚准备让瑞伊等一下,他先吃一口看看情况。
结果一扭头,扎克就惊恐地发现,瑞伊已经夹起一块清炖的鱼肉,学着胡桃的动作,送进嘴里。
“喂!”
扎克头皮一炸,慌得想骂人。
但下一刻,他就见到瑞伊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还是那副死人脸,背后却悠悠地冒出几多粉色的小花。
瑞伊小小声点头,“好吃。”
竞然真能吃啊?!
扎克先生半信半疑地捞起一块鱼,跟着送入口中。然后两秒后,他飞快地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又打了一碗汤,动作迅猛麻利,就差把筷子夹出残影来了。
“嘿嘿,本堂主都说了吧。”
胡桃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志得意满,
“切勿质疑本堂主的实力!我这一手麻辣水煮鱼,可是师传万民堂的当家主厨,就连老古董吃了都说好。
“万民堂?老古董?”
瑞伊好奇地看向胡桃,“阿桃,他们也是往生堂的员工吗?”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自家堂主提起以前的人。胡桃停顿了一秒。
桌上菜肴的热气袅袅升腾,一瞬模糊了胡桃脸上的表情。不过很快,瑞伊又见到堂主小姐如往常一样,活泼地弯起眼,瞳眸中的笑意晶亮,神采奕奕,
“没错,他们都是本堂主要好的故人。”
“那位′老古董'′更是不得了,上知天文,博古通今,是咱们往生堂历代客卿里最厉害的一位。”
“这样啊,阿桃会这么说,那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了。”瑞伊了然地点头,对这位传闻中的′客卿′非常好奇。反倒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埋头吃饭的扎克,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上夹鱼肉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胡桃。
某个靠谱的成年男性虽然不太聪明,对人的情绪却相当敏感。虽然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但扎克还是从胡桃的那一秒停顿里,察觉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无法说清的情感。
它比感怀更开朗,又比快乐更难过。
就像是挥毫泼洒的颜料,五颜六色的混杂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特定的情绪。
“对了,阿桃,关于武藤一诚和池田萌奈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瑞伊咬了口碗里的鱼豆腐,闲聊地提道,
“检察官决定以故意杀人罪、强.奸罪和主谋罪起诉武藤一诚,不出意外,那个男人会在监狱蹲到死。”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武藤一诚的监狱生活,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作为曾经'儿童诱拐案'的间接关系人,即使武藤一诚与后者无关,但从他踏入监狱开始,估计很快会接替那批诱拐犯的′衣钵',得到狱友的热情款待。最终和那批诱拐犯一样,′意外'溺死在哪一个便池里。他的结局不值一提,但池田萌奈的,就很有意思了。“阿桃,"瑞伊暂停了一秒,继续说道,
“池田萌奈无罪释放了。”
“??”
“……咳?!这他【往生堂甜言蜜语】的也行?”扎克猛地一呛,差点被鱼刺卡住喉咙,“那个女人干了不少好事′吧?一点能被起诉的罪名都没有吗?”
“很可惜,没有。”
瑞伊利落地摇头,一向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些冰冷,“一方面,是警方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她和昔日孩童们的死有关,至于她当时在港口边的发言,她也尽数翻供。”“池田萌奈咬死了是为了摆脱武藤一诚的婚姻控制,才不得不报假警求助,辩解对竹本桃香的案件一无所知。”
一番审讯下来,能作为起诉条例的,只有她持.枪这一点。但很遗憾,日本虽说是个严格管控枪支的国家,但明面上,依旧允许市民通过正规途径购□□械。
一一只要他们能符合全部条例。
而授权池田萌奈持.枪的机构,不是其他人,正是另一个城市的警方一-博多警局。
………博多。”
扎克思考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那两个人渣长住的城市吗?“对。”
瑞伊端起一盘牛肉,一片一片放入锅中,看着肉片在红色的辣油中翻滚。本来,对于池田萌奈的结局,瑞伊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糟糕就糟糕在,那个女人在走出横滨警局时,隔着人群看来的眼神。那种狠厉的、带着怨毒的眼神,瑞伊再熟悉不过。金发少女敢保证,那个女人已经对「往生堂」怀恨在心。事实上,瑞伊的判断没错。
彼时,在池田萌奈离开前,瑞伊站在胡桃的身边。她清晰地看到女人回过头,隔着人群对自己微笑,做了个口型一一【往生堂,胡桃,是吗?】
【小崽子,看好你们的堂主小姐,让她等着。)“咯吱。”
堂内,圆桌边
瑞伊手中的筷子一用力,筷子尖竟然直接把一片牛肉生生绞碎,戳出一个血洞。但明面上,瑞伊依旧是冷静淡漠的。她平静地放下餐具,取过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仔细擦了擦手指,语气平和,
“阿桃,我明天能请个假吗?我有点小事需要处理。”旁边的扎克……”
“我说啊,瑞伊一一”
扎克单手捂脸,几乎是无奈地叹气出声。
什么叫′有小事需要处理',当他们都是傻子吗!“笨蛋,你给老子先等等,别这么冲动!”生怕自家搭档真去干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扎克赶紧伸出手。青年跟提前封印什么奇怪的反派人格似地,宽大的手掌抬起,一把摁在瑞伊的头顶,难得展现出成年人靠谱的一面。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看向胡桃,
“老板,你别光顾着吃,倒是说点什么啊!”“嗯?是想请假吗?”
胡桃吹了吹碗里奶白色的鱼汤,干脆地准假,“可以啊。”扎克瞬间炸毛:喂!”
“不过嘛一一”
没有给扎克爆发的机会,胡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鱼汤,绵羊大喘气似地补充,
“瑞伊,在你去处理小事'以前,可以先回答本堂主一个问题吗?”瑞伊灰蓝的瞳眸平淡,神情不变,“什么?”“你还记得,负责逮捕和审问池田萌奈的是谁吗?”“逮捕和审问她的人?”
瑞伊有点疑惑。
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堂主怎么突然提到这个,瑞伊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是当时出勤的那个菜鸟中村……啊。”话才说到一半,瑞伊突然′啊′了一声,明白过来。胡桃见状,顿时笑了起来,“怎么样?明天还请假吗?”“不用。”
某个刚刚还杀意满满的少女一秒乖巧,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明明从头到尾都在现场,却仿佛漏了一整集的扎克:"?”“嘶,你们等一下!什么菜鸟中村,话别说一半藏一半,到底怎么回事!”扎克不满地皱起眉,有理由怀疑自己被排挤了,而且他有证据!“嘿嘿,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胡桃笑吟吟地解释道,“其实,我和约翰调查拐卖案时,还发现了另一个细节,就是那群诱拐犯的资金。”
扎克挑起眉,“资金?”
“对。”
胡桃咬了一口碗里的鱼肉,惬意地眯起眼,一边说道,“根据当时的案情记载,横滨警方是在第二天突破犯人的窝点,救出唯一的幸存者池田萌奈。”
“本来,那群诱拐犯已经做好了逃亡的准备,但由于交货的一方出了差错,这才导致他们被警方抓个正着。”
换句话说,那群诱拐犯的窝点里,除了孩子们的尸体外,应该还有一笔相当不匪的"定金′。
那些孩子,本来是用于最后和买家交易,换取剩下的尾款。奈何警方步步紧逼,诱拐犯们只能亏本处理,打算事后再重新物色一批货物,交给买家。但奇怪的是,当时警方没有在那个窝点里搜到一毛钱。整整三千万日元,就跟长脚了一样,不翼而飞。那么问题来了,这笔三千万日元,究竞去了哪儿呢?三千万一一
扎克拧紧眉毛,努力思考。
足足数秒后,他终于在胡桃和瑞伊的双重注视下,脑瓜灵光一现,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那整整三千万,都被那个女人给独吞了?!”“她不仅策划了逃跑,居然还有时间,把钱也一起藏起来?!”这一刻,扎克目瞪口呆,第一次感受到了犯罪界的参差。“谁知道呢。”
瑞伊平声说道,顺便给自家大受震撼的小伙伴夹了一块鱼头。嗯,补脑,
“最后一个问题。”
胡桃开口,引导地问道,“扎克,假如你是当初的买方,在无故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后,你会善罢甘休吗?”
二十年前的三千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如果那群人知道了,所谓【幸存者】的真正含义,他们会做什么?“退一万步说,你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池田萌奈依然在苦心积虑地遮掩身份,她究竞是在害怕什么?”
法律吗?受害人家属吗?
恐怕,答案远不止如此。
“扎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必说,负责审讯的中村,实在不太擅长保守秘密。”
毕竟,就在不久以前,他才一脸兴奋地把诱拐犯死于狱中的消息,告诉竹本大叔。
然后阴差阳错下,牵连出后面一系列事件。那么,那位池田萌奈小姐呢?
胡桃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
“无论如何,接下来,这位池田小姐恐怕要有大麻烦喽。”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二十年前损失了三千万的′买家",那位迫不及待逃回博多的池田女士,大概更需要担心另一件事。比如一一
现在,满博多找她的,可不止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