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以“楼”为名,实际上是由五座楼宇组合而成,檐角交错,飞桥栏槛,除了吃食与美酒外
,这里几乎囊括了大燕所有的游乐项目。
霍翎说是邀请许时渡去樊楼吃饭,但肯定不可能只为了吃饭。
两人早早汇合,从东楼开始,由许时渡作为向导,领着霍翎一栋楼一栋楼玩过去。
“你喜欢投壶吗。”前往西楼的时候,时渡兴致勃勃,“西楼这里常年有活动,只要投十箭中八箭,就能免费获得一壶秋露白。”“这是楼内用自己的配方酿的,外面根本买不到。”
对许时渡来说,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种不能用钱买到只能靠游戏赢得的东西,才叫她感兴趣。霍翎道:“我没怎么玩过投壶,不过我常年练箭,十中八不难。”
投壶本就是射箭的简化版本,能驾驭射箭的人,玩投壶也是信手捏来。
“那我们快过去。”许时渡拉着霍翎,钻入排队的人群。
投壶这个活动,占地面积不大,排队的人虽然多,但分成了好几支队伍,不多时就轮到了许时渡和霍翎。许时渡先上。
她显然没学过其中诀窍,只是投着玩,但因为玩得多了,准头也还可以,十箭中了五箭。
霍翎从酒楼侍从手里接过羽箭,用手掂了掂羽箭的重量,对着几步开外的细口壶试投了一支。
直接命中。
她不再迟疑,一支箭接着一支箭投出,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每一支羽箭落入壶嘴的时间都相差无几。许时渡小小哇了一声,就连不少正在排队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好厉害。”许时渡跑到霍翎身边,“你后面怎么投得这么快,还这么准。”
霍翎笑了下:“樊楼里面的羽箭质量很好,每一支的重量都相差无几,只要把握住第一支的手感,后面的都不难。这么好的羽箭,在军中都不多见,只有一些精锐才能装备上。
放到樊楼,却是作为投壶嬉戏之用。
这天下第一楼背后的主子是谁?
许时渡一听就明白了,投十中十不难,难的是怎么把握住那玄之又玄的手感。反正她自问是没这个本事的:“走吧,我们上楼找个地方坐着,一会儿他们会把酒送过来的。在西楼喝了一壶酒,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又再次闲逛起来。
期间许时渡还遇到了不少熟人,不过大家也没有刻意凑在一起,只是远远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将隐晦的打量目光投到霍翎身上。许时渡也察觉到了这些目光,有些生气:“他们在宴会上还没看够吗。”
霍翎哄道:“没关系,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
许时渡瞬间眉开眼笑:“那倒也是。他们怕被柳国公府迁怒,我可不怕。
霍翎趁机询问:“柳国公府在京中,权势显赫到了如此地步吗?”
许时渡也知道霍翎和柳国公府难以和解,拉着霍翎走到角落,揪着
肩上一
缕辫子,慢慢为霍翎介绍起来。
大燕开国时,一共封了八位国公。
初代柳国公是太|祖皇帝的生死兄弟,在战场上屡建功勋,又曾救过太|祖的性命,所以太|祖赐下恩典,柳国公府与国咸休,世代承袭。后来为了削弱柳国公府在军中的威望,柳国公府出身的人渐渐都不在军中任职,开始转为文官。
许时渡道:“如今的柳国公,是初代柳国公的孙子,在朝中任兵部尚书。
霍翎暗道,柳国公府对军队的影响力应该还是根深蒂固。
不然的话,陛下不会让柳国公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开国时的八家国公府,有的因为子孙不肖,有的因为牵扯进了夺嫡之争,大都有些没落了,只有柳国公府,依旧底蕴十足,堪为勋贵第一。许时渡看了眼霍翎,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要是单一个柳国公府,倒也还好。但里面情况比较复杂,大家都不太想蹚这趟浑水。”
霍翎笑道:“你能跟我说这么多,可见是真拿我当朋友。”
“那是。”许时渡顿时骄傲上了。
霍翎坐在窗边欣赏下方的歌舞,心里却在琢磨着柳国公府的事情。
军队....
毫无疑问,端王和柳国公府是一伙的。那陛下知道周嘉慕是他们的人吗?
如果知道的话,陛下会如何看待燕西之事。
如果不知道的话........
她要不要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陛下。
这个念头一起,霍翎没有多加犹豫,就做出了决断一一
要说。
下注最忌首尾两端。她与端王的事情,天子一清二楚。她既然选了天子,就不能给自己留任何摇摆的余地。正如钦天监算的那样,今日是个艳阳天。
先帝与景元帝的父子关系平平,当年景元帝身为嫡长子,却因为先帝宠爱丽妃所生的三皇子,迟迟没有被册立为储君。后来好不容易当上太子,先帝也干脆地驾崩了,却又给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这要不是确实是亲爹,景元帝都懒得过来祭祀。
不过就算露面了,景元帝也不打算把这场法会办得太盛大,只是让宗亲出席,朝臣一个也没有到场。法会分为两场,第一场结束后,景元帝从蒲团上起身,简单活动一下手脚。
看到一旁的宁信长公主在和许时渡聊天,景元帝道:“你们母女两来的时候就一直在说悄悄话,现在还没说完吗。许时渡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宁信长公主为女儿解释了一句:“她最近新认识了个朋友,昨天刚好和朋友去樊楼玩了,今天就抓着我一个劲说。”景元帝道:“你当初可比嘉乐还能说道。”
许时渡险些笑出声来,好在也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强忍住了。
结果就听景元帝问:“朕也许久没去过樊楼了,你们都在那里玩了些什么。”
皇帝舅舅愿意捧场,许时渡自然也乐得分享:“我新认识的朋友,舅舅也认识,就是襄安郡君。樊楼那里有投壶游戏,她不愧是将门出身,十投十中,赢下了一壶秋月白。”景元帝点头:“当初十三在燕西遇袭,她一箭射中刺客首领,立了大功,区区投壶不在话下。”
许时渡眼睛一亮:“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事情。
景元帝心中微动。
当初端王是公开上的折子,并未瞒着任何人。这些事情没有流传出去,只能是因为有人刻意压着,不想让霍翎在京中取得太好的名声。许时渡像是又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般,语气都激动了几分:“对了,还有最好玩的。昨天就有一个愣头青,在我们欣赏书画的时候,冲到襄安郡君面前大声朗诵《洛神赋》。“
宁信长公主来了兴致:“据说一些好事之徒,将襄安郡君称作洛神在世。为她朗诵《洛神赋》,倒也合适。许时渡在心底偷乐够了,才开口道:“那人才起了个头,就被襄安郡君以书画雅舍之内不得大声喧哗为由,让樊楼的人把他请了出去。”“皇兄,皇姐,你们在聊什么呢。”不远处,端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宁信长公主敷衍道:“随便说些闲话。”
端王走了过来:“我正好也有些事情要找皇兄和皇姐商量。
端王要说的,是关于千秋节之事。
千秋节是天子诞辰。
去年是景元帝四十整寿,原本应该要大办一场,普天同庆的,但因为去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景元帝没有玩乐庆祝的心情,就推掉了礼部准备的庆典今年各地风调雨顺,也没有那么多糟心事,端王就想着要不要搞得盛大热闹一些。
“皇兄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皇家猎场打猎了,不知今年有没有兴致巡狩一番?”
宁信长公主瞬间来了兴致,这种热闹事素来是她最喜爱的。
不过.....
宁信长公主撇了撇嘴,她哥会同意吗?
皇家猎场距离京师足足有两百里,天子出巡一趟,从朝臣到禁卫,加起来有近万人。
结果这一回,宁信长公主还真预判错了景元帝的反应。
在思索了几息后,景元帝就点头同意了端王的提议:“既然是十三你提出来的,那到时就由你和礼部一起商量着安排,你看如何。端王脸上露出高兴之色:“当然没问题,只管交给臣弟就是,臣弟保证让皇兄玩得开心。”
宁信长公主心下却有些纳闷,应得如此爽快,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场法会的间隔时间并不长,等大相国寺的主持再次出现后,几人也重新坐回蒲团。
法会彻底结束,已近午时。
宁信长公主刚想问景元帝要不要一同去用斋饭,就见内侍总管李满走到景元帝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景元帝微微颔首。
宁信长公主问:"皇兄有事?”
“是有些要紧事,你们自便吧。”
景元帝被李满领到厢房的时候,霍翎正在里面赏画。
这是大相国寺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厢房,面积宽敞,环境清雅,墙上挂着一幅“禅”字,桌边摆着鲜嫩的柳枝,袅香烟
尔散在
屋中,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入城献俘图在桌上摊开,图上人物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神韵。
缀满轻纱的轿子位于画卷最中间。与现实不同的是,画上的轿子,是将轻纱垂下的。
霍翎用手指虚虚抚着轿子,问刚进屋的景元帝:“陛下为什么会这么画?”
景元帝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朕试了几次,都描摹不出你那一刻的感觉,就放弃了。”
即使景元帝画技超群,也必须承认,那种鲜活到极致的生命力,是无法落于笔端,定格在画卷上的。霍翎笑了下:“我那一刻给陛下带来了什么感觉?”
“想知道?”景元帝指着画卷右上角,那里空白一片,“这幅画还差最后一步才算完成。你替朕在上面题一句诗,朕就告诉你。”霍翎伸手去取砚台:“陛下要题什么诗?”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这句诗正是出自《洛神赋》。霍翎磨墨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坐在对面淡定饮茶的景元帝:“好啊,原来陛下是在打趣我。“不。”景元帝放下茶盏,“这是朕的回答。”
霍翎凝视着他,突然道:“陛下下回可以请我喝秋露白吗?”
景元帝闻弦歌而知雅意:“樊楼的秋露白?
霍翎道:“所以陛下是从樊楼那里,听说了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念《洛神赋》?”
景元帝知她误会了:“朕是听嘉乐那丫头说的。”
“是听说,还是打听?”
“好吧,是朕用词不够严谨。”景元帝加重了些语气,“朕是从嘉乐那里打听来的。”
霍翎却没有就此放过他:“嘉乐郡主在陛下眼中是个小丫头,那我呢?”
“你这个年纪。”景元帝笑了一下,“自然也是个小姑娘。”
“真的吗。”
霍翎放下手里的墨条,隔着桌案,试着去牵景元帝的手。
感受到他的默许,霍翎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颊侧,歪着头轻轻蹭了一下:“现在呢?”
“陛下觉得,这是小姑娘在向长辈撒娇,还是....
景元帝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下文,便主动入套:“还是什么?”
“还是,我在求你怜惜。”
霍翎放开了他的手,景元帝却没有顺势收回手掌。他用指腹轻
摩挲着霍翎的脸庞,声音比以往要沙哑些,带出难言的压迫感:“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胡乱勾引人。”“陛下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景元帝摩挲她的动作顿时加重了几分,在白皙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印。
霍翎见好就收:“好吧,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与嘉乐是好友,烦请陛下在我面前也维持住长辈的姿态,先把手收回去。景元帝被她这无赖劲逗笑了:“朕是嘉乐的正经长辈,可不是你的。”
说是这么说,景元帝还是克制地放下了手,指尖相互摩挲,似乎是在回忆方才的触感。
霍翎凝心静神,重新拿起墨条。等到磨好了墨,她从笔架里挑出一支笔,再次确定道:“我真往上写了?”见景元帝点头,霍翎反而有些迟疑:“这诗与画不够契合,我怕写上去会毁了陛下这幅画。
景元帝笑道:“没关系。”
霍翎就提笔写了。
这句诗本就不长,霍翎写得极快,待她放下笔,对面的景元帝递来一个小巧的印章。
霍翎明白他的意思,印章盖子,在诗句旁边盖下帝王私印。
景元帝将画转了半圈,仔细端详着霍翎的字迹:“你这字颇有大家风范,平日临摹的是颜体吧。”"是,不过我能寻到的颜体搴本不多,也会练别的。
“朕那儿有几幅颜鲁公的真迹,下次给你带来。”
霍翎看了看自己的字,突然问:“不知陛下练的是什么?”
“朕练的也是颜体。”
霍翎展颜一笑:“那陛下何必多此一举。我听闻陛下书法绝佳,朝中官员都以能得陛下赏赐一卷手书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