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惊讶后,景元帝露出沉吟之色。
他用折扇轻敲虎口:“为何要与朕坦诚这件事?”
霍翎唇角笑意更浓:“我想,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后,应该会高兴。
李宜春能在羌戎站稳脚跟,最大的原因是他得到了大燕的支持。
在明面上,与李宜春交集最多,合作最深的人是周嘉慕。
周嘉慕已是行唐关主将,统领燕西十万兵马,本身又是羌燕混血,在羌人中拥有不小的声望。
如果再得羌戎首领的信任,他在燕西的威望就太高了。
偏偏周嘉慕还是端王的人。
燕西地广人稀,荒凉贫瘠,物产不丰,景元帝心里未必有多看重这块地方,却绝对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霍翎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其实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李宜春与周嘉慕不是一条心的。
第二,霍世鸣与周嘉慕也不是一条心的。
单一个霍世鸣,对抗不了周嘉慕。
但霍世鸣与李宜春加在一起的份量,是能够与周嘉慕抗衡的。
这样双方制衡的局面,远比一家独大,更让景元帝满意。
景元帝果然笑了一下:“你与朕说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爹的意思。
“是我的想法。”
霍翎语气肯定:“但我的立场,就代表着霍家的立场。”
当初霍翎建议霍世鸣与李宜春合作,是因为有了羌戎新任首领的支持,就相当于得到了几十万羌人的支持。但这种支持,是暗地里的。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挑明的霍翎将这件事情告诉景元帝,就是将这份支持由暗转明,让景元帝看到霍世鸣的价值所在。
这天底下,还有比入了天子的眼,得了天子赏识,更具份量的事情吗?
紧接着,霍翎又道:“我对陛下说过,如果我是陛下的臣子,一定会感激陛下的知遇之恩。这并非一句讨好陛下的虚言。“燕西,是陛下的燕西。身为臣民,可以有私心,但事关羌戎,事关大燕在燕西数十年的布局,就该向陛下坦诚。”有时透露秘密,展示底牌,并非坏事。想要彻底取信天子,就要毫无保留。
霍翎相信,景元帝能感受到她这一份坦荡和决心。
“聪明的姑娘。”景元帝说。
听到他的夸奖,霍翎彻底松弛下来,知道自己又一次赌对了帝心:“我可比陛下想象的还要聪明。”景元帝用杯子遮挡唇角的笑:“怎么还自夸起来了。”
霍翎道:“为了不让陛下小瞧啊,不然陛下总拿我当小姑娘看。
“没有。”景元帝摇头,纠正了她的说辞,“朕说你是小姑娘,是因为你的年纪确实不大。”
“但朕没拿你当小姑娘看。”
霍翎问:“那陛下拿我当什么?”
“一个女人。”绛色衣摆拂过黑白棋盘,景元帝握住霍翎的手,“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霍翎手腕一动,与景元帝十指相扣。
绛色与粉色交叠,既重且轻,既浓且淡,无端添了几分暧昧与亲密。
“陛下想知道,我是如何看陛下的吗?”
景元帝笑,还真是不甘示弱的姑娘:“你说说看。”
霍翎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掌:“在这个世上,有人与我相处了十几年,却从未花时间真正了解过我;有人想要理解我,却无法理解我;有人爱慕我的容颜,更甚于欣赏我的灵魂。“陛下与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
“陛下可以读懂我,也愿意花心思去读懂我。而我一
霍翎凝视景元帝,声音放缓,咬字清晰:“也希望能被陛下读懂。”
景元帝说:“阿翎真会给朕出难题。”
霍翎长睫微垂,握着景元帝的手也卸了力度:“这个要求,让陛下为难了吗?”
景元帝加重力度,钳制住她打算退开的手:“但你的坦诚,应该被嘉奖。
霍翎眼眸一亮,开始得寸进尺
:“那以后我再擅自揣度帝心,还会被罚吗?”
景元帝:“该罚还是得罚。”
霍翎狐疑:“陛下说的惩罚,是正经的惩罚吗?”
景元帝将问题重新抛回给霍翎:
“方才给你的惩罚,算正经还是不正经?”
霍翎别开脸笑了,不再吭声。
等她笑够了,才重新看向景元帝,示意景元帝放开她:“陛下,说正经的。燕西之事我还没说完呢。”反正都已经坦白到这一步了,霍翎连她和李宜春谈判的细节,她对李宜春的看法都一一告诉了景元帝。这些细节,是景元帝从折子上看不到的。
她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李宜春如何,羌戎如何,景元帝领略到的,却是她的心胸,她的才能。
“如果羌人彻底并入大燕,成为大燕的一个州府,从此以后,就没有羌燕之分,更不会有人歧视羌燕混血。无论血统,无论出身,你们皆为大燕子民。光是这一句话里透露出的见识,就远非寻常人可比。
而她还如此年轻,此前更从未接受过任何相关的教导,却能凭借自己对燕西的了解,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看穿羌燕矛盾的核心更难能可贵的是,在看穿以后,她还开始了行动,说服李宜春在羌戎里推行汉化。
这些行动,在景元帝看来,透着生涩与不成熟。
但无疑是明智的,正确的。
景元帝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美玉。她要他教导她,要他读懂她,就是要他雕琢她。“阿翎。”他声音略带哑意,在她结束叙述后,再次朝她伸出手,“过来。”
霍翎原本想要起身走过去,但看了他一眼,就改变了主意。
她用袖子扫开几案上的黑白棋子,任由它们滚落到竹席上,地板下。在这样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里,霍翎爬上几案,居高临下地看着景元帝。守在门外的李满听到这样密集的动静,纠结一二,还是进了屋内。
未等他出声请安,景元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出去。”
李满连忙又退了回去,还将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彻底关了个严实。
听到关门的动静,霍翎笑了一声,仿佛是恶作剧得逞一般。
“还不下去吗?”景元帝问,语气透出危险,
霍翎没说话,只是学着他的动作,沿着他的耳廓一点点抚摸,刚捏住他的耳垂,下一刻,已彻底跌入景元帝怀中。霍翎失去了平衡,
也没有
重新寻找平衡的打算,她整个人压在景元帝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陛下,我学得好吗?”
景元帝感受到她的全然放松,手掌落在发间,有一下没一下轻抚。
"好极了。"
霍翎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抚摸。过了好一会儿,她微不可闻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陛下,您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去皇家猎场狩猎?”景元帝动作一顿:“十三和你说的?”
“嗯。”霍翎笑,“他还说安排好了一切,不会让其他人打扰到我和他的相处。
想起昨日看到的那份折子,景元帝平静道:“他什么都没安排好。”
这一次见面,霍翎很注意时间。
到了用午膳的点,立刻让人进来传膳。
李满小心翼翼地进屋,瞧了眼散落一地的棋子,立刻朝身后的内侍们使眼色,让大家赶紧捡。
瞧见李满他们的动作,霍翎道:“麻烦李内侍了。”
景元帝含笑看她一眼。
对着他那略带调侃的视线,霍翎一副淡定自若、理直气壮的模样
分别前,景元帝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幅颜真卿书法作品递给霍翎:“朕答应了指点你,就不会轻易食言。书法一道讲究的是水磨功夫,以后不要练得那么勤了霍翎点头:“我都听陛下的。”
明知她是在故意卖乖,景元帝还是不免一笑。
两人都没有提下次见面的事情,因为很显然,下次见面就是随驾前往皇家猎场之日。
等回到宫里,景元帝让李满找出礼部上的那道关于狩猎的折子。
翻开折子,景元帝快速扫了几眼,果然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内容。
皇家猎场离京师有七八日车程,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在皇家猎场待的半个月,就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天子不在京师坐镇,虽说紧急事务可以快马加鞭送过去给景元帝批复,但还是需要有值得信任的官员留守京师,以备不时之需。礼部的折子里,就询问了留守的官员人选。
按照惯例,留守的人选里,一般会从文臣、武将、宗室里各选一位老成持重之辈。
文臣和武将都不难选,宗室这边,原是该选辈分最高的肃亲王,但这两年肃亲王身体不大舒坦,已经极少露面,选择他的象征意义更高于实际意义所以景元帝这一回直接跳过了肃亲王。
“十三刚从燕西回来,短时间内也没必要再次奔波,这回就由他代朕留守京师吧。
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后,景元帝当场拟了圣旨。
端王府里,端王正与端王妃对坐无言,李满就带着圣旨过来了。
听到旨意,端王身体顿时一僵。
李满合上圣旨,笑眯眯提醒:“王爷,接旨吧。”
端王抿了下唇,还是双手高举接过圣旨。
等李满一走,端王妃从地上施施然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为了能寻到机会与霍氏女相处,你精心策划了这场狩猎,结果如何,哈。二儿子季渊康还未满三周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夭折,不宜长途奔波。端王妃要留在府中照顾孩子,不可能随驾去皇家猎场。端王所谓的安排,正是这个。
但如今,景元帝一道圣旨,将他的如意算盘彻底砸了。
端王握着圣旨,想到霍翎今早的疏离态度,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事情逐渐脱离掌控的烦躁感。
端王妃冷眼看着端王,心里却很满意陛下这道圣旨。
一来,端王没了和霍翎单独相处的机会。
二来,猎场情况复杂,更有利于施行父亲的那些计划。
不能再拖下去了,端王妃看得出来,端王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迟早要跟她彻底摊牌。这次猎场之行就是最后,也是最好的行动时机。夕阳烧红天际,投照大地,落在霍翎的肩膀上,将她一身粉白长裙染成金黄。
她抱着几幅书法作品走进府邸。
门房连忙迎上前,告诉霍翎,不久前端王派人送了几样礼物过来。
“我知道了。”
霍翎先回书房放东西。这些可都是宝贝中的宝贝,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做好这件事,她才去查看端王送的礼物。
第一个匣子里装的,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大雁木雕。看模样与雁雪有几分相似。
霍翎仔细检查一番,果然在大雁左翅底下,找到了“雪”的字样。
后面几个匣子,也都是些不贵重,却颇具巧思的礼物。
“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霍翎吩咐无墨,
“接下来几天估计端王还会上门。”
今天上午端王说得信誓旦旦,一副要在皇家猎场与她好好相处的模样。
但天子说了端王没安排好,端王就一定不可能安排好。
想必端王很快又要过来和她诉说苦衷,请求她的理解和宽容了。
无墨倒不怀疑霍翎的判断,只是..
“他之前大半个月都不见人影,现在怎么又突然这么有空了。难道他说服了端王妃?”
“如果他说服了端王妃,他最该做的,就不是来见我,而是先进宫去求侧妃旨意。
无墨脑补了下端王进宫求侧妃圣旨的画面,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来。
"有这么好笑吗?”霍翎问。
无墨连连点头:“小姐,你说陛下会有什么反应?”
霍翎思考了下景元帝平时的行事风格:“陛下应该会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无墨又是一阵狂笑。
好不容易笑够了,无墨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那我们怎么办,还要见端王吗?”
“不见了。我大概能猜到他要对我解释什么。”
"直接闭门谢客?”
霍翎道:“那也太生硬了,目前我还不想节外生枝。这样吧,我们是不是还没去西郊
的别院看过,不如去那里住上几天,泡一泡温泉,
等端王第二天带着礼物登门,就听门房说霍翎去了西郊。
“怎么突然去西郊了?”端王问道,但门房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端王心下只道不巧,却完全没想过霍翎这是在躲他。
“你们郡君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见门房摇头,端王只好将礼物留下,先行离开。
与此同时,霍翎一行也顺利抵达西郊,看到了景元帝赐给她的别院。
因为西郊是京中唯一一个有天然温泉的地方,再加上大燕每任皇帝,每年夏天和冬天都喜欢在西郊如今也只有景元帝赐宅,才能得到这么大还带温泉的宅子。
简单收拾一番后,霍翎就在这里住下了。
平时待在屋里练练字,翻翻棋谱,闲暇时泡个温泉,或是在周围逛一逛,欣赏一下西郊的景色。
西郊能被历任帝王看中,这里的风景自然不必多言。
连着住了好几天,期间,崔弘益还过来送了趟水果,说是南边进贡的新鲜玩意。
直到临出发前一天,霍翎才带着无墨和无锋回了郡君府。
景元帝上一次驾临皇家猎场,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所以这回能有幸随驾的官员,基本都带上了自己的家眷。倒是景元帝,只捎带了两位小公主和季渊晚。
宁信长公主原本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在听说端王留守京师后,就觉得那个猜想有了四五分可能。如今再看景元帝这作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到这儿,宁信长公主侧头,透过马车车窗,看了眼不远处的霍翎。
天子出行的阵势十分浩荡。从京师去皇家猎场,这一段路程不短,如今天气好,不少人不愿一直闷在马车里,都是骑马跟在护送队伍旁边。许时渡和霍翎也是如此。
因许时渡骑术平平,霍翎一直护在她身侧,迁就着她的速度。
宁信长公主这一生,见过不少惊才绝艳之人,却也必须承认,霍翎当得起其中的“最”字。
别说其他人了,宁信长公主估摸着,要是霍翎问她,能不能在长公主府里谋一个客卿的职位,光是冲着能时常看到这张脸,宁信长公主者姑娘家生得貌美,能怪人家姑娘吗?
原以为弟弟是个不成器的,没想到哥哥也是个不省心的。
宁信长公主叹了口气,看得很开:这不是还没成端王侧妃吗,问题不大。
“你已经骑了小半个时辰了,我们要不要回马车休息一下?”霍翎问许时渡。
许时渡摇头:“不用,我得趁路上多练练,不然到了猎场怎么办?”
“想练骑射不是这么练的。”霍翎道,“你要是信我,就先回去休息,我们慢慢来学。”
想到霍翎投壶时的风姿,许时渡立刻就不勉强自己了:“那我不骑了,但你不用跟着我一起回马车。”许时渡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周围有好多人都在悄悄偷看你。”
身为宁信长公主的女儿,许时渡完美继承了母亲喜欢看热闹的性格。
在听说了霍翎祖父“一骑白马,侧帽风流”的事迹后,昨天傍晚,她亲自带着一匹体态修长的白马登门,说是要把它送给霍翎,还一个劲撺掇霍翎骑着这匹白马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霍翎也乐得配合。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色骑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眉形也做了调整,比起平时的柔美,更多几分雄雌莫辩的英气。原本就是话题的焦点人物,再这样一番打扮,更引来众人围观。
对于许时渡的打趣,霍翎只是一笑,等许时渡上了马车,她也策马跟在旁边。
“阿翎。”许时渡两只手搭在窗沿上,纠结了好久,还是小声问道,“你喜欢端王吗?”
霍翎侧头看向许时渡:“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许时渡是很认真地在为朋友考虑:“我就是觉得,你进了端王府会很可惜。要是你没那么喜欢端王,也不是非他不可,我让我娘给你介绍几个名门世家子弟吧。”至于小舅舅?
不要紧的,小舅舅只是失去了一个侧妃,但阿翎要是进了端王府,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霍翎讶异,而后笑道:“我只是与你有交情,不是与长公主殿下有交情。没必要因为我,影响了长公主和端王的关系。“唉,也是。”许时渡琢磨了下,“其实也不需要我娘为你介绍,这回京中的勋贵世家子弟基本都一起过来了。”“里面有几个,既没有婚约在身,也不怕得罪端王府的。我把他们指给你看,你要是瞧得上眼,就主动认识一下?”迎面吹来的夏风有些闷热,霍翎骑在马上,朝许时渡眨了下眼睛,悄声道:“我已经有看上眼的了。”说话间,霍翎将手掌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向天子御辇方向看去,就见御辇上的天子,也正好在看着她。"是谁啊?”
许时渡瞪大眼睛,激动得不得了,见霍翎的注意力放在其它地方,还以为霍翎是在悄悄打量对方,连忙也顺着霍翎的视线看去。但那个方向,除了御辇外,就是护卫着御辇的禁卫军。
许时渡又追问了一遍。
霍翎回神,笑着摇了下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许时渡只得把好奇心放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