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 我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
在拘留室待了几天的宋延生早已不复往日的斯文儒雅,他神色稍显憔悴, 抬手推了推眼镜,眉目间很是无奈。
他看着岳凌川,摊了摊手道:“我有什么毛病我非要去替别人顶罪?下半辈子说不定都得在牢里待着, 我图什么呢?”
“图什么, 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岳凌川把手边的文件理了理, 抬眸闲闲地看着他:“宋延生, 这是我们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宋延生叹了一声:“我倒也想珍惜, 但我真不知道怎么珍惜。”
他往后靠在审讯椅背上, 无奈道:“到底要我交代什么, 警官您不妨直说吧。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我还能有什么没说的了。”
“是吗?”岳凌川摇了摇头:“宋延生,事到如今, 你还在嘴硬。”
他又道:“不过也是, 你做了那么多谋划, 不见黄河, 想来也不会死心了。”
岳凌川从面前一堆的资料里抽出了一张照片,对着宋延生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宋延生眸光微动, 看了眼照片, 脸色一变:“这是我儿子。”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神色有些焦急:“警察同志, 你们拿我儿子照片干什么?”
“你儿子?”岳凌川似笑非笑,又拿出一张照片:“宋延生, 你确定这是你儿子?”
“当然!”
“你儿子, 怎么长得跟蒋成涛一模一样呢?”
宋延生瞳孔骤然一缩, 垂在桌面上的手猛地一紧,他声音微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岳凌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宋延生,你跟在蒋成涛身边这么多年,难道就不知道,关丽丽曾经是蒋成涛的女朋友吗?”
宋延生喉结微微动了动,沉默了许久,才艰涩开口:“你说什么?”
“你说……丽丽曾经跟……”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宋延生神色一瞬间茫然,有些无措地慌乱摇了摇头。
岳凌川看着他的表演,把照片放下,又问了一遍:“你不知道?”
宋延生脸色难看:“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
岳凌川打断他的话:“但我怎么听说,之前蒋成涛的那些情人,都是你负责安排的吧?”
宋延生声音戛然而止,看着他的目光闪烁,嘴唇紧抿。
岳凌川姿态闲适,对上他的视线,心平气和地开口:“宋延生,你不会以为今天这一回,我们就只是简单问你几句话吧?”
“要不是有充足的证据,你觉得我们会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
宋延生搭在桌面上的手紧了又紧,脸上一贯温和得体的笑也慢慢敛了下来。
岳凌川道:“关丽丽曾经跟过蒋成涛,那孩子又跟你完全不像——你说不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宋延生,是你傻,还是你觉得我们傻?”
宋延生呼吸微微顿了顿,缓缓眨了眨眼。
岳凌川抽出裴燕玲的口供,一巴掌拍在桌上,微抬下巴看他:“证据已经摆在这儿,现在我们是给你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你若执意顽抗,大不了就是再做个亲子鉴定,半天的功夫而已,我们完全等得起。”
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但是宋延生,拖延这半天的功夫,对你有什么用呢?”
宋延生攥紧的手背上青筋隐隐突起,久久无言。
一旁的韦正义忍不住开口了:“我是不明白,你对蒋成涛到底是有多忠心耿耿,连这种要在牢里待一辈子的事都要替他扛。”
他好奇地道:“他救过你的命吗?”
宋延生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速地垂下视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韦正义轻笑了一声:“不明白就不明白,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咱们就说回你儿子的事。”他刻意加重了你儿子三个字,见宋延生脸皮抽了抽,才道:“宋延生,你没什么好解释的吗?”
宋延生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沉沉叹了一口气:
“我说。”
他抬眸看着面前的几位警察,声音微哑:“我承认,宇豪的确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关丽丽跟我老板的孩子。”
岳凌川神色不变:“原因呢?”
宋延生轻叹了一声,道:“老板……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关丽丽那时候跟着老板,意外怀孕之后,老板很高兴,又怕老板娘察觉到了之后闹起来,就跟我商量,让我跟关丽丽结婚,把那孩子,落到我的户口下面。”
韦正义道:“你同意了?牺牲你自己的婚姻?”
宋延生抬手推了推眼镜,语调平静道:“我刚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工作,老板对我帮助很多,也教了我很多,如果没有老板,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我没老婆,也没女朋友,对我来说,只是多了个名义上的妻子罢了,既能报答老板的知遇之恩,又能让老板对我更加放心,以后升职加薪也会更加顺利,各种好处也少不了我的,何乐而不为呢?”
他抬眸看着众人,神色慢慢平静下来:“我承认,那个孩子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是他们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除了住在一起,其他的,完全没有任何交集。他们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老板在负责,没有花过我一分钱。”
“至于你们说的,我替老板顶罪这种事,更是完全不存在。”
他说:“你们也说了,老婆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爹娘又死得早没什么亲人,哪怕老板对我再好,也不值得我用自己后半辈子去报答。我又何必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去替他顶罪呢?”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岳凌川听了他的话,却是笑着开口:“谁说你没亲人了?”
宋延生看着他笑意盎然的模样,眼皮子一跳,不知为何,忽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岳凌川淡淡地道:“你那孩子,不正在余文珊的肚子里嘛?”
宋延生脸色霎时一白。
岳凌川笑容温和:“孩子虽然还没出生,但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要不然被听到了,指不定还以为你不期待那个孩子出生呢。”
宋延生张了张嘴,满脑子都是怎么可能,不可能,心脏怦怦狂跳,听着岳凌川的话,只觉一阵恍惚。
偏他还慢悠悠地开口道:“不过说起来,蒋成涛这么信任你,几乎是把你当心腹在培养,要是知道他老婆好不容易坏上的孩子其实不是他的……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宋延生猛地抬眸,双眼泛红,他是指死死掐进掌心,强行保持镇定,一字一句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牙槽紧紧咬住:“我跟夫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按照老板的吩咐带老板娘去产检罢了,我怎么可能跟她——”
岳凌川却是忽然叹了一声,又拿出一份文件:“那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张纸:“蒋成涛的男科检查结果,他的精子活性极低,基本上不可能让女人怀孕。”
他见宋延生张了张嘴,没等他说话,又道:“当然,你也可以说精子活性低不代表绝对不能让女人怀孕。甚至也可以说就算他真的没有生育能力,余文珊肚子里的孩子也未必是你的——”
他拿出从酒店带回来的本子,对着他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宋延生看着那陌生的本子,心下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对于岳凌川找到了什么证据的慌乱。
岳凌川并没有卖什么关子,很干脆地就说了:“这是森豪酒店近两年入住的客人名单。”
此话一落,“轰”的一声,宋延生只觉耳边一阵嗡鸣,却又诡异地带了些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果然,果然。
岳凌川笑意如常:“是需要我告诉你森豪酒店是什么,还是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这一年多,你在那里开过多少次房?同行的,又有谁?”
宋延生盯着他看了良久,最终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眉眼低敛,丧气沉沉。
岳凌川声音轻飘飘地问他:“还不说吗?”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根据目前的医学技术,是可以提取出胎儿的DNA,进行亲子鉴定的。”
“甚至也不需要做亲子鉴定,我们直接将这些东西交给蒋成涛,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这些年的谋划,会不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延生抬眸看他,双眼充血,呼吸急促,胸膛快速起伏。
岳凌川好整以暇,神色一如刚开始时的闲适从容。
宋延生看了他好半晌,终于咬牙开口:“我可以交代。”
“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蒋成涛。”
韦正义闻言瞬间就忍不住笑了:“宋延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现在,是我们占据了主动权,我们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你交不交代,我们都能查出他背后犯的那些事!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他冷眼看着他:“与其有心思想那些,你不如老实交代,到时候看在你还算配合办案的份上,能给你从轻处罚。”
“早点出来,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早点见到你那孩子。”
宋延生死死瞪着他,几欲咬碎了一口牙。韦正义神色冷淡严峻,就那么定定地同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宋延生才最终承受不住般松懈了下来。他闭了闭眼,浑身的气力都消失殆尽:
“我说……”
……
……
当天晚上,恒泰的保安刚到家没多久就被经理一个电话叫过去开门,他满头雾水,到了公司就看到楼底下几名警察正围一起,门开了之后迅速上了顶层,在一间办公室里左右翻找,找出了一个本子和一个笔一样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蒋家的别墅里。
蒋成涛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妻子说的今天家里警察来了的事儿,他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靠在妻子肚子上听着孩子的动静,正要说什么,忽听门外警笛声作响,下一瞬,砰砰砰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温馨。
他和妻子对视一眼,打开大门,扬声问了句谁啊,就见一身着警服神色严肃的熟悉面孔举着警官证对他说:
“蒋成涛,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蒋成涛神色微微一边,旋即又笑了起来,伸手招呼道:“岳警官……”
“啪”的一声,银白色的手铐直接铐了上去,蒋成涛看着他,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岳凌川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