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这个工地还是处在预热当中,很多东西还没有准备完善。对于钢筋工而言,现在只能算是干零活,后期随着人员陆续到齐,才算是进入正式施工阶段。朱老板对自己的人员情况已经了如指掌,毕竟自己是从力工起家,一个人的技术水平什么样,只要看一眼便可以完全了解了。叶少洋的表现还是能让朱老板满意的,经过上午的一场小插曲,基本上已经了解了叶少洋的做事风格和为人。把这个工地交给这样的人,他才会放心。
午饭过后,叶少洋继续做着和上午一样的事情,这也是老板的安排,毕竟以现有的人员所干出来的活计,他真的很难放心。叶少洋需要在新老板面前体现自己的价值,那么朱老板又何尝不是呢?对上他需要有个交代,自己人如果能看出来的毛病,问题都不是很大,但是如果甲方验收的时候出现了问题,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请客送礼还是小事儿,就怕花钱都不能把事情平息掉,那损失可就大了。
老板的担心,叶少洋其实也能够体会得到,毕竟他很聪明,如果说连这点都无法看透,他的位置真的做不了多久。无论是在社会中的职场里,还是工地上,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竞争。永远都是强者上庸者下,所以他能被老板委以重任,在思维方式上基本算是过关的。此时他正在工地中游荡着,手里的图纸一遍又一遍地对照着,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这些都会是他的责任,工资拿得越高,所需要你承担的就会越多。
直到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才算是把整个底板全部检查完毕。这些人做的东西虽然不那么美观,但是基本上符合要求,也没有明显错误,过关是没有问题的。他们不会对他们要求太高,毕竟一个人的能力提高是需要时间的。以目前的工程紧张程度,培养一个人远远没有招一个人划算。这一切相信老板自由安排,现在工地中只有二十几人,做这么大的工程根本不够用。把这些人放到工地中几乎看不到什么效果的,单单是这个地下室,没有一百人都不能完成。
中午的时候老板与叶少洋谈了一下近期人员情况,他从老家调过来四十人,加上现有的二十人,基本上可以干活了。人多了,每个人的技术水平难免会参差不齐,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几个明白人带着干就行了。交谈之中他希望叶少洋也能招来一些人,但是看到叶少洋的年龄,他又不抱什么希望。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孩子,哪个大人愿意相信和他一起可以赚到钱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尽量,便结束了交谈。
听完老板的交代,虽然他并没有把全部都说出来,但是叶少洋已经明白朱老板想要表达的含义了。对此叶少洋也很无奈,自己从业时间很短,所认识的人也就姐夫他们,但是人家现在也有活儿干,总不能挖自己姐夫的墙角吧。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也太不厚道,不用说别人,光是自己家里那两位就得扒了自己的皮。但是如果没有自己的班底,这个活还真不好干,对于即将到来的员工来说,自己这个领导算是空降,谁愿意听一个小孩子随意差遣呢?
一想这些叶少洋的头就感觉变得特别巨大,暂时先放下吧,走一步看一步。人是一定要找的,但是能够找上来多少人,这个就要看天了。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继续核对图纸,当走过最后一个角落里,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的时候,叶少洋才收起图纸。今天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干活的人,此时也已经闲下来开始聊天。一群人坐在一起的样子,令叶少洋一阵头大,你们闲聊都不长眼睛吗?真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聊天,什么时候钱这么好赚了?
摇了摇头向叶少洋走了过去,高个子的男人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叼着一根烟在那里天南地北地闲扯。看到叶少洋过来,并没有起身,而是故意提高了音调喊道:“呦,领导!有什么指示,又哪里做错了?”其他人顺着高个子的男人的目光,回头看到了叶少洋,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和他打招呼。叶少洋此时心中很无奈,果然走到哪里都一样,摆明了他们在欺负人嘛,在他们心里也许根本就不认可叶少洋。
这些事情还真的不能着急,也有自己的原因,除了一身工作装以外,哪里像个干活的人?难道长得帅长得白也是一种错误?叶少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傻的,就当没有听出来高个子男人的话,自顾自地走到他们身边坐了下来。和那个男人一样,也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儿。众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在为上午的事情心存芥蒂,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直到再次吸了一口烟,叶少洋才不急不慢地开口问道:“你们来了多久?”
高个子的男人:“半个多月吧。”
叶少洋:“你们觉得自己的技术怎样?”
高个子男人:“什么咋样?让干就干,不让干就走,就这玩意儿。”
简单的几句对话,火药味已经十足,其他人看向叶少洋也不是很友善。他们认为这个新领导过来,就是在找麻烦,所以都在误解他。看到众人的表情以及高个子男人过激的行为,叶少洋倒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再次开口说道:“别闹,都是成年人了,需要过日子,如果真的不在意,或是有更好的选择,没有人愿意来工地讨生活。”大家听到他这样说,先是一怔,不太确定叶少洋想要表达什么,但是谁也没有说话,等待着叶少洋继续说下去。
叶少洋:“今天我拿着图纸把你们近半个月的活儿都看了一遍,实话实说,以目前的成活儿来看,最多值一百元一天。和你们说这些不是要故意贬低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事实。我能看出来,老板自然也就能看出来,你们说,老板既然看出来了,他为什么不给你们降工资或者直接把你们开除呢?”叶少洋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并没有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留有情面,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说话的还是那个高个子男人。看样子他也是这些人里面最有主意的哪一个:“切,这么大的工程需要用到的人多了去了,他上哪里招人呢?还开(除)了我们,钱给少了我都不伺候他。”高个子男人满脸不屑地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也好啊杨听在耳朵里,也并没有什么表态,毕竟人家说得有点道理。只是他继续问道:“缺人算是一个理由,还有吗?”当叶少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高个子男人都楞住了,他实在想不出来叶少洋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高个子男人问道:“兄弟我姓高,叫我高哥或者老高都行。看出来了你是话里有话,咱们可以直接一点,你想什么就说什么。”老高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是很正经,并没有其他情绪掺杂在里面。
叶少洋:“还是叫您高哥吧,毕竟年长。这个工地现在缺人,你们进来算得上是一个机会,但是你们干的活与拿到的工资不匹配,所以,你们只不过是一个过渡。除了缺人以外,你找不出任何能够留下的理由,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人招满了你们的结局将是如何?”
老高虽然有点跋扈,但是并不傻,叶少洋所说的东西他都能领会到。虽然有时候嘴硬,但是内心当中还是能够分辨出好赖话的。直到此时,老高可以很确定,叶少洋不是过来找茬的,而是想要传递一些信息。想到这里,老高开口问道:“兄弟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建议吗?”
叶少洋:“我的意思很简单,想留下好好干,拿出正常的状态,体现自己的价值。这样即使有一天这里人满为患,你们依旧可以留下来,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
老高:“好意思以后跟着你混呗,能让我赚多少钱?”老高再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就是在调侃,此时他内心依旧有些愤愤不平,倒不是不能认可叶少洋的技术和为人,只是想到以后会被一个二十岁的黄毛小子呼来喝去,他的面子有点接受不了。叶少洋当然知道老高在矫情什么,只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也就懒得理会。不过他接过了老高的话茬儿,顺着他说的继续讲道。
叶少洋:“你们能不能赚到钱,能赚多少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会出一分钱。我只是建议而已,要不要听全看你们自己。但是有一点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你们这些人想要留下来,现在的这个状态肯定不行。”
老高:“兄弟能不能明说了你的目的,第一天来你说这些一定不单纯地想要告诉我们奋发图强吧。”
叶少洋:“很简单,我需要有人可用。”
老高:“哦?”
叶少洋:“马上老板从老家调过来四十人,对于那些人我心里没有什么谱儿,我说的话他们未必会听,所以我要组建自己的班底。老板的意思是让我自己重新招人,这个工地大约需要一百人左右,一时间我没有办法找到那么多。所以我只能找你们,这二十多人我需要团结起来,至少我安排的工作能够得到落实,所以我们互惠互利。”
叶少洋说得很真诚,事实上他的考虑完全正确,这并不是拉帮结派,试想一下,当工长给员工安排一项工作,底下的人权当耳旁风,那么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呢?现在开始招人肯定是来不及的,说不定哪天那四十人就到了,看到自己的年龄,他们能听从自己的安排,那才是真的见鬼了。所以叶少洋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整合现有员工,先将这二十人团结起来,将他们搞定之后,再慢慢招,等到那四十人到位,他所组建的团队基本趋于稳定。
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得不让老高刮目相看。刚才所说的东西,即使是他都不能完全想明白。如果现在两个人调换位置,老高扪心自问,他无法做到叶少洋这样完美的计划。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是真的很有用,往往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都不是那种高谈阔论,通常都是简单粗暴的。仔细想想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付出什么,无非就是以后少偷点懒,受伤的活儿麻利点而已。叶少洋在表达自己目的的时候,没有添加任何修饰,简明扼要,至少可以证明,这个少年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傻子忽悠。莫名的,老高心里对叶少洋升起了许多好感。
道理是那么浅显易懂,老高也不是一个无知愚昧的人,他不得不承认,今天叶少洋对自己所说的话,虽然带着一些自己的目的,但最终的受益者还是他们这些干活儿的。他所说的那些后果其实老高自己也能想到,能够在这里干活的人都是想要得到一份稳定的收获,如果真的不缺钱,谁会下工地?再加上叶少洋所说,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无论你怎么分析,得出的结论叶少洋都是为了他们这些人考虑。想到这里,老高对叶少洋说道:“需要我们怎么做?”
叶少洋微微一笑开口道:“第一招人,尽可能地招人,第二你们这些人要团结。”
老高:“就这么简单吗?”
叶少洋:“嗯嗯,就这么简单。”
老高:“工钱怎么算?”
叶少洋:“之前你和老板怎么谈的,这一次依旧那么去谈就好。”
老高:“你要不要好处?”
叶少洋正色道:“不要,另外我要重点说一下,如果我听到有人说你从中拿了人头儿钱(克扣工人钱),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走人!”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是眼前一亮,心里升起了异样的感觉。要知道别人给你找活儿干,你从中克扣点好处费,在所有工地中都是不成文的规定。虽然很少有人提起,但是每个人都懂,突然遇到叶少洋这么一位,倒像是撕裂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这些底层打工人一丝希望。老高看着叶少洋也是一愣,这么小的年纪正义感十足,在当今的社会里太过难得,感到无比欣慰的同时,内心多了一份赞赏。他都四十了,这么多年总是被人家潜规则,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会自己组建小团队,不过他对手下聚拢过来的兄弟们可从来没有伸手要过钱。
老高:“这个放心,不是人的事儿咱从来不做。”停顿了一下,老高转头对大家说道:“大家回去都帮忙联系一下,如果有干过的就问问愿不愿意来这里。”
听到老高这么说,叶少洋微笑不语,转身离开了。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自己完成了班底的组建,这为以后开展工作,将会提供巨大的便利。他不在意老高身上的缺点,也不在意这些人的技术水平。看人之短天下无一人可交,看人所长世界尽是美好,叶少洋有信心将这些人的长处发挥出来,至于缺点,谁还没有一点小毛病呢?
在于他们对话之前,叶少洋也有想过到底该怎样说服他们,推演了几个方案和开场白,不过最后都被自己否掉了。言语可能会更动听,所有辞藻也更加华丽,但是却不怎么实用。想要得到这些人的认可,自然就要帮他们解决问题,先不要说你是否有能力解决问题,至少你先有找到问题的能力。都是北方的汉子,讲话没必要那么含蓄,直来直去的言语虽然不是那么的动听,但是有时候它真的管用。
说话嘛,目的就是要让对方听得懂,你废了半天力之乎者也地甩着词儿,人家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你说有什么意义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多人把这句当成了为人处世的至理名言。但是在多数情况下,它只是代表了你的圆滑程度,实际上还是被曲解了。我所理解的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文化水平有高有低,个人经历也不一样,同样的理论要选择不同的话术说给不同的人听。你不能只保证自己说的明白,这不是谈话的最终目的,而是要让对方听得明白,这才是有效沟通的关键所在。
叶少洋今天算是很满意的,第一天就有了自己的班底,虽然还不完美,距离他的要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收获满满的叶少洋走在下班的路上,他此时的心情实在是太过开心,一路哼着小调儿向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