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 余重又让人上了瓜果茶点,摄政王别院的厨房从来没有这样忙碌过,以往厨房都是闲差, 乍一下,还有点手忙脚乱, 余重连忙吩咐管家再挑选几个厨子入府。
才吃过饭,闻姝也吃不下, 只喝了两口茶。
萧稷斟酌着问她:“明日启程回舒城可好?我已让人安排妥当。”
“可以, 四哥……”闻姝顿了顿,改口称,“太子殿下与我一道去, 但去之前得先给永平侯报个平安,免得他担忧。”
萧稷也没想到,和他当了半辈子的对手永平侯, 竟然会是他女儿的养父,当初若是没有永平侯, 兰泱和姝儿不知要遭受多少苦难,因此他心里感激永平侯, 就连醋意都不好表现, 毕竟姝儿喊了永平侯这么多年的父亲。
“给永平侯报信可以, 但沈……”萧稷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称呼沈翊,直呼名号,似乎有些疏离。
沈翊适时开口:“晚辈字丛昀。”
萧稷点点头,“丛昀失踪一事, 就别大张旗鼓的往回报了, 只让永平侯单独知晓即可。”
“为何?”闻姝不解, “太子失踪乃国之大事,一日没有消息,就要提心吊胆一日。”
萧稷:“你可知丛昀的行踪是谁透露给我的?是顺安帝,他不止一次向我透露过丛昀的踪迹,就是想要借我的手让丛昀葬身边境。”
“既然顺安帝这么想丛昀死,何不顺他的意?”萧稷此前不知沈翊是他的女婿,顺安帝送到手的猎物,岂有不吃之理,但如今知道了,猎物就变成了顺安帝。
妄图欺辱他女儿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翊赞同道:“王爷说的是,恐怕只有我死了,才能让皇上露出马脚,我们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稷:“不仅仅是丛昀,姝儿你也得伪造成下落不明,好让顺安帝没有后顾之忧。”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就悄悄地递一封密信给永平侯吧。”闻姝早知道顺安帝为人,也知道沈翊从未将顺安帝当作父亲,寄予希望,但听闻是顺安帝亲手送沈翊去死,仍旧忍不住心酸。
兰嬷嬷才去不久,她就找到了生父,在这个世上,又有了依靠,可四哥却真的只有她了。
沈翊看出了闻姝面上的低落,握住她的手背攥了攥,闻姝回以一笑。
萧稷瞧见两人的亲昵,清了清嗓子,“姝儿,你将密信写好,我派人送过去,永平侯看过,自然明白该怎么办。”
闻姝转头看向他,“那可否请求王爷止战?两国交战,死伤无数,百姓军士受苦,对周、楚两国都没有好处。”
“姝儿,我可以答应你近期不再出兵攻城,但是否议和或是别的,容后再议。”萧稷看了眼沈翊。
仗肯定是打不起来,谁叫他的女儿做了周国的太子妃,又存了善心,为百姓着想。
但他不可能这么快答应议和,这是一个筹码,他和沈翊交涉的筹码。
兰泱去了,他要为他们的女儿做万全的打算。
沈翊接收到摄政王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颔首,算是无声的过招。
闻姝也没指望自己一句话就能让两国重归于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下午,闻姝写了信给永平侯,有太多话想说,其实让永平侯一道来,大家一齐说开了才好,可偏偏这个时候永平侯是不可能来洛城的,闻姝只能长话短说,写好后,交给了余重。
余重接过信封,“郡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办,保管不会被旁人发觉。”
闻姝:“麻烦了。”
余重忙推脱:“郡主客气。”
闻姝回了屋,瞧见窗台花架上摆着几盆兰花,枝叶繁茂,欣欣向荣,自进了摄政王别院,她就发觉了,这府里兰花是真的多,比永平侯府兰苑还要多,各式各样,许多闻姝见都没见过。
她实在没法想象,是怎样的爱慕,让摄政王能多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心里只有娘亲。
若是照着娘亲的信来算,摄政王和娘亲相处的时间那样短,在人生长河中犹如沧海一粟,短短的时日,却能生出如此浓烈的爱意,好似梦一场。
闻姝心头怦然。
“想什么呢?”沈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闻姝身后站定,“这样出神。”
闻姝侧眸,“谈完了?”
沈翊的手搭上她的肩,“嗯,和王爷聊了聊边境局势。”
说着,沈翊兀自笑了笑,“姝儿,我好似做了一场梦,一场美梦。”
原本最大的敌人变成了自己的岳父,简直不敢想顺安帝若是知道此事,得气成什么样。
闻姝转过身,双手环抱住沈翊,仰头看他,“我也觉得,你掐我一下,看看是不是假的。”
她的父亲竟然不是杀害娘亲的凶手,她竟然有一个寻了她十几年的父亲。
沈翊用食指与拇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低头吻上了日思夜想的樱唇。
闻姝微微启唇,男人温热的舌头掠夺着她口中的呼吸。
天空万里无云,湛蓝透亮,阳光穿过树叶,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落在有情人身上,微风拂过,不忍打扰两人互诉久别重逢的思念之苦。
半晌,沈翊用齿尖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嘶……疼!”闻姝似怒含羞的嗔道。
沈翊低声笑着:“会疼,不是梦。”
闻姝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咬自己。”
“不是你让我掐你?”沈翊弯腰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你放我下来,你身上有伤。”闻姝不敢乱动,生怕牵扯了他后背的伤。
沈翊反手关上内室的门,“不碍事,陪我歇会。”
余重给安排的院子极大,府里从无女眷,但这个院子里却满是女子用的东西,有梳妆台,有雕花铜镜,连女子用的胭脂水粉都有。
闻姝努了努水润的唇,“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给娘亲准备的。”
沈翊托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或许就是为你准备的,王爷知道岳母离开时有孕,兴许王爷也盼着她生下一个女儿。”
倘若摄政王知道兰泱的身世,那应当猜得到兰泱会生下女儿,也就是灵兰族下一任圣女。
闻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明眸望着沈翊,“四哥,我得知自己是楚兴帝的女儿时,我不敢告诉你,我怕让你为难,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翊看起来要比她想象中淡定的多。
“知道一些,也不难猜,”沈翊把玩着闻姝的手指,因为连日赶路,风吹日晒,闻姝原本细嫩白皙的指尖多出一些小伤口,他看着心疼不已,“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你是我的妻,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闻姝倚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四哥,我一开始真的害怕极了,我怕自己不能为娘亲报仇,害怕连累你,兰嬷嬷说,我们两个连老天都在阻拦。”
沈翊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上天已经给出了转机。”
“是啊,幸好我的父亲没有害死娘亲。”闻姝弯唇浅笑。
虽然现在看起来也没有比之前好多少,摄政王的女儿,好似比楚兴帝的女儿身份上要更为贵重,因为楚国被摄政王掌控着,她和沈翊的归宿,仍旧没有定论。
但好在,摄政王看起来很疼爱她的样子,或许会为了她退让些许呢?
“别想太多,我们不会再分开,”沈翊笑着说,“我努力打动岳父,让摄政王承认我这个女婿。”
闻姝偏头看着他,“要是不承认怎么办?”
沈翊在她唇畔亲了一口,开着玩笑,“那只能带着你去私奔了,天涯海角,你想去哪?”
“才不去呢,外边太危险了,我要回家。”闻姝撇了撇嘴,说起了路上遇到的半夜截杀。
沈翊脸上的笑容消散,心里后怕,“姝儿真厉害,运筹帷幄,能做将军了。”
“等这边的事情忙完,回到定都,我们再一一算账。”
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得到姝儿会是摄政王的女儿,这下多少人算盘要打空了。
萧稷一刻也等不及,迫切想听见闻姝喊他父王,翌日一早他们就踏上了回舒城的路。
闻姝和沈翊一辆马车,走了半日,忍不住感叹:“别的不说,楚国的官道修的比咱们好得多,宽敞,路面也平坦结实。”
闻姝从定都赶到边境,一直走的官道,可有些路还是颠簸的不行,坐在马车上腰酸背痛,可从洛城离开,一路上马车都极其平稳。
沈翊点点头,“这官道瞧着是新修的,可大周的官道还是先帝在时修建的,之后国库常年亏空,哪里有银子来修路。”
魏家多年跋扈,只顾着自己享乐,底下百姓过的一年不如一年,顺安帝只顾着稳固自己的皇位,心里亦没有百姓。
说到国库,闻姝就忍不住皱眉,“皇上抄了魏家,可多少好东西进了他的私库,他倒是将肚子填的饱饱,不管旁人死活。”
越想,闻姝就越气愤,魏家和顺安帝实属一丘之貉,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搅合到一起去。
顺安帝连亲生儿子都能利用,利用完还想置于死地,这般心狠手辣,偏生还一副温和孝子的模样,瞒了天下人的眼,令人作呕。
当初瑞郡王谋逆,顺安帝也只是圈禁,没想要他的命,可轮到沈翊,他却急不可耐,从头到尾,顺安帝都没有把沈翊当作儿子看待吧。
只是一枚恰好送到手边的棋子,利用他的仇恨为自己办事。
事办好了,便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沈翊轻哂:“吃的太多,总有撑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