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国公猜得没错, 何泰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是霍翎和景元帝有意为之。
何泰的结局早已注定,但同样都是死,可以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毕竟何泰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自从邱鸿振上任以后, 就一直按照霍翎的吩咐, 沿着霍世鸣查到的线索继续往下追查。
为了让霍翎知道他的努力, 邱鸿振每个月都会给霍翎呈上一道密折, 将自己新查到的东西罗列其上。
依着邱鸿振的意思,光是“用劣马替换军中良马”一项罪名, 何泰就死得不冤。
但看霍翎没有出声叫停,邱鸿振就继续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二公主去凤仪宫告状,江祭酒被斥责。
江祭酒一事,看热闹的人很多。邱鸿振也是其中之一。
结果看着看着,宫里就来了人, 告诉他是时候审理何泰一案了。
……
如果江祭酒一事和何泰一案不是只隔了几天, 而是隔上一两个月,朝臣们还不会有太大的联想。
但是,两件事情前后脚挨着, 真觉得是巧合,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江祭酒一事, 他们领略到的,是霍皇后的手腕;何泰一案,他们感受到的, 是霍皇后的决心。
她在用这种方式, 让朝臣看到她的行事风格。
景元帝的执政风格是温和的, 他不屑于赶尽杀绝。
得罪了他, 顶多就是贬官流放。
但霍翎不是。
得罪了她,江祭酒与何泰就是前车之鉴。
那些早已习惯了景元帝的温和,摸透了景元帝的行事,以至于有些得寸进尺的朝臣,在这样的暴力碾压下,一下子就安分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霍翎的手段就高于景元帝。
事实上,以强权暴力构筑起来的执政方式,并不优于温和强大的执政方式。
甚至可以说,想要长久稳定的治理天下,后者才是煌煌大道。
因为前者所催生出来的,更多是恐惧。
但是,当两种方式组合在一起,恰好一奇一正,相辅相成。
有景元帝稳定朝堂,按压下一些不配合的反对声音,霍翎才能将自己的行事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原本嘈杂不休的朝堂,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没有人再上蹿下跳,也没有人敢在这个关头站队到季渊晚那边,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本本分分完成自己的职责,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冒头。
在没有新的变数出现之前,这种情况估计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而这,正是景元帝想要看到的结果。
新的一场大朝会上,景元帝坐在上首,隔着冕旒,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朝臣,微微一笑。
等散了朝,李满依照往常的习惯,询问道:“陛下,是要直接去御书房批阅折子吗?”
“不。”这回景元帝改变了心意,“去凤仪宫。”
凤仪宫里,霍翎处理好了今天的宫务,正坐在书房窗边翻看一沓书稿。
明媚的春光从半开的窗扉倾泻而入,空气中跃动着细碎的尘埃,霍翎刚要再翻过一页,突然听到“咚——咚——”敲击窗户的声音。
她疑惑抬眼,从窗缝间看到那熟悉的玄色衣袍,唇角一弯,身子前倾,伸手推开窗户。
随着窗户被彻底推上去,春光一拥而入,景元帝隔窗与霍翎对望。
“出来?”
霍翎放下手里的书稿,推门走出书房。
景元帝也从窗户绕了过来,此时正站在门边候着她。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霍翎问。
景元帝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将一朵初开的垂丝海棠别到霍翎右边鬓角:“刚结束大朝会,朕想来看看你,恰好瞧见院中的海棠花开了。”
刚从枝头摘下的垂丝海棠娇艳欲滴。
霍翎今日正好穿了件浅色宫装,颜色与海棠花正相衬。柔顺的墨色长发用簪子盘起,只在鬓角留了少许碎发,风一吹过,鬓边碎发与海棠花瓣一同轻颤。
霍翎抬手,轻抚鬓边花,朝景元帝绽放一个笑容。
在这样明艳的笑容里,景元帝竟生出了难得的局促。
霍翎的笑容渐渐变得促狭,往前一步,踮起脚,嘴唇贴着景元帝耳畔,视线却在望着景元帝:“陛下,好看吗?”
景元帝抬手,轻轻钳制住霍翎的下颚,又噙住了她的唇,在她喘不上气示意他退开后,才笑答:“好看。”
霍翎瞪他,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倒更像是虚张声势。
被吻得艳红的唇上,正贴着一缕湿润的黑色碎发。景元帝用指腹,极轻极慢,为她拨开那缕长发:“想不想知道处死何泰后朝臣的反应?”
霍翎的注意力原本完全跟着景元帝的动作走,听到这话,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陛下别急着说,先让臣妾猜猜。”
聊到正事,景元帝也不再闹她了:“那你先说。”
霍翎牵着景元帝去了秋千架:“陛下一下大朝会,就过来凤仪宫,想来心里很高兴。臣妾猜,那些大臣今天肯定表现得很乖顺。”
景元帝颔首:“不错。”
霍翎坐到秋千上,下巴微抬,露出小小的得意之色:“那这一回,陛下要怎么赏赐臣妾?”
景元帝耐心十足:“想要什么赏赐?”
霍翎主动开口向景元帝讨的赏,从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她认真思索了下,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赏赐。
“方才陛下过来的时候,臣妾正在书房里重新翻看何泰的罪证。他有一条罪名,是用劣马来替换军中良马。”
“邱鸿振曾对臣妾说,光是这项罪名,何泰就死不足惜。”
景元帝安静听了片刻,开口道:“你是不明白这项罪名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霍翎摇头:“战马是军事战略的重要物资,何泰敢以次充好,偷换军备物资,当然罪该万死。”
“臣妾想不明白的是,何泰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中获得的利润,值得他铤而走险吗?”
景元帝思索了下,才道:“这个问题,就涉及到我朝的马政了。你若是感兴趣,朕与你好好说一说。”
从春秋战国期间,骑兵这一兵种就出现了。铁骑飞扬,驰骋疆场,来去如风,转战千里,骑兵拥有着步兵所不具备的灵活。
历朝历代,都不会疏于培养骑兵和战马。
正如霍翎所言,战马是军事战略的重要物资,它不仅能用来装备骑兵,在大战起来时还可以驮运后勤粮草,提高后勤的补给能力。
可是,大燕自开国以来,就存在一个很尴尬的情况——
自从前朝丢了燕云十六州后,大燕在北方一马平川,无天险可守。
为了防守北方的大穆,大燕只能人为制造一些阻碍,以此来守卫京师。
想要解决这种尴尬的处境,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但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培养出一支能与大穆抗衡的骑兵是重中之重。
因为处境是相对的,当大燕在北方一马平川时,也就意味着,当大燕想要北上燕云时,同样是一马平川。
想要培养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首要的,当然就是拥有良马。
但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
因为没有了燕云十六州,大燕就没有了适合养马的肥沃草场。
养马非常耗费土地,硬要在中原圈出草场来养马,不仅会浪费大片肥沃的良田耕地,引发农牧争地的矛盾,精心培养出来的马,十匹里可能只有两三匹适合当战马。
投入如此巨大,收获却不能令人满意。这就是大燕马政一言难尽的地方。
为了解决这种窘迫处境,大燕只能向外谋求帮助。
羌戎是游牧民族,又占据了牧场肥沃的贺兰山,还主动向大燕俯首称臣,所以这些年里,大燕在燕西的榷场,用官茶来和羌戎换取马匹。
霍翎恍然。
“燕西榷场素来由何泰的心腹掌管,当我朝用官茶从羌戎那里换来好马以后,何泰就将一部分好马换成次马,再将次马投进军队里。”
“因为那部分好马从头到尾都没进入军中,而是直接从榷场流到了外界,才没人察觉到何泰在里面上下其手。”
景元帝道:“你自幼生活在燕西,那里不说好马遍地不是,但只要有心去寻,总能寻到几匹良驹。”
“但是出了燕西,大燕各地都很难见到良驹。”
霍翎琢磨了下,发现确实如此。
她被自己过往的认知束缚住了,光想着燕西那边的情况,却没有放眼关注整个大燕的马政。
“陛下,一匹汗血宝马,在京师能卖出多少银两?”
景元帝笑问:“这是在考朕吗?”
笑过之后,景元帝还是答道:“汗血宝马有价无市,但若真的在市面上流通,绝不低于一万两。”
“遇到勋贵哄抬价格,卖出个大几万两都有可能。”
霍翎道:“我在燕西骑的那匹马,花了我足足四百两银子。若是在京师,应该能卖出一千两。”
也难怪何泰铤而走险了。
供给军队的战马,只会比她骑的那匹马还要好。
日积月累之下,其中利润十分惊人。
景元帝握着霍翎的手,遗憾道:“依靠着茶马互市,在三十年前,大燕总算培养出了两支能用的骑兵。”
“一支驻守在燕西,一支驻守在燕北。这也是先帝敢在朝中推动北伐的原因。”
知道朝中有两支能用的骑兵,霍翎原本还很高兴,但听到景元帝后一句话,她心下一沉,已经猜到了那两支骑兵的结局。
果然,景元帝后面的话语证实了霍翎的猜想。
北伐兵败,耗费无数国力才培养出来的骑兵,也因那一战倾覆。
“一场战争的失利,引发的后果是方方面面的。”
景元帝叹息一声:“一方面,燕北那边,大燕必须投入更多的精力和兵力去防备大穆。”
“另一方面,没有骑兵威震燕西,所以羌戎前任首领李向笛上位后,一直蠢蠢欲动。”
“他不愿再像前几任羌戎首领那样,乖乖和大燕交易战马,总是要玩些猫腻。”
朝中对李向笛早有不满,但燕北那边牵扯了太多国力,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李向笛。
也就是这些年休养生息,国力恢复,燕西也重新培养出了能用的骑兵,才能在不损耗太多国力的情况下,深入七百里瀚海沙漠,直攻羌戎王帐,生擒住李向笛。
说到这儿,景元帝才重新振奋起来。
“燕西平叛之后,大燕从羌戎各部落那里收缴来了上万匹战马,还要求他们每年都要与大燕交易一定数目的战马。”
“有了这些战马,总算可以缓解我朝对马匹的需求了。”
这也算是平定羌戎叛乱最大的收获。
与霍翎说完马政之事,景元帝又在凤仪宫用了午膳,小憩过后,这才去御书房处理上午没批复的折子。
霍翎闲着无事,干脆去了书房,将景元帝和她说的那些情况,一一记录在纸上。
放下毛笔,霍翎拿起纸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突然生出一个疑问——
何泰用次马换出良马后,他是如何处理这些良马的?
这些良马在燕西卖不出高价,想要卖出高价,必须将良马运出燕西。
难道他是自己组建了一个商队,让商队来帮他处理良马?
但自己组建的话,闹出的动静未免太大。
如果不是自己组建,那就是寻找一个可靠的商队来合作。
想到这儿,霍翎心念一动。
莫非,何泰合作的对象,是柳国公府?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都可以说得通了。
何泰手里极可能有一份记录了详细交易内容的账本,他当初就是靠着账本威胁了端王,让端王改变了心意。
看来有必要让燕西那边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查,也许还能查出一些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