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裂谷区的某处小旅店,西莉亚端上最后一道菜,用照明术点亮了房间。
由于白天的魔力井爆炸事件,波及到整个环山城的魔力供给线路,因此大半片城市都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提灯和蜡烛一时成为炽手可热的紧俏商品。
热饭热菜更不用想,环山城都使用魔力供能,自然也包括厨房。不过好在戒指里有沃斯准备的美食,为这次重逢送上了完美的一餐。
诺亚夹了块三明治,“哦?是沃斯的手艺?”
第一口就尝出来了?西莉亚有些意外,“看来你和老师的关系很好。”
“你的老师与大多数人关系都不错。”诺亚喝了口奶茶,满意地眯起眼,“这种风味……是普朗斯芝士?”
埃尔伯特拆台,“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品尝到他使魔的厨艺。”
“你现在有机会了。”诺亚抬手,鹿肉三明治精准落入他的餐盘。
金发骑士勾起唇角,不再多言。餐桌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刀叉、筷子磕碰的声音。
莱娜偷偷瞧了眼诺伊,她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坐在对面的穆萨,一如往常的沉默。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西莉亚先忍不住开口,“这次以后,法师协会还会盯着诺伊和莱娜吗?”
“我不清楚,我的建议是她们最好与我同行。”诺亚切开一块肉排,“当然,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感谢您的好意。”诺伊微点头,转向穆萨,“我们待会聊聊,好吗?”
穆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将所有话语咽下喉口,“好。”
晚餐后,其余人全部离开房间,为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另一间房里,莱娜有些惴惴不安,即便诺伊已经做出决定,但她心里仍抱有一丝期待。
“萨拉,你说我们能不能不散伙?”
“诺伊跟你说了什么吗?”
莱娜垂下眼,神情沮丧,“她说,我们最好忘了老大,找一个新同伴。”
西莉亚反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愿意跟随穆萨与我们同行?还是诺伊?”
“我……”莱娜迟疑了,她虽然是个技艺精湛的刺客,但却不爱动脑子,大多时候,总有穆萨和诺伊帮她做决定。
“我不知道……”她顿了下,“如果非得选的话,我想跟诺伊一起走……”
西莉亚不由感慨穆萨做人实在过于失败,不过至少他还有做龙的机会。
她们在等待结果,而诺亚则在旁观这个结果:如薄雾的精神力包围了隔壁房间,里面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传输进他的脑海。
诺伊将魔法灯笼放在桌上,幽冷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她微微弯起唇角,想让告别更体面些。说辞早已在心中回转了上百遍,但当对面人抬起头时,她一时竟忘记该如何开口。
淡金色液体从他的眼眶流出,沿着硬朗的下颌线流进锁骨,他睁着眼任凭泪水流淌。
穆萨先开口道,“抱歉,是我的原因,才让你们被法师协会囚禁。”作为冒险者,他还是过于天真,又或者说,他没有认识到“霍尔提斯的子嗣”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诺亚会包容他的任性,但默尔林不会,其它势力更不会……
诺伊轻摇头,“这并不是你的错,普通人要怎么与高山抗衡?”
穆萨笑了,“你说的对,诺伊,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认清自己的命运。”
“我还是喜欢那个不屈服于命运的你。”她抬手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我曾想过,当我们老了依靠在一起的画面,我也曾想过,精灵混血能否和兽人生下后代。”
魔法灯光将她的脸照得一片冰冷,“但是穆萨,你不是兽人,我永远也看不到你苍老的那一天。”
穆萨感到胸口空荡荡,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不敢再去看她的脸庞。
“我会听从诺亚的安排,回到龙岛。”他哽住了,良久之后,才慢慢说道,“我们,就此告别吧,诺伊。”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轻叹。
西莉亚望向诺亚,他坐在那好一会了,“怎么样了?”
少年抬起脸,柔和的金色光辉从他的眼中散溢而出,“算你赢了。”
“什么?”
“我包你到默尔林的冰淇淋。”
………………
幽暗的树林间,摇曳着恒定的魔法光辉,西莉亚紧跟前方的矮个少年,不时用法师之手拨开挡路的树枝。
诺亚的效率向来很高,与穆萨反复确认他的要求后,当天半夜就带着她离开环山城,进入白骨山脉举行召唤魔法,联系他的同族。埃曼本来也想同来,被他无情驳回。
西莉亚还是有些不甘心,“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比如延长诺伊寿命?”
“我有十几种办法维持她的青春,直到穆萨成长到能签订契约。但你不如先去问问她愿不愿意?”
西莉亚自知失言,如果诺伊愿意,她不会选择离开。
“她想要一份对等的,公平的爱。她做不到,巨龙也给不了的东西。”
少女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我讨厌有情人不能成眷属……”
诺亚瞥了她一眼,“感情这种事,还是尽早看开的好。以你的天赋,未来不可限量,别让情爱成为你的桎梏。”
西莉亚诧异地看向他,“我刚才差点以为阿斯塔德阁下附身在你身上了。”
他“呵”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我们快到了。”
树木逐渐稀疏,当他们拐过一道小坡后,眼前露出的半圆形山谷里,挤满无数透明的晶簇状物体。
西莉亚发出惊叹,“这些是元素结晶?是什么元素?”
“都是巨龙的魔力结晶。”诺亚走在前方,两侧结晶仿佛有意识般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不会被偷吗?”她蹲下身,用手戳了戳结晶,质感像水又像雾,从她的指尖流过。
“没有巨龙的带领,外人无法找到这里。只有巨龙和他们的契约者,才有开启的资格。”
少年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周围水晶如潮水退去,露出脚下玄妙深奥的魔法阵。
他低声念出一连串诡异怪诞的音节,随后抬手向前伸出。
一道人影缓缓成型,它仿佛由结晶凝聚而成,透明无色,宛如飘浮不定的云雾,却隐约可见五官轮廓。
人影握住了诺亚伸出的手,隐形的身躯逐渐稳定,化作了一位浑身雪白的女子,她抬起灰白双瞳,苍白发梢如雾时隐时现。
诺亚又用巨龙语和她交流几句,女子微微点头,闭上了双眼。
他收回手,站到西莉亚身旁,“等会,建立联系需要一段时间。”
少女好奇盯着那雪一般的女子,她知道对方大概率不是人,甚至不是生命体,“那是什么?”
“巨龙专属的通讯工具,拥有独一无二的加密。”
“那为什么要做成人的模样?”
“因为,你自己看吧。”
女人缓缓睁开眼,眼瞳转变为金色竖瞳,随后五官身形变化,只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的黑发男人。
他转向诺亚,“哟,我可爱的侄子,终于想起他的叔叔来了?”
未等诺亚开口,他忽然凑近了少女,鼻翼微微耸动,“这种气息,哇哦,你知道你带着一位大麻烦吗?”
诺亚面无表情地介绍,“他是我孕育者的兄弟,名为哈尔,契约者是玛丽。从这狗一样的表现,你也不难猜出他的天赋是感知。”
男人并不生气,反而还笑出了声,“尊贵的……失礼了,我该怎么称呼您,美丽的小姐?”
“您好,我叫萨拉。”西莉亚下意识摸了下脸,她可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称得上美丽,对方是基于礼貌,又或是,他的感知不受以塞的幻术影响?
“嗯,尊贵的萨拉阁下,这一路上恐怕要辛苦您忍受我这侄子的臭嘴了。不过您瞧,他对谁都这样,就算我是他的长辈。”
诺亚没兴趣与他在口舌上争锋,“那孩子改主意了。”
“哪个孩子?”
“少装傻,玛丽是你的伴侣,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真是意外之喜呢,你是怎么说服了他?”
诺亚没好气道,“装模作样有意思吗?你不清楚是谁推动的?”
“不,我真不太清楚。”男人表情诚挚,“我与玛丽的相处方式,与多尔比笛他们不同。我们尊重彼此的选择和看法,不要求对方与自己步调一致。因此即便对方做了什么,彼此也并不一定知晓。”
诺亚戳穿道:“那是因为玛丽没有那么爱你,她永远最爱她自己。”
他依旧笑眯眯的,“你还小呢,诺亚,不清楚拥有伴侣是什么样的感觉。”
诺亚直接击中他的痛点,“有伴侣又怎么了?某头龙至今连个蛋都没生出来。”
男人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兄长多尔比笛,比他晚了两百年才找到伴侣,现在人家连孙子都抱上了,他却连一颗蛋都没见着……
好在诺亚并没有乘胜追击,“那孩子改主意了,现在需要有人护送他回龙岛,不能被霍尔提斯发现,他还在白骨山脉附近。”
男人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们已经联系了泰罗勒斯一族,他们会前来接应,等离开这片大陆后,我和多尔比笛会亲自接那孩子回龙岛。”
泰罗勒斯一族祖传天赋是隐匿,能顺利将穆萨带离这片大陆,只要不出现突然觉醒血脉这种事。
诺亚拍了下脑袋,将这一想法驱逐出脑海,一切绝对会顺利的。
见他面露忧虑,男人又说道,“还有,为了以防意外,我们会请莫勒帮忙护送。”
诺亚皱眉,“我记得他去参加安全评估会议了。”
“玛丽她们会同意的。”默尔林恨不得马上将这枚定时炸弹送回龙岛。
西莉亚:老师是什么究极救火员?看来四方游记真是他的自传。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诺亚伸手握住了男人,他的面容和身形逐渐化作透明,“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我只想听到这。”他松开手,面前雪白女人的模样再次变幻,一位身材高大、眉目冷峻、气质悍勇的女性兽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虚挥了下手,“闭嘴!”
诺亚挑眉,“多尔比笛在你旁边。”
“他正在抱怨为什么你只联系了我。”女人转身,虚抓起什么丢了出去,“啊,这下安静多了。”
诺亚开门见山,“那孩子改主意了。”
“意料之中的事。”女人看着他的脸,流露一丝笑容,“很不甘心是吧?”
少年冷着脸,“我应该再毁他们一座魔力井。”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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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气话了,诺亚,有时候给出选择,并不意味着有选择。至少对那孩子来说,他别无选择。”女人张开手臂,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诺亚躲开她的怀抱,“你要见的人我带来了。”
女人收回手,对西莉亚笑道,“他真是个别扭的人,是吧?”
“还行吧……”见识过阿斯塔德那种顶级傲娇后,西莉亚对诺亚接受良好,至少从来不做谜语人。
女人轻锤胸口行礼,“你好,我叫沙梅拉,是诺亚孕育者的伴侣。讲人话就是,我是他和霍尔提斯的母亲。”
她猜到诺亚这张嘴大概率随谁了,“您好,我叫萨拉……”
“我当然知道你,西莉亚,我就是为你而来的。”女人直接挑明,“首先,是想告诉你我们目前的工作进展。其次,我想见一见女神意志的化身。”
“您也是七神教会的成员?”西莉亚愣住了,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不少,但知道她是大地之茧宿主的人并不多。
当女人收敛笑意,面容就越发显得冷酷,“教会内部抓出了一些背叛者,甚至包括一位核心成员,目前摆脱嫌疑的人数还未过半,这场清洗恐怕要持续到今年冬季。”
“那么严重?”诺亚加入七神教会的时间不长,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一个懒散还没什么约束力的组织,但当他们认真起来时,又让人惊叹于其强大的执行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来见你,我可不希望等到明年才能亲眼见到‘女神意志的化身’。”
这个中二无比的称呼,让西莉亚有些不好意思,“以我现在的能力,还当不起这个称呼。”
“我不相信命运,但确实是在你的指引下,我们才找回了霍尔提斯的孩子。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来参加那孩子的血脉觉醒仪式。”女人看了眼诺亚,“给她一份邀请函。”
诺亚将手指按向脖颈,凭空捏出一枚手掌大小的漆黑鳞片。
不等西莉亚迟疑,他直接塞进了她手里,“收着吧。”
女人笑道:“就当我们是在交好一位前途光明的法师吧,不必有什么负担,距离你能进入龙岛,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见她收下了鳞片,女人微微点头,“我也该走了,走之前,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诺亚。”
“什么事?”
“这次抓到的内鬼,有人透露杜克尔沼泽事件,有他们的参与。”
诺亚的金瞳仿佛要燃烧起来,“也就是说,霍尔提斯的子嗣失踪,也有他们的谋划?”
“我不认为他们有这个本事,但他们想刺激霍尔提斯发狂是真的,而且他们也成功了。”想起自己的长子,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你的职责是保护她的安全。”
“是是,我会保护‘女神意志的化身’安全抵达默尔林的。”
“也要保证她有足够的历练,不然我可没法跟她的老师交代。”
诺亚啧了一声,“不如让她的老师亲自过来带孩子怎么样?”
女人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身影化作透明,这次浑身雪白的女人没再出现,而是化作朦胧的云雾消失。
诺亚转过身,“走吧,还有麻烦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
昏暗的旅店里,提着灯笼的诺伊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金发骑士有些意外,“诺伊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诺伊直接道:“您还记得三十年前的赫美尔瀑布吗?”
他当然记得,“你是当年的幸存者?”
“是,您们救了我和我的家人,本想亲自向您答谢,却没料到您们当天夜里就走了。”三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眼前人依旧是当初的模样。而她一路辗转各地,竟然也活到了这个年纪。
暗金的眸仔细打量着她,“你是那个半精灵的孩子。”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们。”诺伊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是来向您道谢的,当年如果不是您与同伴及时赶到,我们早就成为祭品。”
埃尔伯特想起了那名怀抱孩子的瘦弱女性,样貌宛如精灵,力量却十分微小,“我记得你的家人,她还好吗?”
“她们都去世了。”在那个混乱的国家,空有美貌而没有力量,无疑是一场灾难。而许多更不幸的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草草收割掉性命。
“我很抱歉。”埃尔伯特也记得那个国家,他在漫长的旅途中,认识到唯一一件事,就是自身力量的渺小。
“没关系,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我已经为她们报仇了。”她仍记得那场大火,如此美丽,如此绚烂,就像开在盛夏里的焰花,一团团的,将所有的哀嚎与恨意,都吞噬殆尽。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遇见您,还能亲口向您道谢。不知当年与您一起的那位骑士阁下……”
“她也已经去世了。如果你想见她,就去默尔林吧,那里有名为‘诺拉女士’的炼金人偶,继承了她的记忆与性格。”想起那人,埃尔伯特的唇角便止不住地上扬,“我想,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诺拉女士。”诺伊轻声念着这个法尔斯大陆常见的名字,她的姐姐,也叫这个名字。
“打扰您了,我该告辞了。”她深深行了一礼,迈入没有灯光的黑暗中。
“愿您的前路永不坠入黑暗,骑士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