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实在没了办法, 方氏也不能昏了头求到霍翎面前。
但这种事情,对困于后宅的方氏来说是大事,对霍翎来说, 只能算小节了。
她也没打算拖延下去, 直接让崔弘益去一趟霍府,将方建白召进宫来。
方建白来得很快, 他眼眸低垂,不敢逾矩:“给娘娘请安。”
霍翎赐座,开门见山:“一别四年,今日本宫召表哥过来,一是在宫里设了家宴,二是母亲有一事相求,本宫想问问表哥的意思。”
这会儿方氏和霍泽都在偏殿逗弄大皇子, 霍翎是在凉亭里见方建白的。
凉亭周围围了一圈屏风,又点了几盆炭火,倒不怕受凉。
方建白微微一愣, 无需霍翎挑明,他已反应过来, 无奈一叹:“我没想到姑母会求到娘娘面前。”
要是知道的话,他肯定是要拦上一拦的。
方建白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 又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宫人都站在屏风外,只要不刻意提高声音,宫人就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这几年时间里, 姑父先是晋升为行唐关副将, 他手中没有得用的人, 我年纪、能力、资历都不足, 只有忠心勉强值得一提,才被姑父委以重任。”
“那段时间,我一日不敢懈怠,吃住都在军营里,根本无暇考虑其它事情。”
“好不容易将所有事情都梳理清楚了,姑父又在娘娘的提拔下,成为了燕羽军主将。”
“燕西没有什么人会练骑兵,为了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厚望,姑父和将士们同吃同住,闲暇时都在整理翻看兵书。他作为主将如此勤勉,我又怎能偷懒。”
“这确实是你的性子。”霍翎手里捧着汤婆子,平静道,“但这个理由应该无法说服母亲他们吧。”
方建白苦笑。
确实,他私底下已经和长辈们沟通过不止一次,但在长辈们看来,成亲这种事情,又不需要他花什么心思,自有长辈为他操办。
而且战场刀剑无眼,早些成亲,早些诞下子嗣,之后他要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人会再拦着他。
“我与娘娘情同兄妹,既然娘娘问了,我也不瞒娘娘。”
“娘娘天人之姿,在燕西之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倾慕娘娘。我也不能免俗。但娘娘入宫以后,我万万不敢再有半分肖想。”
这份心意,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方建白却从未亲口说出来过。
后来她与端王结缘,有些话再说出口,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已至今日,她稳居中宫之位,又诞下嫡皇子,时过境迁,倒是能说出口了。
“我没想过一直不成亲,不过我才二十二,就算多耽搁个三四年,也才二十五六。只是我与长辈们说了,长辈们却难免多想。”
霍翎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方建白的想法。
不管方建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不急着成亲,他对自己未来是有明确规划的。只是他的想法没能得到长辈的认可。
霍翎说:“这样僵持,并非好事。”
方建白叹了一声:“我知道,我今晚回去就和姑父姑母好好聊一聊,不会让他们再因为我的个人私事,叨扰娘娘。”
霍翎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你我至亲,说这话就显得外道了。就算母亲不说,见了你以后,本宫也要问上一问的。”
霍翎今日召见方建白,其实还另有要事:“你这三四年有什么打算?”
方建白有些不明白:“燕羽军初建,千头万绪,我这三四年应该都会在军中好好训练士卒。”
顿了顿,方建白脑海里灵光一闪:“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娘娘只管开口。”
霍翎的指尖轻轻敲着杯壁:“这件事情,其实和燕羽军主将之争有些牵扯。”
当初在争夺燕羽军主将之位时,赢面最大的人其实是安鸿羽。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在那个时候怀孕了,景元帝为了给她腹中的孩子增加筹码,越过安鸿羽,点了霍世鸣为燕羽军主将。
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翻篇了。
可霍翎心里还是存了一些疑虑。
根据邱鸿振查到的东西来看,当时在背后推安鸿羽上位推得最厉害的,就是柳国公的人。
再加上她爹越过安鸿羽,成为了燕羽军主将,谁也不知道安鸿羽心底到底是什么想法。
霍翎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多疑就猜忌打压安鸿羽,但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多疑是一件坏事。
而且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在燕西根基深厚。
在比燕西重要许多的燕北,却毫无经营。
朝廷重视马政,不惜花费巨大代价也要培养骑兵,为的不还是燕北,不还是那一块被割让出去,百年未曾收复的燕云十六州吗。
她需要提前在燕北布一布局了。
未来几年内,大燕都无力兴师北伐。
但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待到一切条件成熟,如果能在她的推动和主导下,让羌戎彻底并入大燕疆域,让燕云十六州重回中原王朝……
收复失地,开疆扩土,让大燕那本就壮观的舆图再往外延伸……只要这么想一想,她就激动得要练上半个时辰的字才能重新恢复平静。
霍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也许是因为少年时常听父亲说起霍家祖训,也许是因为她在牢狱里用羌人和燕人之论来劝说李宜春时,李宜春脱口而出的那句“你居然妄图吞并羌戎”。
总之,当她走到如今的位置,而且有能力去做这些事情时,她就自然而然地去做了。
未必能功成,但闲棋应先落下。
……
霍翎心中的斟酌,不可能全盘向方建白道来,她只是适当挑拣了一些来说。
其实这件事情,霍翎原本是没有考虑过方建白的。
方建白在燕羽军干得好好的,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霍世鸣。可以说,只要方建白不犯下什么无可挽回的大错,未来都是一片坦途。
只是一时之间,霍翎手里寻不到合适的人选。
而方建白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了。
霍翎收回思绪,为方建白分析利弊:“燕羽军这支军队,好位置就那么些,你离开三四年,重要的位置都被人占了,以后再回来,就算有我爹帮扶,想往上爬也不容易。”
“你自幼生活在燕西,燕北对你来说人生地不熟。军中不同其它地方,就算你有皇后表哥的名头,别人也未必愿意买你的账。”
“更别说我还想让你去安鸿羽将军麾下效命,在那里,你势必要直面大穆骑兵。这远比留在燕西练兵要危险,而且还未必比留在燕西有前程。”
方建白笑了一下:“听起来,似乎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霍翎也笑道:“对那些想要搏一个前程的人来说,未必是坏事。但你有更多选择,所以这对你来说,确实不能算好差事。”
“我明白了。”
方建白点头,坐在这里聊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抬眼凝望霍翎。
但不过一瞬,他又重新低头。
“娘娘一向是个有成算的人,如果娘娘手里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绝不会说出这番话。我知道娘娘心中的为难,但娘娘无需担心。”
方建白默默换了对霍世鸣的称呼:“行兵打仗,岂能畏险惧难。如果我想求安稳,早就向霍将军求了后勤粮草官这个职务。”
“至于我的前程。说句实在话,我与娘娘是至亲,只要娘娘和大皇子一切安好,我就不用忧虑自己的前程。娘娘有吩咐,只管说就是。”
“但我如今是霍将军的亲卫,又在霍将军麾下任命,有关我的职务调度,还需要先向霍将军请示。娘娘稍等两日。”
霍翎听到方建白的表态,微微点头,又道:“此事不急,总归眼下就要过年了,你的职务就算要变动,也得过完年再说。”
聊完公事,方建白也放松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样绷着身子:“其实避出去几年也好,不然我三天两头在姑母跟前晃悠,总惹她不快。等阿泽年纪大了,她要操心阿泽那边,就不会只盯着我了。”
霍翎顺着这个话题,与他聊了聊霍家、方家的情况。
方建白原本也想关心一下她的近况,但转念一想,她贵为皇后,又生下大皇子,应该极少有不顺心之事。就算有,也不适合跟他倾诉。
便话锋一转,与她聊起大皇子。
霍翎带他去偏殿看大皇子。
晚些时候,被景元帝再次召见的霍世鸣也过来了。
霍翎留几人在凤仪宫用了晚膳,这才让崔弘益送他们离开。
也不知道方建白是如何同霍世鸣、方氏沟通的,两日后,霍世鸣寻了个理由,说是想将他们从燕西带过来的礼物,送进宫给霍翎和大皇子。
等宫里应允,霍世鸣就带着一大车礼物进宫了。
“娘娘在宫里肯定什么都不缺,这回我带来的东西,大都产自西域,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您就当瞧个新鲜。”
羌戎的地盘连通着河西走廊,自从羌戎再次臣服大燕后,商人又再次来往于大燕与西域。
霍翎仔细看了看这些礼物,突然拎起一坛酒闻了闻:“离人归?”
霍世鸣道:“是啊,这种酒入口有青草的苦涩,我们一家人都不喜欢喝。不过我想着你在京中应该很难寻到这种酒,就带了几坛过来。”
除了这些东西,霍世鸣还让霍翎看了看给大皇子的礼物。
孩子年纪还小,所以给孩子准备的,大都是自家人自己做的虎头鞋、肚兜和帽子,还有几块沉甸甸的平安锁。
霍翎看着那几个装着平安锁的匣子,奇道:“怎么准备了三块?”
霍世鸣卖了个关子:“只有一块是我准备的。”
霍翎:“李宜春和周嘉慕?”
霍世鸣道:“就知道瞒不住娘娘。”
霍翎笑了下,让无墨收好东西,她带着霍世鸣去了书房。
刺骨的寒风卷起朵朵雪花,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室内,在进入的瞬间就融为一滴水,落在霍世鸣的手背上。
霍世鸣关好窗户,坐到霍翎下首:“建白都跟我说了。”
“我虽舍不得他,但你这边需要用到他的话,就将他调去燕北吧。到时再从燕羽军里抽调一些人跟他过去,免得他在那边无人可用。”
简单敲定了方建白的事情,霍世鸣问起了另一件事情:“那日在御书房,你示意我提起燕西马政,可是有什么谋划?”
他一个边境将领,御前对奏时,只要回答好军中事务就行。
但霍翎突然问起燕西的变化,又提醒他谈论燕西马政,这些都是超出他职权范围的内容。
霍世鸣回去思考了很久,听见方建白说的那些话后,就猜到霍翎是要对燕西出手做些什么了。
就像她要在燕北布局一样。
霍翎点头:“是有些想法。”
霍世鸣主动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霍翎道:“爹爹那天就回答得很好。”
霍世鸣回想了下那天的谈话,突然了然:看来阿翎的谋划,和羌戎、和李宜春有关。
看霍翎不打算细说,霍世鸣也没有追问。
霍翎换了个话题:“我让爹爹盯着周嘉慕,他这几年有什么异动吗?”
霍世鸣摇头:“没有。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和京中往来的信件,但都没查出什么异常。”
“有一回,我的人与他的人起了不小冲突,他的人十分愤怒,想请他出面与我交涉,他也忍了。就为这事,他手底下不少人都跟他离了心。”
代入周嘉慕的立场,有时候霍世鸣都为他感到憋屈。
担任行唐关副将时,上面有个嚣张跋扈的主将何泰压着。
好不容易当上了行唐关主将,还没来得及威风,就多了个后台比何泰还大的副将。
不过同情归同情,惋惜归惋惜,立场不同,该争还是得争。
霍翎也没太把霍世鸣口中的冲突放在心上。
权势之争,争的已经不是所谓的对错。
甚至说得难听一点,周嘉慕是端王的人,是有可能威胁到她和安儿的“异己”。
“继续盯着他。”
***
年底本就是宴会最多的时候,霍家人的到来,更是让京中权贵圈子变得愈发热闹了。
自从霍皇后入主中宫以后,霍家就成为了京中新贵。
只可惜这炙手可热的新贵,在京师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以至于很多人都没能和霍家攀上交情。
如今再来京师,又添了个“大皇子外家”的名头,只会更炙手可热。
霍世鸣除了受邀赴宴外,还另外办了一个私人宴会,宴请了邱鸿振、靖国公、靖国公世子、无锋这些明面上的皇后一党,与他们好好联络了一番感情。
与之相对的,就是已故承恩公所在的何家,除了一些亲朋故交还会上门外,已是门庭冷落。
皇宫里,霍翎正在一边翻看内务府罗列的宫宴菜肴单子,一边用小鼓逗孩子玩,就听外面传来行礼声。
景元帝解下大氅,快步走到霍翎和孩子面前。
霍翎将手里的小鼓递给他。
景元帝接过,一边摇着小鼓,一边问霍翎:“怎么突然派人去找朕?”
霍翎道:“那天听我爹和陛下聊起李宜春此人,正好我对此人也算有所了解。陛下不记得了吗,他当初正是由我劝说归降的。”
景元帝先是一愣,旋即回想起来了:“朕只记得询问你爹,倒是忘了这件事情。你今日突然提起此事,想必是要向朕进言了。”
霍翎将手中已改好的菜肴单子递给无墨。
无墨接过,带着殿内众人退下。
霍翎才道:“这个想法,其实臣妾早就有了。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就算提出来,也不好施行。”
景元道:“与朕说说。”
霍翎娓娓道:“我少年时读前朝史书,曾经在上面读到过叶文正公的事迹。”
“叶文正公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臣,被贬去班安。彼时的班安才刚归降,燕人的数量远不及当地土人。叶文正公花了十五年时间,移风易俗,自那以后,两百多年来,即使叶文正公早已化作一捧黄土,无论中原王朝是强盛还是羸弱,班安地区都世传弗替。”
“移风易俗,这四个字,说易行难,背后是多少心血,多少汗泪。”
景元帝笑了一下,总结道:“你是想教化羌人。”
霍翎点头:“我知道朝廷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但几十年下来,成效并不显著。羌戎各大部落里的贵族,大都只学羌人的土话,遵照羌人的习俗来生活。”
“只有少数仰慕大燕的贵族,以及混居在燕西十四城里的羌人,才会学习大燕文化,依照大燕的习俗来生活。”
“如果羌戎里面的贵族,能够像李宜春一样,跟着汉人老师学习汉人文化,多年以后,羌戎自然亲附朝廷。”
“想要逼他们学汉人文化,可不容易。”
景元帝感慨之余,突然又想起霍翎先前说的那句话:之前时机不成熟……
为什么先前时机不成熟,如今却可以这么做了呢?
景元帝话锋一转:“是因为燕西多了一支骑兵?”
霍翎眼眸一弯:“陛下果然与臣妾想到了一处去。不错,多了这支骑兵威震燕西以后,朝廷可以在燕西多开办几处州学。”
“届时,就请各部落里适龄的贵族子弟来州学读书,在燕西生活,念上个三五年,再放他们回去。”
景元帝想了想,道:“略显强势。”
要是操作不好,倒显得是扣留了这些贵族子弟,让他们当质子。
霍翎道:“可以做些调整,适当怀柔。不过只要羌戎没有异心,这些贵族子弟来州学进学,就是好事而非坏事。”
景元帝知道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图谋的并非眼下,而是以后。
等以后这些贵族子弟接过部落大权,继承部落以后,羌戎又会是何等光景?
“而且还有一件好处。”霍翎又道。
“燕西乃苦寒之地,想要在那里兴办学堂,朝廷就势必要多派一些朝臣去。世家子弟、勋贵子弟,有更好的晋升途径,他们未必乐意接下这份苦差事。就算真有人乐意去,也只占少数。”
“所以朝廷派去的臣子,大都是些出身不高,没有背景的人。这些人若能忍住年岁,在燕西打磨多年,做出功绩,等他们从燕西归来,必是肱股之臣。”
如今朝中大量的晋升途径都被世家勋贵把持,出身不高的人想要冒头,只能像先前的丁景焕一样,借着整治马政贪污一案,展示自己的才能。
但在马政一案里,冒头的人还是太少了……
这些人去了燕西以后,短时间内肯定都不会被调回来。
等将来安儿长大,这些人也差不多苦熬出来了。到时安儿可以从中挑些有能力的,将他们调回京师,不愁这些人不效忠安儿……
景元帝一下就想得远了。
他垂下眼眸,看了看躺在小床里,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的孩子,这才再次看向霍翎:“等明日陆杭进宫,你随朕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