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厚悠长的号角声传遍了寨子内的角角落落，很快，就见到不少男丁持着棍棒刀剑，犹如一片片乌云，朝着主楼附近聚集而去。
这些男子目不斜视，与姜映梨擦肩而过，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姜映梨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扬眉，旁边的孩子都被随之而来的妇人们拉拽着回家，见姜映梨还傻楞在当场，还朝她喊道：“赶快回去！别站在这了！”
姜映梨不解，但还是领情地颔首道谢，只是走到了一侧的房屋下，遥遥望着不远处的主楼。
主楼的旗帜咧咧作响，在灼热的夏日里闪烁着血色光芒。
哪怕是炎炎盛夏，周子瑜依旧穿着扎实的衣裳，脸色微微有了些许血色，至少不再咳嗽。
他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望着汇聚而来的兄弟们，望着他们整整齐齐地站立在下首，彼此脸上或有惊慌之色，或是坚毅战意。
他神色有些恍惚。
“大哥。”周羡一身贴身劲装，腰带勾勒出他精瘦的细腰，他晃了晃护腕，走到周子瑜身侧，“号角响起，除却在西山的弟兄们，都已经集合来了。足足有五百余人。”
“五百……”周子瑜垂眸，慢慢道，“山下官兵足有两千余人，是我等的数倍！”
“大哥，我们寨子的儿郎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更何况此处是咱们的地盘，咱们占了地理优势，根本无惧官兵！”周羡信心满满道：“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
众人声势浩浩，众口同声。
就算是本来还有些茫然的人，都在这样浩然的气势下，变得热血沸腾。
周子瑜抬起眼眸，望着那一张张面孔，缓缓开口：“我身为寨主，承蒙各位兄弟多年的扶持，今日只说两句话。”
“官兵攻寨，势要破你我家园，我们身后是父老乡亲，是妇孺幼儿，一旦寨破，我们的亲眷幼子必遭受灭顶之灾。”
“故而，我们只许进不许退，护住家园，护住亲人，就是唯一能做的！”
周羡立刻高声附和：“护寨，退官兵！”
“护寨，退官兵！”
“护寨，退官兵！”
“护寨，退官兵！”
……
声波如浪，一层层地荡漾出去，盘旋于头顶之上，也彰显着众人的决心。
姜映梨听着遥遥传来的声音，心中便有了计较，但她也没有离开，而是准备看看接下来寨内的情况。
见到众人气势如虹，热血沸腾，周子瑜和周羡对视一眼。
周羡上前一步，高声道：“今日我领队，众多兄弟且听我号令，我绝不退半步，各位兄弟随我誓死守卫寨子。”
“是，誓死相护！”
“——是，誓死相护！”
……
周羡回头看向周子瑜，“大哥，你且在后头坐镇，一旦有情况，你就将大家都迁往西山！”
周子瑜看了他一眼，“去征集锅灶，准备黄汤。今夜你我共进退！”
“——大哥！”
“去。”
周羡抿了抿唇，略微一拱手，快步下了楼。
他点了一行人，随他去各家各户搜集锅子。
刚走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姜映梨，他蹙了蹙眉头，扭身对其他几人说了句话，这才冲着她快步走来。
姜映梨一愣，想要转身走，但现在再走，又有些突兀，干脆就定在原地。
“你站在这做什么？”周羡挑眉，“今夜别出来，乖乖待在阿贵嫂家。”
姜映梨觑了眼他身后，“官兵攻寨了？”
虽然不明白号角的具体讯号，可看到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羡撇了撇嘴，“不过是第一波试探佯攻。放心，总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不过你也别想着离开。”
姜映梨：“……你留着我到底有什么用？你大哥的病情……算了，我回去了。”
她不想在这时候跟周羡起口角冲突。
只是，才走了两步，就被周羡拉住胳膊，她一惊，就要甩开，“你干什么？”
“你那么激动作甚？又不会对你如何！走，我有事找阿贵嫂。”
周羡走到她身侧，想了想，“你要是想走，也成。”
姜映梨一怔，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望来，“你当真肯放我走？”
“就如你所言，你救过我，虽然你相公射伤了我，但也算是两两抵消吧！我抓你本来是为了救我二哥和大哥，现在我大哥日渐好转，就当我欠你一份恩情。”
“现在山下不安全，我就算是肯放你走，恐怕你也走不出这座山，就算是你能下山，那些官狗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听说，你最近在寨子里搞义诊，大家都对你颇为感激。在离开前，你能去帮帮欧阳大夫的忙吗？等到我们跟官兵谈判时，我会说服大哥，放你走。”
姜映梨：“……如果这是条件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你们什么时候谈判？”
“这就得看那些官狗子何时肯罢休了。”周羡扯了扯唇角，“我等会让阿贵嫂带你去见欧阳大夫。”
顿了顿，他低头，“你的脚怎样了？”
“好多了。”姜映梨的腿脚除却开始有些疼，现在已经能够放轻脚步行走了。
周羡鼻尖动了动，“上回我就想问了，这是什么味道？”他怕姜映梨误会，解释道，“还挺醒神的。”
姜映梨一顿，她最近每日都会用红花油揉散，哪怕已经尽量消散味道了，但浓郁的味儿总是会有残余。
“……就是药酒，治腿伤的。好了，到了！”
刚好到了阿贵嫂家门前，姜映梨三两下岔开话题。
阿贵嫂早就听到了号角声，刚将家里的家当清点好，就看到两人相携进来，她忙迎上去，“三当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都已经过去了……”
“没事。”周羡说道，“您家有两个锅，我想跟您家借一个。”
“这点小事怎么还劳烦你来，你等等哈！”阿贵嫂连忙进厨房，抬起一个大铁锅，“这个最是厚实，而且也大。您尽管拿去用！”
周羡道了声谢，扭头看了眼姜映梨，“还有劳烦您把她送去欧阳大夫处，晚些时候要是有受伤的弟兄，可能需要姜大夫帮忙。”
顿了顿，他补充道，“寨子里今天会有些杂乱，还需得您多照顾着她一些。”
“好好好，应当应当的，你放心，我肯定把姜姑娘护得严严实实的，绝对不会让人伤着的。”阿贵嫂拍着胸脯应承。
临走前，周羡又看了眼姜映梨，才扛着那铁锅快步离去。
他还得安排人收集黄汤。
整个寨子都训练有素地开始御敌，男人们都去了前面战场，后方的女眷们都开始纷纷煮热水，剪白布等。
更有些健壮的妇人跑去自荐，“我们都有把子力气，也能帮忙打跑官狗子。”
被周羡好声好气地送了回来，“婶子嫂子们，我知道咱们寨子里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现在暂时用不着你们上战场，不然我们这些男人面儿往哪里搁。”
“你们且先在后方帮忙，有需要一定不会客气的。”
等到安抚完妇人们，周羡就开始马不停蹄的点兵，分发武器，再到出发去下方营寨，起灶燃柴。
姜映梨被安排去找了欧阳大夫，那是个年纪挺大的大夫，正在来来回回忙碌，就连几个药童也被指使得团团转。
听明阿贵嫂的来意，欧阳大夫略略抬了抬眼皮，打量着年轻漂亮的姜映梨，冷冷淡淡的哼了声。
“你就是周羡那小子带回来的？是你给大当家开的药？”
“是。”姜映梨颔首。
“哼，你可想清楚了，便是你是女子，既然来了，等会看到伤员，可别大呼小叫，听从调度指挥。”欧阳大夫淡淡道。“若是害怕，现在就赶紧走，免得等会嘈杂惹人厌烦。”
“欧阳大夫，您怎生这样说话！姜大夫医术高明得很咧，咱们寨子里不少人的病都是叫她治好的，可不比您差。而且，她是三当家特地叫我送来的，可见三当家对她医术的认可。”
“现在正是要用人之际，您怎生还把人赶走呢！”
阿贵嫂不高兴道。
欧阳大夫不想跟妇人争执，只淡淡道，“既然你们都不担心，那就留下来用吧！不过，出了意外我不负责。”
欧阳大夫倒不是看不上姜映梨的医术，主要是她是外来人，如今寨子里又来了官兵，等会情况混乱，他是真怕摊上事儿。
阿贵嫂忙道：“自有我看着护着，您放心吧。”
姜映梨就被暂时留在了药堂里，先是熟悉了堂子里目前的药材。
欧阳大夫显然早有准备，配了不少止血药粉等物，还有干净的绷带和木板，就是床铺都备了不少张。
而且，姜映梨发现堂子里的药品质很是不错，且品类齐全又繁多，就仿佛……才采买了一番货一般。
她想起被关在后头的陈氏家主，扬了扬眉。
可不就是“采买”了一番。
有这些药材在，至少短时间内，黑山寨根本不怕人员受伤无药。
而此时，黑山寨的山脚下，萧疏隐站在前方，抬眸望着山腰处的袅袅炊烟，淡淡道：“张将军。”
“末将在。”
“这次由你领亲兵一百，另拨你六百步兵，今日且试试黑山贼的神威，攻下这半座山。”
“是。”张巢一喜，连忙应道，“属下定不辜负将军的厚爱。”
说完，他立刻就去点兵配将，准备出发。
萧疏隐又看向旁边的李勤，“李将军。”
李勤容色一肃，“在。”
“张将军走前锋，你绕南带两百兵将。”萧疏隐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嘱咐。
李勤一愣，“将军……南边不是……”
“没错，南边有他们所布的阵法，本将军想看看，他们的阵法有多广阔。”萧疏隐冷淡道，“且又是如何精妙变换。”
顿了顿，他见李勤脸色不对，语重心长道，“李将军以为本将军想派你们去死？”
“……末将对阵法实是……”李勤的确如此想，但身为将领，他总不能直言，委婉回道。
“不需要你懂。但李将军不同于张将军，张将军性子鲁莽，又大字不识得几个，李将军就不同，儒雅之风，饱读诗书，便是不通八卦奇门，也沿习过兵法吧？”萧疏隐挑眉看他，“所以，若是李将军入阵，定不会像是张将军般随意鲁莽行事，定是能谨言慎行，并有所获的……”
李勤：“……”
李勤心里骂得很脏。
他感觉萧疏隐是在报复。
分明是想把前头他的无礼一一折辱回来。
萧疏隐欣赏了下他的表情，自是猜得到他的心思，“李将军也别担心，我会派给你两位亲卫，都是本将军亲自调教过的，对这些周易之术也颇有些见解，不会让李将军你们折在里面的。”
“陶明，陶亮。”
“侯爷。”两位亲卫拱手出列，肃容以待。
“你们跟着李将军，好好护着李将军破阵。一旦有危险，就赶紧退出来，不必以命相搏，主在试探。”萧疏隐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
两人重重颔首，走到李勤跟前，“李将军，幸会。”
李勤：“……幸会，接下来有劳二位了。”
他闭了闭眼，也不想再跟萧疏隐纠缠，随意拱了拱手，“属下先行去准备。”
萧疏隐摆了摆手，见得他们离开，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山腰处。
孟藻跟一位打探的斥候低头喁喁耳语两句，就转身走了回来，“侯爷，探子回话，前面应当有五百人左右的贼寇，应当数目会更多些。”
“如今已经在砍树制桩，煮沸金汤，重整壕沟陷阱，更有弓箭手在塔楼，严陈以待。”
“他们准备还是齐全的。”
萧疏隐淡淡道：“看看张将军的本事吧！”
“是。”孟藻也跟张巢打过交道，小声道：“张将军看着大大咧咧，但的确是勇武，如实今夜能破寨子，定能一鸣惊人，就是侯爷也能顺利回京了。”
萧疏隐没有回声，他昂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半晌，重新凝聚视线，观察着战局。
“让后勤也准备好，别放松后方警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