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杏兰此刻正是不爽的时候, 闻言, 顿时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老娘又不瞎又不聋, 你当老娘没看见姚志远领粮时候的模样，用得着你来提醒？滚滚滚！存心戳老娘的心窝子, 哪凉快滚哪去！”
三媳妇名叫周春霞。
周春霞被婆婆这愤怒地吼声震的一愣, 但她向来是个脸皮厚的，待反应过来后，她并没有滚, 而是咽了口唾沫道：“那娘你咋还放任着他不管呢？那么多粮食呢, 他们兄妹一天能吃多少啊？剩下来的万一要是放到生虫了，那该有多可惜呀！”
回头看了眼自己这傻儿媳妇眼睛滴溜溜的转, 苗杏兰哪能不知道她说这话是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无非是想要自己出头把那粮食整回来，好均分到个人，让她跟她哪几个馋嘴的娃各个都能吃的更好一些。
要这儿媳妇是自己的亲闺女，苗杏兰必定对她爱的不得了, 毕竟有这样的想法，就证明她的闺女不会在婆家吃亏了，不仅不会吃亏, 还可能会时常从婆家扒拉些东西给自己送来。
可是儿媳妇终究是儿媳妇, 只要一想到当年那威风凛凛跟个斗鸡样的婆婆在晚年落到了那样的下场, 苗杏兰就对这种心眼子贼多的儿媳妇就没有任何的好感！
皮笑肉不笑的牵了牵唇角，她转头询问道：“远娃子得疯病的事情你忘了？也不怕你笑话，为了能够多活几年不被气死吓死, 我老婆子暂时是不打算去招惹他了。”
“要想得粮食你自己整去，如果你能够要回来粮食，无论那些粮食有多少，我都做主允许你私自留下来一半！”
起先在听到婆婆的前半句话时，周春霞本想再劝婆婆两句。
可当婆婆顿了一顿又说出后半句话时，周春霞已然忘光了刚刚的想法。
只忍不住瞪大眼道：“您说的是不是真的？”
苗杏兰呵呵道：“咋，我的信誉现在这么不好了？老头子，老大老三老四，还有老大媳妇老四媳妇，你们都来帮忙做个见证。”她将刚刚许给周春霞的诺言抬高声音复述了一遍，末了，信誓旦旦道：“要是我苗杏兰将来食言，那我的子孙后代以后就都是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
姚家一众：“……。”
这样的誓言真的有意义吗？
他们怎么觉得他们的媳妇/老娘/婆婆不是个会在意子孙未来身体健全程度的人呢？
然而在老姚家，苗杏兰是最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主，能让她立下这么个誓言已然不易，周春霞没想奢望太多。即使前面没有分一半粮食这么根胡萝卜悬着，她也会选择为夺粮一事出一份力，只是那时候出的力不会有现在多罢了。
毕竟，她婆婆许下的诺言还是有实现可能的，不是吗？
回到老姚家已到了做饭的时间。
若按照往年的惯例，无论今日做饭的该是哪一个媳妇，周春霞必定都会赖在厨房里不走。
无他，秋收过后的这一顿饭必定是一年到头除了年三十那天外吃的最好的一顿，留在厨房里炒个菜呀啥了的能够偷偷吃上两口呢，要是呆在厨房外面可就没有这个便利了。
再加上今儿个还可能炸猪油，肥肉炼干后得到的油壳子撒上一把盐后那滋味叫一个爽，虽然没当这个时候婆婆大都会在厨房里头看着，但是多年练就的偷吃功力还是能够让她得逞几次过过嘴瘾的！
但是今天的她显然没有这么个想法了。
刚将肩膀头上扛着的麻布袋子一搁在地上，她就返回屋里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出来，其后也没向谁去请示，脚底抹油一般遛出了姚家大门。
眼睁睁看着自己消失在门边，姚老三本想张嘴喊住她。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老娘给挡住，“弄啥呀？你媳妇这是去办正事去了，做你的活，别一个大男人整天光盯着女人家家的动向，有个男人样吗？没出息！”
姚老三抿了抿嘴，“他一个女人能有啥正事啊？”
“老娘我难道就不是女的了？咋，瞧不起女人是咋地？没有女人你是咋生出来的？是从石头缝里往外蹦出来的，还是靠你那个提起裤子就没个卵用的爹把你变出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连自己啥意思都说不清楚你还开口说啥话呀？丢不丢人呀你，出去别说你是我苗杏兰的儿子，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姚老三嗫嚅动唇，“……。”
不管往不往外说，村里人谁不知道您是我亲老娘？
算了算了，他还是别说话了，说了他老娘就净怼他，他嘴笨怼不过啊！
另一边，已经出到门外往知青点走的周春霞并不知道他婆婆为了她竟然跟他男人怼了一通。
此刻的她，正绞尽脑汁在心里排练着待会见了知青点那女娃后，该咋样撺掇那女娃问姚志远去要粮食。
要问为啥是撺掇那女娃去问姚志远要粮食，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国家现在虽然规定男娃娃二十岁，女娃娃十八岁后才能领到证件合法结婚，但是谁规定结婚必须要扯证了？在他们这个地，男女娃娃一般都是十七八岁就由乡里乡亲见证办个婚礼。等到年龄够了，讲究点的人家去公社里头补个证件，不讲究的，一辈子也就这么凑活着过了。
别觉得这个年龄还是很小，就是这，还是因为公社干部的科普让他们思想变得进步，知道结婚那么早对男女娃娃身体不好才得来的结果。
但这么早结婚的话，对象去哪找呢？
有的是托媒人相看在一起的，有的是自由恋爱在一起的。
而其中自由恋爱这点的话，对向则绝对就是知青。
因为村里人家大多还是保守，你要是敢跟人家村里的女娃娃整天谈情说爱的话，人家爹娘绝对会一巴掌给你囫到后山腰去喂野狼。
说了这么多，跟姚志远有啥关系呢？
那可是有大关系了！
要知道姚志远先前就看上了一个女知青，不仅傻咧咧的爱给人家帮忙干活，还老是把自己省下来的窝窝头偷偷带给人家女知青吃。
俩人虽然行事隐秘，但是周春霞有一天从娘家回来晚了的时候正巧撞破了这俩人的关系。
最后，在远娃子答应以后给她家小菊小牛多摘点野果子解馋的许诺之下，她才没有把这事抖搂的人尽皆知。
离家的时候天色就已经不早了，故而等周春霞及至目的地时，已经是暮色渐深。
知青们辛苦干了一整年的活，今天同样分到了粮食猪肉。
钟红正在知青灶上帮忙煮饭，就见和她同一批来下沙村下乡学习的女知青朝她走来。到了她身边后，对方趴在她耳边说：“外面有人找你。”
钟红蹙了蹙眉，将不喜全然写在了脸上，然而等她到了外面之后，她才发现来人并不是她以为的姚志远，而是那个曾经撞破她跟姚志远在一起场面的老姚家三媳妇！
抵达这位的面前，不待她询问对方来意，便见对方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其后道：“不想被人知道你跟远娃子关系的话，你就跟我来这边。”
钟红闻言愣了愣。
她跟姚志远的关系……她还要回城呢，她跟他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两人到了远离知青点的草垛旁边。
钟红甩开对方的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春霞笑呵呵道：“女同志，你应该知道远娃子跟家里头闹掰的事了吧？我没啥子意思，就是吧，远娃子过去一整年都是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凭啥子分粮食的时候，就能平白自己一个人得那么多粮食呢？而且他跟小龙、芬芳一共就三个娃娃而已，一天吃两顿饭，每顿饭挖小半碗的粮食加起来也就最多一斤，那剩下的粮食咋办？放那一直不吃岂不是该生虫了？”
“我觉得吧，他与其把粮食放那里浪费生虫，倒不如留够他们兄妹吃的粮食以后，把粮食交到家里，家里头娃娃多，人口也多，要是他这么做的话，我们都感谢他哩！兴许他奶会让他们兄妹重新回来住也不一定哩！”
听对方用浓重乡音说了一堆奇奇怪怪、云里雾里的话，钟红略有些不耐，“你们想要粮食跟他说去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关系可大哩！”周春霞仍旧是那副笑面虎模样，“你要是不帮忙劝说让远娃子把粮食交出来的话，我就把你们的关系抖搂的人尽皆知，你到时候城就别想回了，只能嫁给他做一个跟我们一样的乡下妇，而且嫁的人不仅又穷又矮，还是……”
钟红打断她道：“我跟姚志远没有任何关系，你休想污蔑我！”
说着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还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有人喊道：“伤风败俗啦！有大姑娘不知羞……”
钟红连忙回头捂紧对方的嘴。
可惜一个刚接受下乡教育没几年的女知青力气哪能跟一个成年做劳力活的农村妇女比？没几下，对方便把她的手扯掉，再次开口道：“你看吧，问心无愧的话你怕我喊什么？”
见对方怒瞪着他，周春霞仿若找到了对方的软肋，说得越发起劲了起来，“我也不是非要跟你过不去，你想想，要是你嫁给了啥都没有哪哪都不行的远娃子的话，到时候你娘家妈该咋看你？你曾经的同学该咋看你？你到时候就彻底是俺们村的人了，享受不了工人阶级那又分粮又分房的待遇了，你这一辈子就完蛋啦！”
钟红冷冷看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
在对方说完话之后，她深吸口气，道：“要多少？”
“你说啥子？”
“我问你们打算要多少粮食？！”
周春霞愣了愣，连忙把自己的成算说了出来，“保底三成，要是能要过来一半就更好啦，如果能做到的话，到时候我私自做主，给你挖上两碗粮食改善改善生活。”
钟红轻嗯一声，这样的话，这件事做起来还算是让人有点动力。
*
丝毫不知道一群大猪蹄子们已然背着他将他家中的粮食划分了再划分，此刻的姚志远，正在厨房里头指挥姚芬芳收拾猪下水。
这些东西收拾起来脏手，但是吃起来的话，却是顶顶的特色美味。
比如红烧肥肠，比如爆炒猪肝，比如辣炒腰子……
真是无论哪道菜名，只要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让人嘶溜溜的直留口水！
当然，这些东西不止他爱吃，这个时代照样有很多人好这一口，要不是后来他以想要弟妹多吃点肉的原因将那块满是肥膘的猪肉换成了瘦肉以及这些下水，这么些东西，压根轮不到他这个小辈争强！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却使他得到了姚芬芳一路上的埋怨。就连在用草木灰处理那臭粑粑的猪大肠时，对方的嘴都没有停下来过。
“那是多好的一块儿猪肥膘啊，只有旁边带一丁点的瘦肉。”
“结果呢？！”姚芬芳甩了甩手里的猪大肠，“结果哥你就换了这么一堆臭东西，以及除了连皮的那点，其余部分几乎全瘦的猪肉回来！那东西没啥子油水，吃起来干巴巴的有啥意思？哥，你咋就这么傻呢？”
姚志远心道哥才不傻。
动物油脂不是什么好油脂，也就这个时代的人喜欢吃，他是吃不惯那个味的。之前老姚家炒的野菜虽然老是只放一点点油，但就是那么一点点味道，都让他吃的有些想吐。
现在终于能够当家做主了，他会让家人用肥膘炼油来吃吗？才不会！
“算了，别忙活洗猪大肠了！”
姚芬芳顿住了手，“咋，哥你打算把这臭玩意跟那瘦肉还回去换咱的猪肥膘啦？”
姚志远白她一眼，“不是，晚上吃饺子。”
“吃啥饺子？猪大肠猪肝脏猪腰子还能包饺子？那该是啥味啊？我不吃我不吃！”
“我是让你用那块瘦肉包饺子！剁馅会不会？不会我来，你到外面拔野菜去。”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姚芬芳先是看了一眼肉，复又看向她哥，“哥，你打算用瘦肉包饺子？”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
“你打算用多少瘦肉？”
“全用了。问完了吗？问完赶紧去，否则我下一秒改变主意，你就还得去洗自己的猪大肠！晚上我们吃猪肉野菜饺子，你就吃猪大肠野菜饺子吧。”
猪大肠野菜饺子……
呕……
姚芬芳连忙朝外面跑去。
听到门被重重板了一声，姚志愿笑了笑，转目对向手里头的那块后腿肉。
他先是将猪皮分下，接着将肉块先切片，后切丝，最后切成小方粒肉块。
正当他想要开始挥刀剁肉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道女声，“姚志远同志，姚志远同志你在家吗？”
这声音不同于夏萌那自然的娇声娇气，而是听起来嗲嗲的，柔柔的，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将来到这个时代后，与自己有过接触人的声音在脑海中一一过了遍，姚志远两眼迷茫。
听外面悄悄摸摸喊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停止，他提溜着菜刀走到了外面。
只一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来了与这人有关的记忆，“钟红同志，咋是你呀？”
钟红一瞬间潸然泪下，“姚志远同志！”
姚志远眉头霎然蹙紧。
哎呦我去，咋同样是人，人家夏萌哭起来心颤的让人心疼，你哭起来心惊的让人想要打人？
有事说事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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