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床,半夜。
姜无灾躺着,略显安详。身体已无大碍,精神活跃到了极点。
横跨了无数个年代,悲伤的、痛苦的、欢快的、迷茫的,好似都是自己亲身的经历,又无比的清晰,那并不是你,无数个温柔的声音提醒着无灾。
奋笔疾书之人,教化万民,腾空离去,一日奔波千里,
凡人医者,虽无伟力,一生赤足,所经之地不过百里,但百里再无疫病,百姓为其铸像入庙供奉,
凡人工匠,一生兢兢业业,虽然饱受白眼,但却发明出造福万民的农桑器具、战争所用的机关,遗恨而终吗……
周而复始,生命从未停息。
于山川间奔走,身旁也曾有羊首狼蹄的神兽,人人见之跪拜,待到抬头之时才发现瑞兽已然离去,
于红尘百态之间,也作过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有过驻守一方的将军,也有终日游山玩水的隐士,自也有辅佐君王最后功成身退的老臣,
太多太多,自太古至今,活了太久太久。
这都是“我”的故事吗?
是,我们,的故事。现在,轮到,你的故事了……
慢慢的空间的变换停了下来,声音缓慢的消失,
无灾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出了两把椅子,都是摇摇椅,根据我的想象来的吗?
迎面来了一位,牛首人身,高大威武,示意无灾跟他一起坐下,
“后来之人,你过得好吗?”牛首人身,哦?悄悄往下看了看,肚子不是透明的,那应该不是那一位,
“你在想什么?我叫做焱”他只是开心的笑着,“我并不是那几位祖辈,不过生下来出现了返祖而已。而且,大家的先祖不都是那两位吗?
我生活的年代太过古老,跟他们离得近一点罢了……”
“而且,我远远不如我的祖辈,在那个充斥战争的年代里,我只会打仗罢了……”
“那时候人人觉得我这个牛首如何值得敬仰,我到何处都享受着供奉。我其实想着的是,对得起他们的期待,对得起我人族的身份,
但年岁渐长,战争是灾难,对于我们是,对于力量不足的其他人更是……而且不只是战争,疾病、粮食、天灾,我身边最后一个都没有剩下了……
我,最后也死在了那片战场之上,没能守住,残暴的种族踏破了我们的防线,但利刃穿透我的胸膛,
我身为人族,如何忍心看到同胞受害,看到他们受苦,我开始祈祷我想要再来一次,求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醒了过来。在一瞬间,我本想要再上阵杀敌,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小小婴儿,那时候,战争结束了,人们将那场大战,同来自其他世界的种族的大战,称为了人魔之战。
我仍想着报效家国,最后死在了战场之上。魂魄飘荡于天地,我听见了无数的哀嚎,对于那个时代君王的怒斥、对没意义的战争的指责;我更听到了百姓们的悲苦,我这一世自己的父母、曾今的父老乡亲,连我的残骸都不能见到,只能为我在田埂间挖了个坑,埋了件衣服,立了个墓碑,我久久难言……
飘荡数载,或许是我执念未消,我看到下一个时代来临,这个时代似乎不需要战争,于是我从头再来,立志勤学本领,效仿祖辈致力于农桑,没有疑问,我失败了,我本就是一个会上战场的粗人而已,怎么学的明白农桑之术。数十载,虚度光阴,最后抱恨而终。
后来,又经数次轮回,我见到了太多惊才艳艳的人物,我才发觉原来我对这个世界很重要,也并不是那么重要。我是否一开始就错了呢?我当初自己的愿望本是消除战祸,
可是,真的需要的是我吗?
风,又一次的吹起来了,是灵气的风,富含着五行大道的力量。修道之人,再起。
我久久不愿意进行下一次转世,因为我觉得我找不到答案,上苍赐予我转世的能力,但是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宏愿已然被世人了结,那这个世间,是否完全不需要我?
我遇见了另外的一位少年,年轻充满活力,胸怀天下。我看见他人穷志不穷,也想着造福百姓。我玩心大发,任性至极,我用轮回的灵魂与他相处,他想要问什么,我就根据我前面几世的记忆回答他,他认我为天神,但我一直不敢承认,我跟他说——我不过是旧时代的一缕残魂,他尤其爱听我说,旧时代的大战以及我自己钻研农桑却一事无成的笑话。他说若自己功成名就,就要为我立碑建庙。
他死了。
两国交战,他弃笔从戎,虽然有我教了他一些,他根本想象不到修道之人插手这场战事,我恨——人心不古,既然决定修道,就应该顺应天地的规律,不得滥杀残杀。
我看到了,他祈求着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害怕死亡,但更害怕那些邪修残害身后的人们,我跟他说我能够轮回,他祈求,他跪拜,他——不,成为了我……
借用残破的身体,我释放出了他能用出来的极限,自此也是烟消云散。但城守住了……后面,人们于他的家中找到了一本册子,是没写完的种植之法,虽然只写了七七八八,但粮食多了,邪修被正道所平,人们更加的安居乐业起来。
我开始奇怪,是不是,我不应该告诉他那些,就此消亡,就此不要干扰他人的命运会否更好。
但是,他最后的祈求,我不法忘记,
以及还有我自己的私心,我想要接着活下去……想要看到所有的人族安居乐业的一日,所有的人族不再因灾难哭泣的一日……
我,仍在漂泊。我见证着兴起与衰落,也回应过曾有期待的人们,但我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这般身躯,如何救得了百姓?
平静的时代里,人们忘却外敌的可怕,便转头把刀杀向了自己人,这,对得起祖辈们用鲜血换回来的和平吗……修道之人甚至有胆量自称仙人,骄奢淫欲,肆意享用民脂民膏,而当时所谓的朝廷还掀起了祭祀童男童女的恶习。我,于天上思量,是否开始轮回,终结这一切。
我选择,找一位来回答我。那也是一位少年书生,不畏强权,敢爱敢恨,主张百姓重要过君王,曾被打上大逆不道的标签,但他自身口舌属实厉害,反把那些人辩驳得无地自容,
我告诉他,我提出疑问,我倾听。
他思考,他犹豫,他回答。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百姓的力量?相信后人的力量呢?”
我吃惊了,是啊,自己似乎一直以来绕进了死胡同里,非得是我能轮回,我来解救世人吗?
于是,我问书生,可有我能帮他的?
他问我如何修道,何谓道?我们二人辩驳许久,他写下了一册有关道的论述,但把书郑重其事的封起来了,我很奇怪,他说,”天道不仁,是苍天对众生真正的慈悲……“
“为何?”
“焱,你认为世间莫非只有人族艰苦?”
我不知如何作答,我身为人族,思路局限了吗?
“哈哈,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是人,自然更得为人考虑。我不过在讲一个事实,苍天给了人聪慧的头脑,最多的选择,但人的寿命太短了,一生能成就一个事业已是了不起,
若有可能,我愿平息所谓的仙与人的战争!至于所谓的道的研究,留给后人吧!
在下薛道明,请焱兄助我一臂之力!“
后来啊,他刻苦修道,我将几世的经验都授予了他,他也真成为了大才,也有些人意识到不对尝试杀他,都被我击退了。
他只身一人打进了那些虚伪仙人的洞府中,荡平当时的乌烟瘴气,还了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最后,选择以所有修为化成一纸契约,叩问天地,制裁滥杀无辜、残害万物之辈,
那一日,天垂泪、地悲鸣,修道之人与凡人再无乱起之争端。
薛道明于一处洞穴中,静坐、散去修为,迎接自己的大限。
他问,”焱兄,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你——就是答案!“
我留下了自己的传承,我把轮回的力量给了薛道明,借用我灵魂的躯壳,让有志之人一代代传承,
一直以来,我不过困在了自己的执念,以及自己可笑的对魂魄消散的恐惧罢了……
我看完了薛道明,我看完了人间百态,我才明白了所谓的英雄是从时代中走出来的,是从万千生灵中走出来的,而不应是旧时代的残魂,
人人生来本就应当自由,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肆意剥夺,
而至于活着,哈哈哈,我一直都活着!
只要我的意志仍然存在,只要未来尚有人记得为这个世界消减灾难,为人族多贡献力量,我便还未死去!
我告诉了他,我跟他说,去找后来之人吧!让他记住我们的意志,如果他愿意,便传承我们的力量,不愿意,就让他尽自己的努力去造福百姓吧,
让他们有自己选择的自由,而我们为他们提供选择的可能。
若终有一日,世间再无苦难,那便让轮回者不再轮回,我又何曾需要这个世界记住我……
朦胧中,我好像看到了祂那慈悲的容颜,轮回吧,愿你们渡过精彩的每一世。“
焱,消失了……这只是他留下来的一段,长长的、长长的纪念。
来到一片空间,里面树木丰茂,碑林耸立,每一座都是 一段故事、一个传奇……
李山海坐在地上笑着看着他,“看看,”
走到最前面,是焱,没有碑文,因为他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下一个是薛道明,
碑文:“吾于后载,遇良才,转告此事,祝其成就自我之伟业,留心愿,
于此立下轮回之志,消灾解厄。
代代相承来世之志,忌强迫后来之人,心怀天下则可,万千大道皆是大道。
我等皆留自我之绝学,以期后代可用之。
祝君乘风而起,就自我之业。
愿有一日世间无灾,轮回者不再轮回。“
外面的太阳出来了,是秋日的曦阳,梦该醒了,
焱,看着他,面带微笑;李山海,也在看着他;千千万万位都在看着他,
“无灾,接下来,就是,你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