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不芜是被一道稚嫩声线唤醒的。
“不芜前辈。”
血水早已浸透衣衫,手脚依旧不听使唤,呼之欲出的妖气被印下的符文死死压制,丛不芜艰难地睁开了眼。
微弱的光照让她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仙童双手里捧了一条血淋淋的软物。
因离得远,又有斑驳的光影,她实在分辨不清。
“这是……明前辈的阳陵泉大筋。”
仙童不敢靠近她,更不忍看她,匆忙掉转开视线,语速极快地说道。
阳陵泉乃八会穴之筋会,丛不芜还没从迟钝的恍惚中抽离出来,望着那条青筋,耳中爆发一阵嗡鸣。
红线上的铜钱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仙童白了脸跪地,嘴里道:
“掌罚童子奉江山君之命抽他一筋,明前辈又迟迟不肯现出原形,我们只能打断他的腿,剜出这条筋。不芜前辈……明前辈倘或再受一刑,必死无疑。”
他十指间全是干涸的血,肩背齐颤,瑟瑟发抖。
可见吓得不轻。
等那阵嗡鸣过去,丛不芜才好似迷蒙地问:“他犯了什么错?”
仙童满面悲戚地看她一眼,摇摇头,咬紧牙关沉默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丛不芜在他施舍的怜悯里,明白了很多。
“……”
事已至此,她反倒冷静得多。
忍住喉中腥甜,丛不芜缓缓道:“告诉你家君上,我不会缠着他的。”
阳陵泉大筋生在小腿,纵使明有河不是凡人之躯,有筋骨再生之法,不花上一二月的光景,也难以行动自如。
城门失火,他是被殃及的池鱼。
“他有的是法子,逼你自下灵山。”
明有河这句话,当真一语成谶。
礼晃废了丛不芜与灵山的纠葛不够,还挟明有河为质,防范于未然。
想必早就磨砺以须,当真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丛不芜无力地阖上双目,强迫自己暂时不要顾及纷乱的思绪,静气心凝神,好让灵台重聚,术法复原。
黑水牢中复又安静下来,沉沉寂寂,如山墓之穴。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忽闻此声,情绪骤燃,火烧般在沉默的躯体中流窜,激烈的怨恨汹涌呼啸,随时要将丛不芜千疮百孔的薄薄皮囊撑开。
她忘记自己仍处在生死边缘,挣扎着撑起半|身,很快,一只冰凉刺骨的手重重压下来。
丛不芜被掐住颈项,掼在凸起的石壁上,踉跄着倒下去前,又被礼晃扼住了喉。
他的额头几乎贴上她的,“贱命一条。”
在巨大的悬殊下,丛不芜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身|体紧绷得像弓弦上的箭,她动了动唇,道:“比不上江山君松柏之质。”
松柏经严霜而弥茂,如果命硬就是命贱,礼晃便是贱中至贱。
礼晃听了,表现得云淡风轻。
“沦落成丧家之犬,还敢逞口头威风。”
伏低做小死得更快。
丛不芜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身后的石头几乎凿进她的肌肤里。
兴许是勃然怒火与有心无力的悲愤使然,她体内断绝的经脉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相连。
灵山与丛不芜的道途相去甚远,二者南辕北辙,本就不合,历经百年形成的庞大灵体,只是给她盖上了一个属于灵山的印记。
除此之外,无异于尘垢粃糠,一无是处。
她像一头被披上羊皮的狼。
不得不收敛锋芒,装作温良。
灵台中消散的妖力渐渐凝聚,丛不芜集起一点力,想要反击。
礼晃倏然松手退开,华服金衣不染纤尘,冷眼旁观她瘫倒在地,咳出一地污血。
待她咳声稍止,剧烈起伏的脊背终于伏倒在地面,礼晃才布施般丢出一个木匣。
连理枝断,鸳鸯背离。
是解契礼。
丛不芜抬袖擦拭唇边血迹,心中冷嗤。
礼晃半蹲下|身,将一支兰花木镀银簪插在了她的青丝间。
这支银簪对丛不芜而言意义非凡,是故人所赠,又被她赠给故人。
赠簪的故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念无可念,寻无可寻。
她赠给的故人,是百年前向她施以援手的礼晃,亦已念无可念,寻无可寻。
这是他们的定情之物,情既已逝,信物合该奉还。
礼晃衣冠楚楚,仿佛置身事外。
“你我契结已消,此物当完璧归赵。”
除却地点不对,解契之典该行的礼仪,他一样未缺。
礼数周全至此,倒显得丛不芜难登台面。
被他碰过的器物,丛不芜半点不想沾。
可赠簪的故人还在远方,与丛不芜经久未见。
那是她怯之又怯,念之又念。
这支银簪到底意义非凡,这些意义与礼晃再不相干。
“限你一日之期,无论死活,爬也要爬下灵山。不然……”礼晃迆迆然远去,身边形成一道无形的生人勿近的屏障,饱含的杀意毕露无疑,“只能来世见了。”
见到礼晃一截金衣,望眼欲穿的守牢仙童立刻躬身含笑,谄媚地凑上来。
“此地污秽,恐会脏了君上的眼。君上若有吩咐,不妨交代下来,何必屈尊前来……”
礼晃对他睬也未睬,“去刑堂领九十鞭。”
刑罚来得莫名奇妙,仙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又委实不敢喊冤,霜打的茄子似的,立时蔫了。
“……是。”
申时六刻,灵山山脚。
崎岖的巨石布满青苔,明有河瘫在上头,听到一丝动静,急切地挺起脖子去看。
定睛将那抹蓝衣瞧仔细了,才激动地喊:“丛……”
一开口,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
丛不芜也看见了他,急急地跑过来。
“阿黄。”
明有河用胳膊撑着头,左腿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势交叠,丛不芜亮起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抬手想要触碰,又愧疚收回。
“阿黄……”
丛不芜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丛不芜。
她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细小的烫痕,衣衫破烂,狼狈不堪。
他想问:他们怎么将你欺负成了这样?
转念一想,又觉得多此一举。
“世道多险,妖生艰难,终于要离开这座吃妖的山了。”明有河收敛心神,怕丛不芜担忧,将受伤的腿藏了一藏,“没事儿,我还能喘气呢。我们要无拘无束浪迹天涯了,是喜事一桩啊,让他们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去吧。”
他的左腿已经废了,表面还如此高昂。
丛不芜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过身,拍拍肩膀:“走了。”
只要她说“走了”,明有河总会不管不顾地跟上她。
眼下局势容不得矫情,明有河趴在丛不芜背上,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窝囊。
“我是不是太不中用了,没将你背下山,还要你反过来背我。”
“这是说的什么话?”
丛不芜目视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曲折石阶,那次她日夜兼程匆忙赶来,看到的也是这样绵延的路。
只是那时是向上走,自赴囚笼,这次是向下走,去想去的路。
“阿黄,除了你,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与我肝胆相照了。”
“一生一世很长,话可不要说得太早。”明有河笑道,“不过,我姑且信了。”
二人叠成一团影子,明有河语调一变,惊疑道:“哪里来的小蛇?”
丛不芜转头看过去,他们身后跟了一条拇指粗细的金瞳黑蛇。
明有河:“跟了有一段路了。”
被黑水巨蛇绞紧的窒息感记忆犹新,山间翠植茵茵,细枝近在眼前,丛不芜面无表情揪了一片树叶,曲指弹出去,将小蛇拦腰斩断。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明有河深吸一口气,念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说完,他又语气骤变,无比庆幸道:“还好我们杀孽多,不差这一个。”
丛不芜的眉目间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明有河问她:“我们要去哪里?”
他以为丛不芜会说“不知道”,漫无目的地游走人间,他有的是经验。
他最擅长的就是四海为家,漂泊无依。
丛不芜安静少顷,却说:“阿黄,你有没有听说过……东湖?”
明有河想了一会儿:“没有。”
他问:“那里有美人胜景,美酒佳酿吗?”
“有的。”丛不芜说出的每个字都带有难以察觉的思念与缱绻,“东湖什么都有的。”
“好,我们去东湖吧。”
明有河说,“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喜欢。”
他有些累了,下巴小心翼翼地垫在丛不芜肩上,看着她后颈上结痂的伤痕,目光一暗,又若无其事地闭上眼。
她能从黑水牢那种鬼地方逃出来,必定历经九死一生。
二人肌肤相帖,明有河迷迷糊糊哼起了在凡间听过的小曲。
丛不芜也曾听过的,她记得,这首曲子名为“出塞”。
她想不到比灵山更糟糕的地方了。
灵山之外的一切,无不光辉灿烂。
灵山是她的关隘,她曾被囚困百年。
好在万事不破不立,她选择了走出去。
出情仇爱恨之关塞,赴光辉灿烂之征途。
夕阳壮丽,倦鸟欲栖。
丛不芜极目西眺,看到成群的飞鸟。
“大雁飞回来了。”
原来已经三月了。
百年梦去,又是一年雁回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