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他掌中》
/赵十余
第六十四章
挂断老宅那边的电话之后, 舒灵第一时间便拨通了陆鹤之的号码。
今天陆氏总部那边有一个晨会需要他亲自主持，所以早上没有等舒灵吃饭，陆鹤之便先出发赶往公司那头。
这会儿时间也挺早的, 舒灵电话拔过去之后, 马上又意识到了好像会打扰到他工作, 犹豫一秒钟就挂断了。
正当她纠结该怎么办的时候, 陆鹤之那边很快又将电话打了回来。
舒灵迅速便接起来, 下意识就喊了他一声：“陆鹤之。”
“嗯。”陆鹤之声音温和, 听筒那边环境十分安静，也不知道是会议还没开始, 还是中途因为她的电话暂停了，“怎么了？”
舒灵和他简单说了两句老宅那边打过来电话, 要她回去的事情。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陆鹤之在电话那头竟然沉默了许久。
“陆鹤之？”舒灵等了会, 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我知道了。”陆鹤之像是回过神，对她说, “没事, 你先回去吧，我马上也从公司这边赶过去。”
舒灵现在对这个男人真的有了些依赖感。
感觉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只要确定他能到自己身边来，那她就任何情况都不害怕了。
听见他这样说，舒灵心里面有了底气，心思也稳了不少。
她听陆鹤之的话，先一个人往老宅赶。
这会儿时间已经过了早高峰, 通往老宅的路程还挺顺畅的, 大概只用了半小时不到的时间。
舒灵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路口, 自己走了两步, 到了老宅大门外。
陆家老宅的大门此刻微微敞着，视线向院子里瞥，舒灵瞧见了几辆眼生的豪车。
她有点奇怪，正常来说陆家人喊自己回来，不应该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吗？这来了客人，她还要回去吗……
舒灵站在门口纠结片刻，这时守在别墅门口的佣人，似乎发现了她的身影，高声朝里面喊了一句：“灵小姐回来了！”
那佣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高涨，语气好像也有些兴奋的样子。
舒灵莫名其妙的很，不知道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在原地迟疑一会儿，还是揣着不安朝别墅里走过去。
而让舒灵没有想到的是，今天陆家的老宅里面竟然会这么热闹。
除了陆老爷子和陆家二房三房的人以外，韩家的人居然也在！
因为之前参加过韩老爷子的寿宴，舒灵大概认出来不少当时在宴会上见过的韩家人。此刻那边坐着的除了韩家五兄弟和韩老爷子韩老太太以外，还有那位小韩先生，韩尘良。
在场的所有人，在舒灵踏进别墅后的那一刻，便都将视线挪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甚至脚步都下意识顿住。
那边的陆家人这会儿也都脸色各异。
首先能瞧见的，是三房一家三口。陆明明倒是始终如一的，见到舒灵的那刹那，脸色阴沉暗毒。不过和她比起来，三房那对夫妻看上去和平日里就很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舒灵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们今天好像有些神色复杂，而方青莲的表情里，还多了些坐立不安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反应，二房的李华先开了口。
她看上去十分讨巧的模样，拿了一副长辈姿态，笑着看舒灵。
“你看我以前说什么来着？我们灵灵啊，一看就不是普通女孩子的命，现在这话不是灵验了！”
说着，李华上下扫了舒灵一眼，脸上笑意更浓，“这一身的贵气，虽然不能做我们陆家的小姐，可是做韩家大小姐也是顶顶好的！”
李华这番明显话里有话的样子，舒灵迟疑了一下，心里有点摸不准她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韩五是又带着韩家人，来接她去北城？就像上回那样？
可是这次跟上一次比起来，是不是太过大张旗鼓了。
而且，她现在……
舒灵有点犹豫为难，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有些不自在的小声朝韩五的方向喊了句：“五哥……”
韩五自然地站起身，朝她那边走过去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别怕，走，五哥带你过去。”
韩五压根没猜到她心中什么想法，还以为是现在情势紧张，她不敢往会客区这边靠，便想着带她过来。
舒灵走近后，四周的目光更加明显，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紧张感也更强烈了。
无意间，她目光瞥过去时，还和那边的小韩先生四目相对。
这一次，对方的眼神也和之前在韩家时一样，甚至感觉还更加深切复杂，隐约间，好像还带了很浓重的，让她读不懂的情感。
舒灵实在了莫名其妙，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有种摸不清楚头脑的不安感。
站定片刻，她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往韩五那边靠了靠，小声贴近他耳边，说：“五哥，我现在其实日子还行，不怎么回老宅这边。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人来接我走。”
韩五在旁边挑了挑眉梢，有些散漫桀骜的样子，回：“这回人可不是我找的，都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他这话让舒灵更加迷糊，正想着他到底什么意思呢，那边的韩老太太却先红着眼睛，朝她招了招手。
“来，孩子，到奶奶这边来。”
舒灵有些意外，上一次在寿宴上她和韩老太太有过短暂的接触，那时候只感觉她是一个比较亲切的长辈，但是二人相处并没有太过亲密。
可这会儿，对方好像有点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呢？
舒灵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喊了一声“韩奶奶”。韩三就坐在老太太旁边，听见她的声音，像是有点着急的模样。
“还韩什么韩呀，就直接叫奶奶！”
韩三的话彻底让舒灵迷茫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回什么，这时，韩大也站了出来。
他将茶几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朝这头递过来，话是跟韩五讲的，声音沉稳：“老五，你把这个给灵灵看看。”
韩五明白他大哥什么意思，立即把东西接过来，三两下就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薄纸，递到舒灵面前。
“来，你自己看吧。”
舒灵将那张纸接过来，一眼便扫到了最上方的一行大字——
【亲子鉴定结果报告】
底下一排排的全是鉴定数据，都是和基因相关的词汇与数值，舒灵看不太明白，视线便一越扫到了最后。
【经鉴定，韩尘良先生与舒灵女士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为99.99%】
舒灵怔在原地。
她脑袋此刻完全空白住了，感觉好像读明白了这份鉴定报告上的内容，又感觉好像每一个字都不太懂一样。
她下意识的往韩尘良的方向看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被亲生女儿盯住，韩尘良哪怕性子再稳再清冷，此刻都忍不住有些慌乱紧张，直直地站起身。
韩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孙女不来她这边，她便过去找！
她红着眼眶，十分激动地拉过舒灵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女孩子的手背。
“孩子，你是我们韩家的骨血啊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韩老太太抓着舒灵，一边说话一边落泪。
韩老爷子在那边坐着，也一脸沉重的模样，安静了一会儿，便对一旁的陆老爷子开口。
“陆先生，我们也不绕弯子了，既然亲子鉴定结果你们陆家都看过了，孩子这会儿也回来了，那我就开门见山吧。这些年感谢你们陆家为我们照顾灵灵这个掌上明珠，现在知道了她是我们韩家的孩子，那自然也没有叫她继续留下来的道理。我和夫人以及灵灵她爸爸来时商量了一下，想着你们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尽管提出来，只要我们韩家有能力，一定满足，权当这些年你们照顾孩子的恩情。”
这种话，如果换作是普通人家听见了，一定会激动到感恩戴德，毕竟韩家那种大门大户，承诺给出酬谢，那出手一定不会简单。
可是如今，听到这话的是陆家，那情况就有些微妙了。
陆平怀本来一直安静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虽然面上他还维持着平日里深沉不可琢磨的样子，但心里面却早已经翻腾过八百回了。
他以前其实从未把舒南月的那个前任放在过眼里。
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喽喽，不管从哪一方面，可能都不配和自己比较。
但如今韩尘良正儿八经的来到他面前，并且大大方方的提及当年和舒南月的事情之后，陆平怀总觉得自己好似被一瞬间扣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尤其在听见韩尘良这些年，为了舒南月一直未娶这件事情以后，他更觉得自己像是被对方比下去一大截。
这种羞辱感，在听见韩老爷子提起“补偿”的话题之后，更是到达了顶峰。
他再也忍不住，先于自己父亲一步，开了口。
“韩老先生，我们陆家人再不济也是在上城有些根基的，您说这种话，不会觉得不妥吗？”
韩尘良早就听说过陆平怀的“事迹”，也知道当年他是如何对舒灵母女的，对方不出声倒还好，这会儿一开口，他也忍不住冷脸怼过去。
“有什么不妥？现在所有人都在，我们把一些陈年旧账都算清楚，免得后面外界再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说着，韩尘良冷笑了下，话中带着意味深长，“毕竟你们陆家，最擅长的就是制造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韩尘良非常气愤自己的女儿，被人叫了这么多年“野种”，所以此刻语气非常不客气。
陆家人听见他的话，脸色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变化。
韩老爷子在旁边象征性的喊了一声“老幺！”，看着好像很生气，但实际又没有多训斥什么。
陆家人一瞬间就明白了韩家的态度，这明显是在为舒灵这些年的遭遇抱不平呢！
陆老爷子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局面都到了如此尴尬的境地，他也像是没感觉到什么一样，不太在意地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我们也算是把舒灵这孩子安稳照顾长大了，可能确实没有给她完全陆家小姐的待遇，但至少她的日子也比普通人家的小孩要强的多。感谢什么的就不必了，既然韩先生带着一家人和亲子鉴定报告过来，想必也是抱着带人走的决定。那这样我们也没理由拦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怎么也要先问问人家孩子自己的意见吧？”
说着，他握着自己那副紫木拐杖，笑着看向舒灵。
“灵丫头，现在的情况你也瞧见了，你其实是韩家的孩子，现在他们要接你回去北城，你愿意吗？”
在场的人，无论是韩家还是陆家，大伙心里多多少少都觉得他问的是废话的感觉。
舒灵在陆家过的什么日子，谁不清楚？现在她放着福气不享，继续留在陆家受人冷落吃白眼？
这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不过舒灵听了他的话之后，倒明显有些犹豫。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脑袋里像是有一团乱糟糟的麻绳一样，心情也上上下下的起伏着。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这个……这个真的确定是我的基因检测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韩大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听见舒灵的话之后，他十分肯定地回：“不会，这份鉴定报告，我们做了……两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现在这种情况，韩大也没办法直接说陆鹤之曾经把鉴定报告偷走又送回来的事，只能暂时这样讲。
舒灵听完，心思一下子更加复杂。
她感觉自己现在好似一脚踩进了云里，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不太真实，又怕下一脚马上踩空。
这时，门口有佣人忽然喊了一声：“鹤之少爷回来了！”
舒灵听见这话，像是突然就有了主心骨一样，什么都没再管，只扔下一句“先等一下”便跑了出去。
她这举动让旁边的韩五气得半死，韩家其余几个兄弟，也有种妹妹还没等回家就已经被人抢走了的感觉，而坐在一旁的韩尘良，此刻也微微拧起眉头。
……
陆鹤之的车子开进院子后，他第一时间从后排走出来。
舒灵这时已经从别墅里跑了出来，见到他的身影后，她赶紧飞快朝他身边跑去。
小姑娘脚步非常急，陆鹤之站在那里看着，怕她摔倒，倒忍不住拧起眉头下意识喊：“慢一点。”
舒灵根本不听，她急匆匆跑到陆鹤之身前站定，马上便仰头看着他，开口。
“陆鹤之，你知道吗？我……我好像不是父不详的孩子，我，我好像有爸爸。”
对于舒灵而言，今天发生的一切最后得出的结果，最最重要的也只是“她有爸爸了”这件事。韩家的背景，甚至未来她会成为韩家大小姐……这些种种，好似她都没有太过在意。
她的重点就只放在了“她变成有爸爸的孩子”这上面。
而也正是如此，陆鹤之听了她的话，心里面才更加低沉难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他只觉得舒灵回到韩家，可能就是身份的转变。
可在她的角度，她竟然这样看待这件事情。
她竟然一点都没有看重韩家小姐这层身份，反而更在意她的亲生父亲……
陆鹤之想到自己之前换鉴定报告时的狭隘和愚蠢，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该死。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开口时，声音有些晦涩。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舒灵还有些晕乎乎的，也没有听出来他的不对劲，只回：“对呀，我原本是有爸爸的孩子啊……我有爸爸！”
她见到陆鹤之之后，像是终于能有倾诉情绪的人一样，忽然就兴奋起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韩家人亲近，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他们真的是我的亲人啊。”
小姑娘说着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热。
她十分信任和依赖陆鹤之的样子，将心底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和想说的话，一股脑都朝他倒出来。
“陆鹤之，我原来是有亲人的，原来除了妈妈以外，我在这个世界还有别的亲人。”
陆鹤之见到她这样，心里难受的厉害。
他抬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勉强的冲着她笑了下。
“所以，我的小公主，终于能回到属于她的专属城堡了。”
他说话时声音带了轻颤，舒灵终于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眨巴着红通通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向前俯身抱住他。
“陆鹤之，你别担心。我就算是回到韩家以后，我们也能正常见面的。你平日里不也是经常坐着自己的私人飞机满世界跑吗？到时候如果我想你了，或者你想我了，你就去北城找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和她的乐观比起来，陆鹤之心底则溢满了沉重。
他知道，这一趟回去，韩家人不可能再放任她随便跟自己接触了。哪怕没有更换鉴定报告的事情，单单他是陆家人这件事，就已经能算得上是一个雷区了。
不过听见小姑娘说这番话，陆鹤之还是心头泛软。
他哑着嗓子回了一个“好”字，顿住片刻，又低声和她交代：“韩家家风纯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网，你回去之后会比在这边轻松很多。不过韩老太太身边养了一个女孩子，你到时候还是要注意点，毕竟她在韩家生活多年，你突然回去，她心里不平衡也是有可能的……”
陆鹤之平静地交代了许多事情，舒灵最后都一一记下了。
不过听到后面，她反倒是有些担心他，不由再次仰起头。
“可是陆鹤之，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啊？”
陆鹤之不想让她担心，勉强地笑了笑。
“刚刚你不是也说了，我来往国内外都很平常。你走了，我也可以经常去北城看你的。”
舒灵认真看着他，回：“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陆鹤之沉默半晌，对着她沉沉地开口：“不重要，现在任何事情都不重要。我的小公主回到家，找到了她的家人，才最重要。”
他的话让舒灵心头暖意横生。
她想到一开始相熟时，陆鹤之冷心冷肺没有一点共情能力的样子，再对比他现在……舒灵真的觉得他变化好大。
她重新抱住他，第一次给了他类似承诺的暗示。
“陆鹤之，你那个玉石婚书刻好之后，就把它带来北城吧。”
她说话时，仰着小脑袋，眼睛里的笑意还带着水汪汪的湿润。
陆鹤之当然听明白了小姑娘话里的意思，可这一刻，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只觉得心尖一阵阵揪着的心痛。
又隔了好半晌，他才再次微笑着对她开口：“好。”
两个人说话的间隙，别墅里面的人几乎全都出来了。
舒灵无意间回过头，发现韩家一家人都紧张又复杂地看着他们这边，像是在等着她一样。
她缓缓放开陆鹤之，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几秒钟后，便一步一步的朝那边走过去。
此刻室外光线充足，舒灵站在一片光明之下，对着韩家所有人开口：“我愿意和你们回家。”
这一句话，让韩家的人全都激动不已。
韩家老两口眼底都有了热泪，韩尘良也控制不住红了眼眶，而韩家五个兄弟则表现的十分兴奋开心，毕竟韩家阳盛阴衰这么多年，他们几个大男人也终于要有妹妹了！
下一秒，韩老太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控制不住地走上前，拽住自己亲孙女的手——
“对，回家！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