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中国的信,很抱歉因为你没有监护人,所以我先帮你验了这信的真假,我查过韩中字典,是你的亲生父亲那边的亲戚,自称为你表哥的人写的,署名是田宇。”
亲戚?表哥?
田塘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将信拿过来粗略扫了一眼。
这些年来,从中国过来的消息屈指可数,当年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回到韩国,据说老田家的那群人恨透了他母亲,背地里将母亲视为背叛的屈辱,早就与他们断了联系,怎么还会忽然冒出个表哥?
“信上说,知道你母亲过世的消息,如果你没有去处,可以去上海找他,这信已经到了半个月了,我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金女士忽然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睛诚恳地对视:“你家的情况我多少了解的比别人多,亲戚虽然有血缘也未必那么可靠,所以我更希望你留在这边,即便不想上学,我可以帮你找个工作,你还很年轻,慢慢做着总会找到人生的意义。当然,选择权在你,如果你想去中国,我也会全力支持。”
田塘深知金女士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她就像个小太阳一样持续地发光发热,将他冰冷的生活照亮,比起远在中国那群对他一直不闻不问的亲戚来说,金女士更像是他的亲人。
他也冲她笑了,轻声说:“我不去,我就在这。”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金女士,还有这间小屋,是他跟母亲最后的回忆了。
“好,好。”金女士眼中啜泪,伸手将他紧紧抱住颤抖着。田塘也轻轻将她回抱住,冰冷了许久的心终于得到一丝慰藉,他也想过在这个小镇里一直与金女士生活下去,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该有多美好。
两年后,田塘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去买晚上做饭用的菜,可是忽然想起昨天家里似乎还剩了面可以煮,于是便直接奔着家的方向走去。
家里的二层小房门口,停着一辆小面包车,田塘路过时随意瞥了一眼,不巧了,是一对男女在车座上拥吻,他连忙把头扭回来。
可是抱在男人背上的那只手,纤细白皙,中指戴着一枚镶着红水晶的螺纹戒指。
田塘不会忘记有关金女士的所有细节,她常说最喜欢热烈的红色,红色是血液的颜色,洋溢着无限的生命力,热情而奔放。
他停在那里几秒,转身上了楼,像往常一样打开煤气灶,烧水煮面。
不多一会,玄关传来关门声,是金女士哼着小曲上楼,她还以为田塘没回家,将拖鞋一甩,将自己扔进沙发。
回头望见正做饭的田塘,惊得手里的橘子瓣都掉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个声音啊这孩子!”
“刚才。”田塘回答道,言简意赅。
金女士眼神躲闪,小心翼翼凑近他,扶住他的肩膀:“你、你从大门进来的?没看到什么吧?”
田塘面无表情往锅里打了两个蛋,回头翻白眼道:“金女士,你撒谎的水平甚至不如小一学生。”
被戳穿后反而轻松的金女士双手一摊:“唉,早就说了会被发现的,这下怎么办啊?”
“会被亲故在面里下毒么?”
“才不会”
田塘忽然坏心眼起:“不过会被克扣流心鸡蛋,除非你从实招来。”
“好啦好啦。”金女士双手投降:“是单位文学部的主任,看他长得还算人模人样就”
“大失败啊,金敏慧小姐。”田塘举了举锅铲:“居然拜倒在色相之下,以后怎么为人师表啊~”
“你少来!所以你会介意么?我保证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金女士抬眼小心翼翼看向他,几年相处下来,他们早就如同亲人一般彼此相依。
田塘不希望看到她失望的表情,他努力撑起微笑,拿出了十几年都没有过的开朗:“只要你喜欢就好。”
得到的当然是开心的欢呼声,金女士开始有了新的变化,从之前的假小子变得温柔淑女,家里的化妆品摆的放不下,渐渐地,那个同事男友也搬了进来,姓姜,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是教社会科学的,温文尔雅,是个温柔的人。
田塘7岁搬到韩国,文化底子一直不好,再加上早期上课时间短,成绩一直也倒数。姜主任搬来后偶尔也会帮忙指导他的学习,但是田塘心里很明白,只有在金女士在的时候,姜主任才会对他十分关心,几乎与当初母亲与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他心里有时也会隐隐担心,但每每见到金女士和他嬉笑一团,也就释然了,只要金女士开心就什么都无所谓。
但有时候,接受别人和被人接受完全是两码事,他早就察觉到,姜主任对他有着潜在的敌意。
在某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一场争吵,起因是田塘在客厅写作业,金女士大大咧咧地穿着贴身睡衣从浴室出来,毫不避讳地坐在他身边看他写作业。
这温馨的一幕被加班回来的姜主任看见,脸色铁青地拉着金女士走进了卧室,接着,田塘便听见了房间里高声争吵。
“你在生什么气啊?我之前一直这样,他是我弟弟你不知道吗?”
“不是亲弟弟吧?他都14岁了!你不能把他看成是孩子了,他是个男人,是个会看黄色片子每天晨勃的男人!”
“姜¥你给我闭嘴!”
叫嚣声不绝于耳,田塘看着手里断掉的笔芯,默默将书本收好,什么都没带,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这座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蜿蜒的河边有着蛙鸣和蛐蛐叫声,田塘原本想出来逛一会等家里吵完了就回去,可是走着走着,被夏日晚间的风吹到脸上,舒服极了。他找了块草地躺下,面朝夜空,星星点点,夜空那么浩大,思绪都被拉的很远很长。
忽然,从不远处的河边传来一个男声,声音有点低:“喂,那边有人在吗?”
一开始田塘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第二声喊起的时候他终于激灵一下清醒了,忙跳起来去寻找声音来源,最后在一个大斜坡下面,发现了一个黄衬衫男人。
那人望见他,喜出望外,自顾自调笑:“太好了,还以为一个天才游戏选手真要挂在这了,这该死的斜坡。”
田塘没上前,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庞,但从穿着来看不像是本地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警惕,开始表明身份:“我是首尔过来的,来这个镇子野游几日,刚才自己出来散步谁知道这里的泥滑的很,直接就滑下来把脚扭了,爬不上去了。”
田塘局促地点点头,又想起来夜晚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小声答应了:“你等等,我拉你上来。”
说着,他手撑着斜坡顶部的栏杆,将身体慢慢往下放,接着伸手向对方伸去。
他的手腕纤细,月光下照着半边脸如同一幅精致的画卷,那双眼睛里似乎有繁星闪烁,一下子给对方看呆了,停顿几秒,那人忽然有点局促,还是把手递上去,两手紧紧相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两人成功爬上了岸边,气喘吁吁趴在岸边的草地上缓缓,那男人看过来,笑道:“太感谢了,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还挺有力气的,我刚才还担心咱们俩个一起掉下去可就惨了,该怎么称呼?”
因为长相清秀,变声期晚,被当成女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田塘摇摇头,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诶等等——”男人刚想拉住他,忽然远处一道白光,是一辆车奔着这边驶来了,车上狂呼着金女士的叫声。
“糖糖——你还活着吗?”金女士特有的喊人方式。
“这人是谁啊?他喊得是你吗?外国名?”
田塘习以为常,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