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内。
陆尘拆下金色的袖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脚上穿了双发亮的尖头黑皮鞋。
“景家那小子就是在这打的你？”
他低眸看向半跪伏在他脚边的陆憬。
陆憬的胸口已经结结实实挨了陆尘几脚。
喉间的铁锈味不断涌上来，他艰难地滚动着喉结吞咽下去。
“我怎么听说他不过就是个轻伤，你脸上挂的彩比人家还多？没出息的东西，真不配做老子的儿子！”
疾风刮过，陆憬再次被打得偏过头去。
右侧脸颊迅速浮现鲜红的五指印，鼓膜嗡嗡震动。
陆憬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陆尘一般在家用鞭子，会特意挑他不会暴露在外的皮肤打。
这样不会被人发现，招来麻烦，破坏他在外神祇般完美无瑕的形象。
今天怕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才气极了，下手这般没分寸。
陆憬伸出拇指，擦去嘴角渗出的零星血丝，轻笑着仰头，“你以为我乐意做你儿子？”
陆尘大笑了几声，单手扯下价值四位数的领带，如扔垃圾一般，丢在地上。
“你不乐意？那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
“需不需要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那好妈妈，早他妈不要你了。”
陆憬垂着头，隐去眼底猩红和淬骨的恨意，沉默不语。
陆尘对着他的肩头狠踹，下力之猛，他自己都险些没站稳，扶着墙才堪堪顺过气。
陆憬直接被踹出一米远。
“生意上，景家现在不过就是条丧家之犬，高兴的时候给点肉渣吊着，全凭老子心情。念着景家夫人和老子还算是同病相怜，才没做绝。”
“但景家那小子，你他妈就算是打架，也不能输给他，老子不想养个废物！听到了？”
陆憬没应声。
迎接他的又是一脚，下了死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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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景氏，陆尘吃了个闭门羹。
景家夫人性子烈，就算困兽之斗，也死死守着那点所谓的尊严。
景昭更像个狼崽子，眼眶眦裂，一副拼命的架势，最后也没让他进去。
陆尘向来不做让外人看来掉价的事。
虽然今天没能进去，反正景氏也快做空了，等完全吞并，景氏易主，还愁进不了大门？
认识陆尘的人，无一不说他光风霁月，文质彬彬，黑白两道上叱咤风云。
即使是耍手段做的那也是滴水不漏，从不失仪。
可今天景家母子这一通闹，像是拿了个烂拖鞋啪啪往他脸上打。
他血液里的暴戾因子早已叫嚣。
怎么办？
当然是一如往常的，拿他那逃跑的夫人的亲生子出来虐一虐，撒撒气。
陆尘从胸前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枚方帕，悠闲地擦拭着鞋头的印记。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痛到站不起来，还在地上喘息的陆憬。
要不是和他长得几乎一样，他早就把他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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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泄完，陆尘通体舒畅。
他颇具同情心地将方帕往陆憬身上一丢，“擦擦，丢人现眼。”
随后，陆尘潇洒自如地转身离去。
陆憬朦胧望去，车旁候着的保镖目不斜视，恭敬地为陆尘拉开后座车门，手贴心地挡在头顶。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那保镖回过头，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陆尘扯平衬衫，躬身钻了进去。
车驶离，未留下一丝温度。
陆憬捂着胸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四肢百骸都在颤。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狼狈地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迹。
胸口的疼痛如针刺般，一波接着一波。
他这副鬼样子，总不能去找江添他们。
家今晚也是甭回了，不如先随便找个地方歇会儿。
他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视线朦胧，余光自然地扫过巷口。
陆憬猛然滞住。
他清楚地看见，那抹娇小的倩影正在另一侧巷口，探着半颗脑袋盯着他看。
如猎鹰般的目光瞬间锁住林深。
猝不及防间，她手里拎着的一小袋东西掉在地上，砸出清脆响动。
她缩回脑袋，匆匆离开。
陆憬自嘲着扯动嘴角，粘连的疼痛让他眉头紧拧。
最阴暗不堪的模样，还是让你瞧见了啊。
是有多害怕，才会这样慌不择路，连手里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艰难地拖着步子走过去。
那袋东西还静静地躺在地上。
陆憬眼神落在空中，望着空荡的巷口，陡然生出个危险的想法。
原是天上清月，既然目睹过他堕入无边地狱，不如共沉沦。
他弯腰拾起那袋东西，粗暴地拆开束好的结，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
陆憬看向里面装着的东西，原本透着不耐的瞳孔蓦地震了震。
生理盐水，酒精，碘伏，无菌纱布。
眉眼虽沉，笑意却从微翘的嘴角溢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次毒打。
那感觉就像是站在断崖处，等待被无尽的黑暗吞没，而后在冰冷的深渊里浮沉。
但唯独这一次，月光穿透黑暗，向他伸出援手，拉他回到了人间。
陆憬拎起塑料袋，跟抱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他浅吸了口空气，隐约感受到她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无声蔓延，逐渐将理智缠绕绞杀。
那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隐秘的偏执，终究如同潮水般不可遏制地朝他涌来。
巨浪掀起，将整个世界吞噬。
这一次，他张开双臂，甘之如饴。
陆憬找了处歇业许久的店面，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坐下。
他几近爱怜地轻触过每一样东西，电流似的酥麻感游遍全身。
陆憬拿起那瓶冰凉的酒精，轻贴在脸上。
阖眼，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存着的掌心和指尖的余热。
他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对她的病态迷恋，如同毒素般浸透着五脏六腑。
陆尘对韩榆，便是如此。
不论是样貌还是骨子里的毛病，他和他的父亲别无二致。
可他决计不能变成他父亲那样。
陆憬垂下头，掀开眼皮，慢条斯理地处理起伤口，墨黑的双眸从深邃不见底处燃出异样光亮。
小满，是你自己要走到雨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