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整座京师洗礼了一夜, 及至天明,方才停歇。
霍翎这一胎是在昨天晚上宫门落锁后发动的,次日清晨诞下皇子, 所以宫外的人都没收到风声。
逢一的日子都要举办大朝会, 朝臣们早早起来, 坐着马车前去上朝, 结果一直等到辰时, 才等来匆匆赶到、满脸喜气的内侍总管李满。
“诸位大人请回吧,皇后娘娘昨晚发动, 今早诞下一位小皇子。陛下在凤仪宫外守了一夜,这会儿已是乏了。”
短短一席话, 透露出来的内容却极具份量。
皇后一派的官员,比如邱鸿振、靖国公等人, 面上都流露出狂喜之色。
如文盛安、陆杭、陈御史、江祭酒这样的人,虽不是皇后一派的官员, 但也颇为高兴。
过继的宗室子再好,又怎么比得过陛下亲子、皇后嫡子更名正言顺呢。
想到这儿,不少人的视线都隐晦地瞥向端王和柳国公。
稍晚一些, 宫外的宁信长公主、肃亲王也都听到了消息。
宁信长公主和许时渡收拾一番,赶紧进宫道喜去了。
肃亲王却是特意将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叫到了榻前。
从猎场行宫回来后, 肃亲王的身体又再次虚弱下去,他早已上了年岁,身子骨又不比同龄人壮实,之前能够随驾去猎场,更多是靠一口心气在撑着, 如今那口心气散了大半, 病情也开始反复。
“皇后娘娘诞下皇子的事情, 你们都听说了吧。”
季二老爷和季二夫人连忙点头。
肃亲王道:“有些事情,我之前就和你们说过了,现在要再和你们说一遍。”
“陛下没有儿子的时候,我们想一想就算了,如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有了亲生儿子,就什么都不要想了。”
季二老爷保证道:“爹,你放心吧,我明白的。”
肃亲王继续道:“你们也不要丧气。大皇子只有两位姐姐,没有别的亲兄弟,等日后他长大了,可不是就需要堂兄弟来帮把手吗?”
“我们家与皇后娘娘素来亲近,三郎略长大皇子几岁,只要好好和大皇子相处,日后前程必不会差的。”
看到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肃亲王也是长舒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唯有庆幸,他们家陷得不深,还可以抽身离开。三郎才刚启蒙,只要日后好好教导,不会想岔。
要是像端王府、柳国公府那样深陷其中,才叫麻烦啊。
养在宫里的季渊晚也有十岁了,性格已经定型,若是不能放下不该有的妄念,摆正自己的心态和位置,这一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公爹都耳提面命到这种地步了,季二夫人也不糊涂,赶紧表态:“过两天就是大皇子的洗三礼,宫里肯定要请我们的,我一会儿就去库房看看,给大皇子备下一份丰厚的洗三礼。”
“还有皇后娘娘,她刚生产完,身体肯定很虚弱。虽然宫里什么都不缺,我们还是应该准备一些补品去探望娘娘。”
肃亲王满意地点点头。
与皇后娘娘交好,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没有怀孕之前,皇后娘娘就已经能对前朝施加一定的影响,间接推动了不少政策。
如今皇后娘娘生下大皇子,能做到的事情只会更多。
凤仪宫里,霍翎生下孩子以后,只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累得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是下午。
霍翎正在宫人的伺候下吃着东西,景元帝就过来了。
再晚一些时候,左嬷嬷和奶娘也带着大皇子过来了。
景元帝从奶娘手里接过大皇子,递到霍翎面前:“你还没来得及看看孩子吧。”
霍翎伸出手,摸了摸孩子又红又皱的小脸。
孩子的小脸温热又柔软,胎发浓密,缩在景元帝怀里小小的一团。
霍翎又去捏了捏孩子紧握成拳的手。
似乎是被霍翎闹到了,孩子晃了晃自己的胳膊。
“太医看过孩子了吗?”
景元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看过了,太医说孩子生得很壮实。你在胎里把他养得很好。”
听到这话,霍翎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景元帝问:“你想到孩子的小名了吗?”
“就叫安儿吧。”霍翎垂下眼眸,看着孩子,唇角微弯,“我身为母亲,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健康长大。”
她这一辈子,应该只会有安儿一个孩子。
作为大燕的嫡皇子,未来的储君,他要肩负起来的东西非常多,但在那之前,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会拥有她幼年时渴求追逐过的父爱,也会拥有她幼年时没有得到过的母爱。
她想,她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孩子,和陛下一起,陪伴他长大,将他教导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优秀的君王。
内务府不缺各种滋补的东西,孩子已经生下,霍翎也不需要担心补得太过会导致孩子太大不好生,只管静下心来坐月子。
孩子的洗三礼时,京中许多宗室都受到了邀请。
德妃、贤妃等妃嫔,还有大公主、二公主、季渊晚也都一道过来了。
当奶娘抱着大皇子露面时,众人连忙围了上去,嘴里一个劲说着喜庆恭维的话。
这个说“大皇子眼睛和嘴巴都很像娘娘”,那个说“很少见到像大皇子一样,胎发这么浓密的孩子,在娘胎里养得可真好”,还有的说“瞧这孩子小胳膊小腿多壮实啊”……
凑上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因此没有凑上去的人就显得格格不入。
端王妃牵着季渊康的手,沉默站在人群外围。
季渊康踮起脚尖,目光不时往人群瞟,似乎有些意动,但看了看端王妃,他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扭头去看不远处的季渊晚。
季渊晚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皇子身上,却没有上前过哪怕一步。
***
大皇子刚出生那几天,景元帝高兴得基本没怎么合过眼,等到那股高兴劲终于压了下去,他才有心思去处理其它事情。
看着站在下首的端王,景元帝的语气很平和。
“渊晚那孩子在皇宫里养了四年,也是时候接回端王府了。”
端王垂下眼眸,恭声应是,没有太大反应。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景元帝道:“朕拟了一道圣旨,让李满念给你听听看。”
圣旨上的内容,主要是对季渊晚的封赏。
当初季渊晚进宫时,不是随随便便坐在马车里被送进来的,而是宫里用仪仗将他接进来的。
如今要送走季渊晚,也不能随随便便一辆马车将人打发了,同样要准备仪仗将季渊晚送回端王府。
除了仪仗外,景元帝还将季渊晚封为端王世子。
按理来说,端王是亲王,将来他的儿子继承爵位,是要降等袭爵的。
但圣旨里说了,将来季渊晚这位世子可以承袭亲王之位。
端王捏了捏隐在袖中的手指,面上还要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皇兄,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景元帝道:“养在宫里的亲王世子,和养在宫外的亲王世子,份量当然不同。”
除此之外,景元帝还给季渊晚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就连季渊康那边也有封赏。
这也是景元帝在安抚端王府的人。
他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肯定不乐意季渊晚再留在皇宫里。但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就算是养个宠物,养几年也养出感情来了,何况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总要做出妥善的安排。
端王代两个孩子接旨谢恩,又问景元帝什么时候将季渊晚送回去,端王府也好早做准备。
景元帝道:“内务府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仪仗。”
“臣弟明白了。”端王主动为景元帝排忧解难,“若是皇兄不介意,就让臣弟见一见渊晚那孩子,与他解释清楚整件事情吧。”
景元帝没有同意端王的提议。
他亲自通知季渊晚,肯定比其他人代为通知要好。
“让渊晚来一趟御书房,朕亲自跟他说。”
季渊晚来得很快。
走进御书房,看到端王也在时,季渊晚微微一愣。
景元帝也没做太多铺垫,将圣旨递给季渊晚,让他自己看看。
季渊晚打开圣旨,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皇伯父,我明白了。这几年多谢皇伯父对我的照顾。”
景元帝的视线余光一直落在季渊晚身上,看他小小年纪神情平静,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怨怼不忿之色,暗暗点了下头。
等端王和季渊晚离开后,景元帝也起身去了凤仪宫。
他陪着大皇子玩了一会儿,等大皇子饿了,被抱下去喝奶时,景元帝才与霍翎说了今天的事情。
有关季渊晚的事情,霍翎是丝毫不沾手的,所以她也是刚知道景元帝对季渊晚的安排。
不过对此,霍翎也没什么异议。
将季渊晚送出皇宫,让季渊晚无缘皇位,就已经是对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最大的打击报复了。
霍翎转而问起另一个自己比较关系的问题:“臣妾看陛下这两天一直在翻阅书籍,您想好安儿的大名了吗?”
景元帝道:“是想到了一个,但朕又怕名字太好会惊了孩子。”
霍翎忙道:“连陛下都觉得好的名字,臣妾得听一听。”
景元帝笑:“朕还不了解你吗,什么都要最好的,真听了这个名字,估计就要觉得别的名字是将就了。”
霍翎催促:“您先说说。”
景元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个名字是应了你做的胎梦。”
“太阳入怀,衔山而起。你觉得,衔山这个名字如何?”
霍翎知道景元帝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这个名字,放到其他孩子身上,可能还不算什么。
放到他们的孩子身上,他所要衔起来的山,还能有什么?
“衔山。季衔山。”霍翎在嘴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眼眸含笑,“陛下别纠结了,就叫这个名字吧。”
“我们的孩子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孩子,肯定能压得住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