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柳国公还是多虑了。
等柳诚怀揣忧虑,匆忙赶去端王府,生怕这位素来高傲到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的堂姐, 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时——
端王妃正独自坐在院中发愣。
婢女仆从都被她打发得远远的。
端王妃身边的嬷嬷怕她出事,连忙去找了端王。
端王这会儿也是刚知道霍翎有孕的消息。
他靠坐在椅子上,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听到嬷嬷的话,他不敢耽搁, 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就匆匆回了正院。
看到安静坐在凉亭里面,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的端王妃时, 端王松了口气:“王妃,外面风大,不如……”
端王妃突然出声, 打断端王的话:“她叫霍翎,是吗?”
端王一怔:“……是。”
端王妃没有回头, 背对端王, 姿态优雅到无可挑剔:“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亲王侧妃与天子皇后, 这两个身份要如何选,并不困难。”
类似的言语, 霍翎也曾经对端王说过,如今又一次听到,竟然是从端王妃这里听到的。
这让端王面色微变。
端王妃似乎完全没有体会到端王的心情, 她一点点剖析着自己的想法。
“以她的姿容, 陛下要纳她为妃, 不足为奇。但直接许诺皇后之位, 入宫之后盛宠至今……她在入京之后进宫之前, 定然早与陛下有了私情。”
端王沉默不语。
端王妃继续道:“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认为,是陛下强迫了她?”
“还是说,你心里都明白,只是你宁愿认为是陛下强迫了她,宁愿认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愿承认自己不如陛下。”
被自己的结发妻子毫不留情地贬低着,端王心头涌起一阵难堪,面上也带出了几分狼狈。
他终于沉默不下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妃冷笑一声:“殿下,时至今日,你都没有看清你那位旧情人的真面目吗?”
“在燕西之时,她选择了你,是因为你在燕西的身份最高。”
“等回到京师之后,她看不上你,是因为她找到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端王妃缓缓回头。
冬日阳光疏懒,淡薄的微光落在端王妃的脸上,映出一片泪痕。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哽咽。
“你承认吧,如果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你,她根本不会弃你如敝履。”
端王面色大变,低喝道:“你疯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下意识朝左右张望,确定院中没有其他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端王妃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端王以手扶额,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你我应该关心的,是皇后怀孕以后,渊晚该怎么办?”
“他在宫中的处境原就尴尬,现在只会更尴尬。”
“至于我与皇后,早已是过去。”
端王妃再次发出一声冷笑。
端王只当没听见:“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孩,一切都好说。”
端王妃声音苦涩:“怀胎十月,她如今最多怀孕三个月。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苦苦煎熬七个月吗?”
冥冥中,好像有一把铡刀,贴在了端王妃的脖颈上。
她已经感受到刀锋的森冷杀意,但铡刀将落未落。
这种生死之间的滋味,她还要品尝整整七个月。一想到这儿,端王妃不寒而栗。
端王走到端王妃身边,双手搭在端王妃的肩膀上,即使周围没有旁人,他的嘴唇也几乎贴在端王妃耳畔,将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这是陛下和皇后心心念念才得来的孩子,你要是对这个孩子出手,有想过后果吗?”
“就算这个孩子真是男孩……”
“陛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儿子。别忘了,渊晚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被养在皇宫里的。”
端王妃唇角轻颤:“那渊晚那里……”
端王道:“我也心疼渊晚那孩子。但是,渊晚到底是被留在宫里,还是被送回王府,都得看宫里的意思。”
端王妃低下了头,心里恨极了这种只能等待的滋味。
曾经的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在面对霍翎时,地位超然。
可如今,猎人和猎物的地位早已颠倒。
中宫皇后高高在上,不能雷霆万钧地击溃他们,就用这种钝刀子一点点磨死他们。
是的,只要不出手,就不会犯错,就不会给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招来倾覆之祸。但长此以往,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势力被不断削弱,他们在面对霍翎时,还有反击的力量吗?
何泰,就是前车之鉴。
***
对于中宫有孕一事,众人有惊,有喜,有意外。
但无论众人作何反应,次日的大朝会上,景元帝带着笑意出现在大殿之中。
拖延了一个多月,景元帝终于宣布了这支新骑兵的名字:燕羽军。
而统领燕羽军的人——
承恩公霍世鸣。
朝臣沉默。
无人出列反对。
景元帝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接着宣布道:“皇后有孕,朕要大赦天下,为皇后和皇嗣祈福。”
如果说昨天只是宫里放出了风声,那今天就是景元帝正式通告前朝。
这种大喜事,自然要满朝庆贺。
下朝以后,许多臣子匆匆返回衙门,拿出空白折子就开始写贺表,用最花团锦簇的言语,上书恭贺帝后,表示了他们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的赞美和期待。
当然,一些反应比较快的臣子,早就连夜写好了贺表,等到大朝会一结束,立刻递了上去。
景元帝带着这些贺表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里,霍翎倚在榻上和无墨聊天,其他宫人都退到殿外守着。
霍翎穿着宽松舒适的衣裙,长发用簪子拢起,随意散在耳后,浑身上下透着慵懒与闲适。
她也确实闲适。
这一个多月来,前朝和后宫都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她除了养胎外,就是看书练字下棋。
霍翎问无墨:“你跟他确定过了吗?”
无墨道:“确定过了。”
“小陈太医说,到六个月的时候,他就可以确定孩子的性别。”
霍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将手放到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上。
满朝上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个孩子,等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如果这个孩子生在寻常人家,她希望这是个女儿,但生在帝王家,面对的又是如此处境……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殿外传来行礼的声音,而后,景元帝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无墨机灵道:“奴婢去给陛下和娘娘斟茶。”
景元帝坐到霍翎身边,与她说起今日大朝会上的事情。
霍翎眉梢一挑:“燕羽军?”
景元帝道:“这支骑兵是你提议组建的,以羽字来命名,也算合适。”
霍翎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这不是让朝臣笑话您吗。”
景元帝捏了捏霍翎的手:“谁敢笑话朕。”
霍翎沉默了下,突然道:“谢谢陛下。”
景元帝轻叹:“说什么傻话。”
“我与陛下之间,自然无需说谢。我要谢的,是陛下依旧愿意相信霍家、重用霍家。”
景元帝抚了抚霍翎的长发:“这个也不用道谢。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和朕一起看贺表,听听朝臣是如何夸你的。”
***
丁景焕随便收拾了些东西,抄着手离开都察院,徒步走回住处。
他一边走,一边发出惆怅的叹息声。
好不容易忽悠到了一个能请他喝酒的人,结果还没两个月,他的好兄弟就不愿意再慷慨解囊,请他喝酒了。
如今皇后娘娘有了身孕,愿意巴结上去的人就更多了,只怕很快,每月月初的五坛酒也要没了吧。
迎面吹来的风刮得丁景焕脸疼。
他低下头,缩着脖子,将大半张脸埋在大氅里,只留出一双眼睛盯着脚下的路。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就在丁景焕快要走到家门口时,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丁景焕抬起头,看着抱剑坐在马车前面的无锋:“你等我做什么。这会儿才月底,还不到送酒的时候吧。”
无锋跳下马车:“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不仅给你送酒,还给你送年礼来了。不是我说,你家里实在太简陋了,照你这个活法,你冬天烧炭吗?”
“算了这个不重要。我帮你订了一车炭,明早送过来,已经付好钱了,足够你用完这个冬天。”
许是外面太过寒冷,丁景焕不再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
他神情平静到略显冷漠,微微垂落的眼眸透出几分审视,直到此刻,他才显露出谈笑间将贪官污吏一网打尽的干练风采。
丁景焕走到马车前,撩开帘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宽敞的马车里堆满了东西,光是酒坛就不止十坛,还有一些上好的皮料布匹,可以拿去裁做衣服。
丁景焕当然不会傻到,觉得这些东西是无锋送的。
“我这样一个酒鬼,皇后娘娘是不是太过厚爱了。”
无锋干惯了活,这会儿已经卸了手中剑,在上上下下搬运酒坛:“我们家娘娘素来心善,听说你穷得荡气回肠,就随便赏了你些东西。”
“娘娘说,你是为国朝立过功的臣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大过年冻死吧。”
正经不过一瞬,丁景焕嬉笑:“这话听着也忒不吉利了。”
无锋翻了个白眼,气得一脚朝丁景焕踹去:“你小子别想偷懒,没看到我一直在干活吗,你就在旁边干杵着?”
丁景焕连忙往旁边一避,和无锋一起,将东西搬下马车,搬进房子里。
他站在门边,看着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厅堂:“皇后娘娘这敬酒,是越来越丰厚了。”
无锋哈哈一笑:“你不是喜欢喝酒吗,这敬酒丰厚了,难道不合你心意吗。”
丁景焕耸肩:“敬酒越丰厚,罚酒也越丰厚啊。”
无锋拍拍他的肩膀:“娘娘脾气很好的。”
丁景焕眉梢高抬,就他听到的各种关于霍皇后的事迹,可以夸她手腕了得,可以夸她智谋出众,“洛神在世”这种赞颂她风姿的话语也依旧在民间流传着,但脾气好不好,这个就比较值得商榷了。
“——只要你别惹怒了娘娘。”无锋默默补完后半句话。
丁景焕两只手重新抄回袖子里,暗叹一声:这是阳谋啊。
这确实是个阳谋。丁景焕所料不差,在霍翎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短短几天时间里,就有很多人来向她示好。
丁景焕这个五品官员混在里面,实在有些不够份量。
但也正因如此,霍翎才特意让无锋送去一车年礼。
这个时候上门送东西,所取得的效果,远比其它时候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