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溪云当然没有消失不见。
她还好端端地站在灌木丛们中, 与枝叶们挤挤挨挨。
清晰的磕碰感从大腿处传来。
边溪云放眼下望，却只能看见一片风平浪静的灌木。
她伸手拂过“灌木”，一小股空气的凉意从指缝间窜出，随即又化为了微弱的刺痛和挠痒——
显然, 她的感官有些迟缓, 总是会慢上一拍。
“奇怪。”
边溪云返回萧华章的身侧。
萧华章还在四处找她。
他茫然地转了一圈, 然后便瞧见了“于不知名处顺利回归”的边溪云。
他半是惊喜，半是困惑地问道：“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你？”
边溪云指指十米开外的灌木：“那里被人布置了一片幻象, 看上去是真理学社的手笔。”
说这话时，她的眼珠子无声转动, 望向大G。
大G拢了一下兜帽, 走向那片区域：“是吗？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步入幻象之中，从众人的眼前消失。
萧华章张大嘴巴：“还真的不见了！”
他兴冲冲地前进一步, 忽而感觉不对。
萧华章压低声音：“等等……为什么这里会有幻象？这也是安保的一环？”
谢成阁微微蹙眉：“云梦山庄的安保系统中确实存在‘幻象’，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们先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取出随身星网，拨通了一个号码。
窃窃低语声从谢成阁处传来。
边溪云收回目光, 望向虚虚实实的大G。
TA正在幻象处不断走动，收集散溢的信号。
“我没发现什么异常。”大G的声音有些尴尬, “我消失了吗？”
余下四人齐齐点头，露出怜悯的目光。
大G走出幻象，轻咳一声：“好吧, 不得不承认，布置这片幻象的黑客要比我更加厉害……”
“或许我们不小心撞破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最好还是快些离开, 把这里交给治安所为妙。”
“大G说得没错, 我们最好别在这里久留。”谢成阁打完电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
他把手.枪递给边溪云：“走吧，快走。安保队马上就到！”
“不管它是谁布置的，这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谢成阁的语气略显焦急。
这其实非常容易理解：
谁让这片区域过于偏僻，距离主干道很远，几乎不会有人来这儿呢？
万一出事了，那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且大家都没带机甲和武器。
边溪云接过手.枪，示意众人先走。
她将枪口对准灌木：“我来断后。”
众人没有犹豫。
踏踏踏踏的脚步声快速响起，朝着远处离开。
边溪云瞄准灌木，风平浪静。
一直等到众人的身影快要从这片区域里消失，她才匆匆转身，朝着众人离开处跑去。
“呼……这真是太离谱了！”
重新回到闹闹哄哄的工地上，任红双手撑膝，喘出几口粗气。
“到底有谁会来袭击一片工地？污染物吗？还是二号重工的对手？”
她直起身子，声音中满是困惑：“据我所知，二号重工没什么对手。”
“在建筑业里，它就是头号老大，谁会想不开来得罪它呢？”
断层第一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
边溪云把手.枪还给谢成阁：“谁知道呢？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谢谢你的手.枪，怎么样？安保队的人怎么说？”
谢成阁皱眉摇头：“最新的消息是有人把一个全息投影机器落在灌木丛那边了，但就以……大G的水平来看。”
“如果真是这样，TA不可能发现不了。”
“是吗？”边溪云看向大G。
大G轻轻点头。
边溪云叹了口气：“唉，真是麻烦，你觉得这件事情会和我们有关吗？”
谢成阁微微摇头：“谁会来对付我们？”
“再说了，真的想袭击我们的话，他早就可以动手了。”
“我们等了那么久才发现它是一片幻象，时间充裕得足够被干掉好几个回合。”
话糙理不糙。
边溪云甩了甩脑袋，将此事抛向脑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边溪云一行人坐上摆渡小车，绕着云梦山庄转了几圈。
各处的布局尽收眼底，它无愧于“灯塔”之名。
当晚，边溪云一行人于云梦山庄外的酒店里入住。
他们霸占了顶层的总统套房，顺利住在了一起。
任红展开投影地图，手指滑来滑去。
她如吟唱般说道：“虽然今天下午的情况有些惊险，但其实还挺刺激的。”
“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谢成阁斯文开口：“落日海滩。”
“走高速只要三个小时，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上一周，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他语气一顿，“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落日海滩的游人很少……”
“也算是一把双刃剑了。”
边溪云趴在沙发上吸果汁：“你在担心我们又会碰到意外？”
谢成阁慎重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再过一个月，你们就要去环帝星小行星带参加星际联赛了，谁知道你们的对手们会做些什么？”
他打开一份新闻报道。
边溪云等人所使用的机甲大头正在网页上微笑旋转，三百六十度地呈现自己的风采。
边溪云凑近细瞧：“我应该夸他们至少还会给我们留点儿隐私吗？”
她伸手下滑：“……我收回之前的评价。”
就在“机甲大头”的下方，边溪云一行人的团队合照亦被公布其中。
“还好大家都有份，要不然就太尴尬了。”她不断下滑，对各个团队的合照评头论足，“这个团队的照片好精致啊，是故意摆的姿势吗？”
她点击链接：“果然很受欢迎。”
“大家都喜欢美人。”
两年一度的星际联赛也算是星际时代的一项热议话题。
边溪云看了一会儿，甚至还能瞧见有网友详细对比过往十届的冠军团队，并因为“把他们放在一起，最后谁能获胜？”这个赛博斗蛐蛐话题而掐得风起云涌……
一秒之内，便能涌现十个热门回复。
“就像是明星一样，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大的明星也不会有冠军团队的待遇。
更不用说是冠军团队的队长了。
边溪云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宿，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和网友们展开了一场赛博斗蛐蛐的大戏。
“这真是太好玩了，我还想再来一场！”
直到睡觉时分，边溪云依旧心潮澎湃，幻想着谁胜谁负。
任红无力吐槽：“你就是机甲师，还是热门夺冠选手！”
边溪云十指纷飞：“你不懂，在星网上辩驳的快乐和实战完全不同。”
“它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简直叫人沉醉其中！”
成功在入睡前和网友们大战了三百回合，并取得了无数的胜利，边溪云心满意足。
就连深陷梦境之时，也在不停地打架。
“真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夜晚。”
第二天，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对着镜子刷牙。
刷着刷着，边溪云鬼使神差地点开对话框，瞅了一眼纪百连的坐标。
大脑瞬间清醒。
她迅速打字。
【边溪云】：你还在想着见面的事情吗？
【纪百连】：真的？你愿意了？
【纪百连】：我也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冒昧的请求，但我真的很想马上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边溪云】：如果我说不愿意的话，你会放弃这个想法吗？
【纪百连】：当然，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边溪云】：那么就不要再来跟踪我们了，这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纪百连】：……噢，这真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
【纪百连】：你是在哪里碰到我了吗？
【边溪云】：猜猜看呢？
边溪云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关掉了随身星网。
“棒极了，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意外。”
她召集队友，将此事告知众人。
任红脸色一黑：“那我们还怎么度假？我们根本发现不……”
她比划嘴型：“……了他的监视。”
“我们也不可能穿着机甲到处跑，那还不如回学院训练呢！”
萧华章烦躁挠头：“要回去吗？我们可以等到打完星际联赛之后，再重新回来度假。”
“反正也就两年，很快就能过去。”
众人望向边溪云的身影。
边溪云斟酌片刻，果断摇头：“不，我们不能回去。”
“南四星机甲学院不是什么保密场所，它甚至还不如近卫三号来得安全。”
“我们继续去落日海滩……然后。”
她眨眨双眼。
众人了然点头。
萧华章跃跃欲试：“有些冒险，不过值得一试。”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钟明：“怎么样？能行吗？”
钟明脸色微红：“如果不放智能系统，那就只能靠你们手动操作了。”
“任红租赁的飞船上自带不少装备，这方面倒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任红长长叹气：“行吧，再去排一个小时长队。”
“我会乘坐码头大巴过去的，这样就没办法对我下手了。”
她负气抱胸：“钟明，我们走，这一回可别想让我一个人排队。”
“大G也一起去。”边溪云看向大G，“别留在我们这边。”
大G也知道自己实力不行，遂认真点头：“行。”
谢成阁左右为难：“我呢？我觉得我应该跟着任红她们走……”
“但也不应该离开你们两个。”
边溪云犹豫片刻：“跟着我们的话会有些危险。”
“这不是一项特别安全的团建活动。”
谢成阁耸耸肩膀，披上自己的外套：“往好处想，至少我是一名平民。”
“还是一名相当有钱的平民。”
“打伤谢成阁”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尽管他柔弱得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戳倒。
“我愿称你为‘玻璃大炮’。”边溪云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如果他敢蹭你一下，你马上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噩梦来袭’。”
感谢任红的科普。
现在就连边溪云都知道“谢氏财团的手上拿着一小笔来自创灵生物集团的股份”。
真不愧是星际世界。
文明社会就是安全。
边溪云突发奇想：“我们能不能让你去碰瓷他，给他一个教训？”
谢成阁脸色一黑，柔和的笑容难以维持：“我恐怕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而且，我也不会赞同此事。”
“……边溪云，不要让矛盾升级。”
边溪云失望叹息：“那就只能靠我们了。”
她拍拍手，从沙发上起身：“阳光，沙滩，海浪。”
“以及一场痛快淋漓的复仇。”
……
失去机甲的黑客就什么也不是。
毕竟他们只能控制信号，却无法控制人体。
当边溪云用“萧华章”这个诱饵钓出一小片信号波动之后，她便赤手空拳地猫腰摸了过去，给不对劲的地方狠狠地来了一下。
没有听见惊呼，但周围的景物都在摇晃。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飞船空投武器，两人轮番围殴，最后悄然脱身。
“希望他可以明白‘赛场之外，没有规则’这个道理。”大G看着监控录像，语气颇为怜悯，“一名黑客确实不应该和其他机甲师近身肉搏。”
“‘远程作战’才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他会不会报复我们？他肯定知道我们是谁。”钟明一边把武器装回原位，一边担心询问。
他踌躇不定：“……他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
“嗐，搞得好像是我们先动手的一样。”
任红大力拍打钟明肩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再说了，我们不也有人帮忙？”
谢成阁正在虔诚地品尝牛奶。
他感受到了任红的目光。
“我只会维护正义，并不会偏向任何一方。”谢成阁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学生之间的矛盾应该被局限在学生之间解决，至少不应该有大人插手。”
几乎约等于免死金牌。
边溪云欣喜说道：“谢成阁，我终于发现有你当辅导员的妙处了。”
“我还以为你在吃点心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呢！”谢成阁喝掉牛奶，把杯子塞进机器。
他戳了一下按钮：“纪百连应该不会再来捣乱了。”
“倒是你，你是怎么找出幻象的？”他好奇问道，“我问过萧华章，他说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全靠你指哪打哪。”
好问题。
边溪云没有藏私，诚实作答：“还记得我们昨天看见的幻象吗？”
“或许是装备问题，那片幻象并不算特别稳定，总是会和实际变化产生零点几秒的延迟。”
“我都已经知道他会在哪里出现了，那么仔细观察一会儿周围的环境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何况他也没想对我们干什么——他只是躲在草丛里偷窥而已。”
说到这里，边溪云的嘴角抽搐数下，终于没能忍住。
她情难自禁地感慨道：“怎么会有那么离谱的人呢？”
“躲在远处，偷窥自己一行人的行动”并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她们是来度假的，又不是来打架的，自然不会轻易动手，给对方来上一场表演赛。
谢成阁提醒边溪云：“你们最后还是动手了。”
边溪云虚弱扶额：“穿不穿机甲差别很大。”
“再说了，我们那哪儿是动手啊，我们那明明就是敲了一次闷棍。”
“比赛的时候可不会有敲闷棍的机会。”
“大家都知道‘看见对手就意味着即将开战’，谁会选择‘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啊。”
“不过嘛……这次的碰面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边溪云脸色凝重，“他的技术确实难搞，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解决。”
比赛时可不会有那么多时间供她慢慢观察。
要是能在短时间内破除他的幻象就好了。
边溪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十分困难，简直难以做到。
她哀嚎一声，倒向沙发：“比赛的时候还有‘机甲系统’这个DEBUFF在！可恶啊！怎么会有那么难缠的对手？”
越想越头疼。
“要不直接开大，击飞在场的所有人？”
“不行，能源不够，而且万一没击中的话，之后就很难处理了。”
星际联赛是一个“比赛”，而非无规则的决斗。
边溪云于脑内划掉诸多方案，手指在空气中比比划划。
“在想什么？”任红好奇凑近，“你已经有三个小时没有说话了。”
“给，来块曲奇吧。”
边溪云回过神来：“我在想……怎么对付纪百连。”
她挑了块巧克力味的曲奇，塞进嘴里：“我甚至想一上场就脱机甲了，总觉得穿着机甲打更加碍手碍脚。”
“比赛的规则是‘穿着机甲作战’。”任红把手中的盘子摆到茶几上，“但是我认为，我们也不需要特别关注他的问题。”
“你瞧，要是他真的那么难缠，那我们就只会在竞争冠军奖杯的时候碰到他的团队。”
“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也是。
自己的目标是拿到一个较好的名次，而非夺得第一。
诚然第一更佳，但没有第一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影响。
边溪云瞬间放松：“谢谢，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拿到第一。”
“第一的奖金是最高的，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这一点边溪云深有体会。
星际世界太过文明，因此在“赚快钱”这件事情上，就显得没有那么容易了。
“星际联赛”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适合赚钱的一次比赛。
等到打完“星际联赛”，脱离学生身份之后，即便是加入远航舰队，也无法在短期内赚到那么多的奖金。
“没钱就什么都没有。”
“这里的地位也和金钱挂钩。”
边溪云啃掉半盘曲奇，转而心花怒放：“真好吃啊，这是在哪儿买的？”
“快点来个地址，我也想买上一盒。”
……
在近卫三号上的度假草草结束。
由于时间有多，边溪云和她的队友们又跑去近卫二号和帝星参观了一圈，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帝星风貌”。
高耸入云的建筑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常见。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极具艺术气息的办事处和公司大楼。
“这里的氛围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边溪云边转边说，“太严肃了，走在路上都忍不住加快脚步，就好像是我正忙着加班一样。”
班味儿太重，不适合居住。
“难怪大家都喜欢近卫三号。”
近卫三号的氛围更加舒缓，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生活气息。
再加上那里还有“云梦山庄”这么一个布局极其熟悉的地方，边溪云一下子对它好感大增，将它排到了“边溪云最爱星球前三甲”中。
第一名必须是荒星0042号。
它偏僻，它危险，但是它是她这辈子的老家。
边溪云自觉自己非常恋旧，尽管她并不打算在上面久居。
度假完后，紧接着就要“回家”。
帝星和环帝星小行星带附近太过安逸，边溪云几乎要忘记在星际世界中，还有“污染物”这么一个极为糟糕的存在。
这份记忆于“重返荒星0042号”时顺利复苏。
边溪云花了足足一周的时间到处剿灭污染物，让钢管镇附近的污染指数重新跌回安全线内，还掏出自己的小金库，升级了垃圾回收场附近的安保系统。
“这儿的污染指数增幅变快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边溪云一边看着她的爷爷奶奶安装安保系统，一边举着污染计数器，到处跑来跑去。
边奶奶笑呵呵道：“前几天刚刮完一阵迷你的污染之风，也算是这里的常态了。”
“云云上学累不累？一回家就来帮忙干活，也不知道多休息一会儿。”
边爷爷也道：“周围的污染物就随它们去吧，我们会组织人手处理的。”
“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不也过得很好？”
边溪云不敢苟同：“积累多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觉得现在的增幅太快了，并不是特别正常。”
她转了一圈，返回垃圾回收场中。
边奶奶和边爷爷已经装完了新的安保系统，此时正在客厅里休息。
边溪云把污染计数器放回柜子里，转身倒了杯水喝。
她严肃开口：“我认真的，要是这里的污染指数继续上升，你们最好还是搬离此地，换个地方居住。”
“我们打初赛的时候，也碰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污染之风。”
“很难说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我觉得这和大环境的变化有关。”
愈来愈危险的星际世界让她嗅到了一丝“末世世界”的气息。
灾难尚远，但它正在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