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的赛程一共只有三天。
要是第一天的收获太少, 那么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收获注定不会太多。
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都能理顺这个逻辑。
可边溪云却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她指出逻辑中的漏洞：“如果要弃权的话, 为什么不一起弃权呢？”
“一个团队里共有五名成员，然而他们只退出了两名。”
萧华章抓耳挠腮：“或许是有人受伤了, 不得不提前退场？”
“又或许是团队里起了内杠, 有人愤而离场？”
“还有可能是离开的只是排头兵, 剩下的人很快就会跟上……”
他叽里咕噜地吐出一大堆可能。
边溪云听了半晌, 精准总结：“都是‘可能’。”
萧华章耸起自己的肩膀：“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切猜测都是‘可能’。”
他和边溪云一起望向任红。
任红的护目镜还在闪个不停。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注视，她于百忙之中抬起手来, 告知了自己的进度：“最后五分钟。”
边溪云站起身来，活动四肢：“我去皮卡里拿点营养液。”
萧华章立刻说道：“帮我也拿一支。”
最后, 边溪云一共从皮卡里拿了六支营养液。
她把其中的三支分给队友，一支自己喝下，又将最后两支塞进腰包, 妥善保存。
萧华章边喝边问：“这是你的宵夜和早饭？”
边溪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 我都要去那两个人失踪的地方瞧一瞧。”
“要是赶不回来的话, 它们就是我的备用粮了。”
萧华章往边溪云处挪了挪：“为什么？”
边溪云凝视篝火：“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第六感罢了。”
萧华章沉思片刻：“你的第六感好像还挺准的。”
“那就希望这一次, 不要太准吧。”
边溪云喝掉营养液, 把空瓶丢进垃圾袋中。
不远处，任红的护目镜终于停止闪烁。
她长吁了一口气, 匆匆摘下头套。
“搞定了, 冗余信息太多, 我的脑子都快被烫熟了。”
“边溪云说的没错, 确实不太正常。”
说话间, 任红大口喘气。
热气腾腾的汗水顺着髪鬓潺潺淌下，将头发拢成一缕一缕的模样。
她抬起右手，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边溪云盯着任红的嘴唇看：“你的唇色有些苍白。”
任红虚弱摆手：“没事，只是有些消耗过度罢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我把最新的情况发到团队频道里，你们边看边听。”
“好。”
边溪云切进团队频道。
耳麦中，任红的声音平缓有力：“我们可以看见，有一条浓郁的污染因子带从高污染区中窜出。”
“它们途径选手消失的地点，随后向西绕行，重返高污染区之内。”
“……不太像是诡异潮，更像是一阵小型的污染之风……”
地图上，选手消失处的污染指数明显要比周围区域的污染指数高出一截。
它被任红标注成了鲜艳的红色，此时，正在向外不断扩张，飘荡着浅红色的雾气。
边溪云放大地图，观察左右：“另外三名选手呢？”
三条黑线于地图上蜿蜒爬行，最后在三十公里外缓缓停下，与另外五个蓝点汇合。
任红讲解道：“这是他们的移动轨迹。”
边溪云隔空画线：“像是在……逃跑？”
任红表示肯定：“我也这么觉得。”
边溪云关掉地图：“我去那边逛一圈好了。”
“萧华章，你守好营地，不要被其他东西爆破。”
萧华章沉浸在情报之中，头也不抬，只道了一个“好”字。
但是，再往下看，他的手指却悄悄爬向枪.柄，将它牢牢握住。
边溪云收回目光，对任红说道：“你也别睡了，和我一起跑一趟吧。”
“好的，我们要开车吗？先让我喝一口咖啡。”
任红努力打起精神。
边溪云果断摇头：“不用，开车太慢，我带你过去！”
“你把你的屏幕脱掉一些，只保留核心功能即可。”
“啊？”任红没反应过来。
边溪云耐心解释：“你的机甲太大了，不利于隐蔽行动。”
“原来如此。”任红站起身来，脱掉外侧的屏幕。
想了一秒，她又将防护壳脱下，只保留了贴身的部分。
霎时间，巨大的圆球就变成了一个细长条的人型。
任红转动身体：“这样呢？”
边溪云满意点头：“可以了，我们出发吧！”
她上前一步，捞起任红，将她扛在了肩上。
任红瞪圆了双眼，抗议声如机.关.枪一般打出：“边溪云你就准备这样带我过去？”
边溪云义正言辞：“不好吗？这样最快！”
蹬蹬蹬！
边溪云迅猛冲刺。
一连跑了十来分钟之后，目的地近在眼前。
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将任红放下，好心问道：“你还好吗？”
任红努力稳住身形，跟着边溪云一起蹲下：“没问题，我参加过‘抗眩晕’训练的。”
那就好。
边溪云拍拍她的肩膀，指向前方：“这里就是那两名选手失踪的地方。”
“你近距离检测一下附近的污染指数，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新的端倪。”
“大G。”边溪云凝视草地，“这附近有没有机甲存在？”
大G的电子音平静响起：“有，前方五十米处存在微弱信号。”
“不过，从该信号的发送情况来看，该机甲正处于‘无人操控’状态——它的机甲师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任红紧接着开口：“附近的污染指数一切正常，和之前扫描到的数据完全匹配。”
“看来，无论是污染物，还是污染之风，都已经从此地离开。”
边溪云猫腰靠近微弱的信号。
任红紧紧跟随，不敢掉队。
两个人顺利来到信号旁边，那是一具被砸烂的机甲。
头部破损，混合着古怪的白浆。
胸口被重物击中，沉沉下陷，足有五厘米之深。
边溪云翻动四肢。
机甲的左侧大腿掉了下来。
任红“噫”了一声，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去。
边溪云一把抓住任红：“别跑，这里不太安全。”
她翻转机甲左腿，将空洞对准自己。
淅淅沥沥的浆糊滴到草地上，散发出恶心的气味。
边溪云关掉夜视镜，打开头灯：“红色的……是血迹和肉泥。”
她把机甲左腿递给任红：“检测一下是什么部位的组织。”
“这实在是太恶心了……”任红接过左腿，伸出一根探针，“他是融化在机甲里了吗？”
说到后半句话时，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很快，第二根探针也伸了出来，于空气中不断挥舞。
任红主动解释：“我检测一下空气中的元素。”
边溪云摸向机甲的右腿：“好，我看看其他肢体的情况如何。”
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粘滞感。
看来，机甲的右腿没有融化，还牢牢地连在躯干之上。
边溪云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掰断轴轮。
穿在左腿上的机甲被她一点一点剥落，新鲜的皮肤暴露出来，宛若腐烂的猪皮。
边溪云捏了捏半融化的左腿：“水噗噗的，骨头和筋还连在一起，勉强能算是固体。”
任红干呕一声：“不要描述得那么详细！”
“我检测完了，这里的污染因子确实有点多，但还不至于多到会使人融化的地步。”
“至于机甲右腿里的组织，那是腿部肌肉、腹部肌肉、一些骨髓和少许内脏的混合体。”
“说句实话，我从没见过如此变态的尸体。”
“这里的污染物似乎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存在。”
边溪云道：“数据库里也没有吗？”
任红蓝光流转：“没有。”
“不过，我的数据库并不全。”
“说不定，我们可以在帝星联盟的总数据库里，找到类似的信息。”
边溪云呼唤大G：“大G，你听见了吗？”
大G慎重开口：“你该不会是希望我入侵帝星联盟的总数据库吧？”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我还参加什么比赛？”
边溪云没有放弃：“拓展一下思路嘛！我们要的是结果，又不是过程。”
大G安静下来，宛若陷入沉思。
沙沙。
微风吹过草面，带来朦胧的轻响。
边溪云拍了拍任红的肩膀。
在任红颇为诧异的目光之下，她理直气壮地要求道：“如果发现异常，你就把我叫醒。”
“我总觉得这里的情况有些眼熟，好像似曾相识。”
任红大吃一惊：“这玩意儿你也能眼熟？你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呀！”
“好吧，包在我身上，我会叫醒你的。”
……其实她并没有很相信任红。
倒不是怀疑她会背刺自己，而是怀疑她能不能发现敌人的来袭，又能不能在敌人出手之前，将自己成功唤醒。
真的要这样做吗？
边溪云挣扎片刻，最终选择相信。
她安慰自己：要信任队友。
她闭上双眼，沉入记忆深处。
边溪云曾见过类似的尸体……
但不是在曙光安全区里，而是在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是在逃难的路上。”
边溪云睁开双眼，重返末世世界。
……
昏暗的天空沉沉压下，活像是一床密不透风的棉被。
这床棉被不但挡住了高处的太阳，还挡住了众人心中的希望。
负重徒步六天六夜，绝大多数逃难者都已经掉队，只能稀稀拉拉地跟在后方，坠成了长长的尾巴。
还能紧跟卡车的逃难者数量不多，从前往后数，也不过百十来人。
边溪云一家正是其中的一员。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边溪云一家体力贼好，能够靠双脚跟上卡车。
而是因为边溪云的父母略通医术，又会制药，属于“技术工种”。
在末世世界之中，每一个安全区都缺“技术工种”。
尤其缺少“医药”方向的技术工种。
出于这样的原因，驾驶皮卡的人给他们三人分了一个“座位”，以示讨好和尊重。
每当启程的时候，边溪云的爸爸和妈妈总是轮流抱着她，坐在一堆行李上，享受“顺风车”的优待。
边溪云眼珠颤动：“不是这里……再向前一些。”
又走了好几天。
疲惫、口渴、饥饿、恐惧一起涌上大脑，近乎截停意识。
年幼的边溪云根本不记得具体的天数，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虚词。
差不多就是“大家的水快要喝完，食物也快要吃完”的时候。
绝望的呻.吟如云般飘来，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没有人痛哭流涕。
这趟逃难之旅太累太累，光是挪动步伐，便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以，哪怕有人想哭，也早就哭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年幼的边溪云趴在行李箱上，突然看见几名大人跳下卡车，朝着后方跑去。
她扯动妈妈的衣袖，小声问道：“妈妈，他们为什么要跳下去？”
她的妈妈举起胸口挂着的望远镜，皱眉凝视许久：“好像是……死人了？”
边溪云奶声奶气：“可是，前天、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污染物追上来呀？”
她咬着大拇指，睁大了茫然的双眼：“我看不见后面的人。”
“来，望远镜给你。”边妈妈把望远镜塞到边溪云的手中，“我和你爸爸去问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个人待在卡车上，千万不要下来。”
“好！”边溪云抓紧望远镜，乖巧回答。
边妈妈跳下卡车，没多久就来到了边爸爸的身边。
两个人交头接耳片刻，一起向后走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边溪云举起望远镜，耐心寻找她的爸爸妈妈。
她将此视为一场“游戏”，并大获成功。
约莫三个小时之后，边溪云的肚子饿了，她的爸爸妈妈也从人群后方返回。
边妈妈跳上马车，带来了一股腐败的气息。
边溪云皱起眉头：“妈妈，好臭！比之前的死人还臭。”
边妈妈没有说话，而是把水壶和干粮塞给边溪云。
一直等到边溪云吃了好几口之后，边妈妈才说：“后面的人被污染之风追上了。”
“他们被腐蚀成了肉泥。”
边溪云继续啃咬干粮：“他们还有救吗？”
边妈妈摇了摇头。
边溪云又问：“那我们呢？我们会不会被污染之风追上？”
伴随着问题的落下，她突兀地感受到：
边妈妈抱着她的手臂蓦地用力起来，几乎要将她嵌入体内。
她挣扎着抬头：“太紧了，妈妈！”
“抱歉。”边妈妈放松手臂，目光直视远方。
她语气坚定：“我们不会被污染之风追上的……我们必须得考虑停车。”
边溪云睁大双眼：“驾驶员伯伯说不能停车，要不然就会被变异潮追上。”
“妈妈，是变异潮比较可怕，还是污染之风比较可怕？”
她的妈妈沉默半晌，随后说道：“差不多可怕，都没什么生还的希望。”
“非要二选一的话，那还是选污染潮吧。”
边溪云又问：“驾驶员伯伯会同意停车吗？”
边妈妈低声说道：“不会，所以我们只能自己离开。”
边溪云重复最后几个字：“我们自己离开？”
边妈妈用力点头：“对，这附近有一个地下实验室，我们可以去那里躲躲。”
“等到车队休息的时候，妈妈会再去说服一次驾驶员伯伯的。”
“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们就一起过去。”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们就自己过去。”
边溪云又问：“妈妈，那个实验室大吗？能不能塞下那么多人？”
边妈妈伸手拢住了她，低声叹气：“大，能塞下那么多人。”
话是这么说，可等到离开的时候，就只有一辆卡车愿意脱离队伍，和边溪云三人一起避难……
边溪云还想继续回忆过去，但任红的喊声将她从梦中唤醒。
任红焦急大喊：“边溪云！快醒醒！有污染物！”
有污染物？
边溪云甚至都没有睁开双眼，
她依从风的指示，切断了污染物的喉颈。
一直到三只污染物全部死亡，边溪云才从混沌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这一回，她的心脏跳得很慢，仿佛进入了亘古的永眠。
任红小步跑来，绕开了污染物的尸体：“边溪云，你醒了吗？”
“我还以为你站着睡着了呢……吓我一跳。”
边溪云勉强睁开双眼：“差一点儿睡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格：“任红，你有带咖啡吗？”
“我可能也要来上一听。”
任红微微一愣，随后十分爽快地取出了一听咖啡：“来，给你。”
“只是，这儿的污染指数有点高，最好不要……”
说着说着，她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身前，边溪云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头罩，将咖啡倒入口中。
她重新戴上头盔：“稍微好一点了。”
任红有些担忧：“边溪云？”
边溪云道：“太困了，等等会好好睡一觉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融化了。”
任红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好奇问道：“为什么？”
边溪云疲惫开口：“是‘污染之风’。”
任红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污染之风？这怎么可能呢？”
“但凡是存在污染之风的星球，都应该属于‘危险星球’才对！”
“早些时候的猜测，我只是举了个例子，并不是认真的！”
“任红说的没错。”大G于不知何时回归，“我入侵了赛委会的系统，找到了有关‘南十六星’的资料。”
“这是一颗历史悠久的‘次级安全行星’，每年的污染检测结果都非常稳定。”
“从理论上来说，这里不应该会出现‘污染之风’才对。”
“除非……”
边溪云接上话茬：“……除非它不再稳定了。”
“它撞上了宇宙中的污染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