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糖等了一会,终于搜索出来——
他没有搜索到任何关于殷朗这个人的信息,显示的只有一行苍白的“搜索出的词条为零,请检查搜索词语是否有误”。
季糖微微愣在原地,紧皱起眉。
他得到的结果,有可能是殷朗转世过后并没有使用殷朗这个名字,但这种概率很小,以殷朗的性格,巴不得早点事业有成让季糖知道他的存在。
——最有可能是对方根本没转世成功,不但没有出现在现在,也没有投胎到过去,根本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要不然他们早就能相遇了。
季糖更偏向后面那个猜测,鬼王在鬼界待了这么多年,可能早已失去了再为活人的资格。
而且,鬼王目前的灵魂,并不是完整的。他用自己的灵魂碎片,为季糖带来一整个厉鬼收容所。
他现在只拥有一个残缺的灵魂,怎么能投胎成功呢?根本不能成功啊。
季糖皱起眉,想到一个事实。
鬼王投胎成功的前提,是不是需要所有灵魂碎片,都回到他的灵魂当中。
这代表着——所有厉鬼都要融合到殷朗的灵魂里,变成一个人,再去爱季糖。
季糖很难想象他们融合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有可能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厉鬼都像消失了一般,悄声无息地不见了。
季糖坐在公交车上,靠在车靠背,阖上眼睛,有点苦恼。他思索片刻后,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不觉,公交车已经到了终站,所有乘客都已经下车,只剩下季糖一人。司机是一名白胡子金发老人,他见季糖还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便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季糖猛地惊醒过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坐过站了:“抱歉,我刚刚睡着了……”
“你是有什么心思吗?”老人笑了笑,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物:“附近就是麻省理工大学,全世界最著名的学校,风景很美。你可以去看看……来美国一趟,不去看看那里,会很可惜的。”
季糖微微侧过脑袋,看向远方,映入眼帘的风景很美。
“谢谢爷爷。”季糖轻笑,露出一对小酒窝。
老人为他打开车门:“开下车吧,我也要下班了。”
季糖拿起自己的背包,匆匆下车。
下车的地点恰恰好在麻省理工大学的附近,这里没有任何吵杂的车辆,只有一条人行道以及供公交车通过的道路,两边的树铺上了层细雪,地面也都是软绵绵的雪,一切看起来都很温柔。
的确,季糖来到美国也有好几天了,都没能去一些景点到处看看。
他的厉鬼们也只能待在背包里。
他此刻正好可以去麻省理工大学里看看。
**
季糖按照路人的指示,一路来到大学门口。大学校门是以古罗马风格的建筑建成的,一根根雪白色的高大柱子立地而起,屋顶则是尖椎形,里面透出金黄色的光。
季糖想要进入大门,可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转过头,瞥向身边熟悉的少年:“川渊?”
厉鬼少年静静地站在季糖身边。季糖给他的黑衬衫,在很久前被贺知夜拿走了。以至于他现在仍是穿着死前的衣服。染着鲜血的蓝色校服,使他整个人在雪地中显得很显眼。
他感受不到冷,撸起了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手臂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只是里面再也不会有鲜血流动了。
“唔,你陪我一起在这里散散步吧。”季糖轻笑,他抬起手,紧紧地将叶川渊冰冷的手握在手里。
他们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的积雪都被人铲除干净了,露出斑驳的石板地。空地的旁边摆有许多长条凳,上面坐着许多学生在学习。
路灯透出的灯光,将他们努力的身影映成温暖的暖黄色。
叶川渊透过垂落而下的发梢,紧紧地盯着他们,面色有点暗沉。
季糖问道:“怎么了?”
叶川渊抿起唇:“这里……是大学,是吗?”
“嗯。”
叶川渊身后的黑气越来越浓烈,他一字一顿道:“我生前,很想考上大学。”
他生前是一个小县城里的高中生,没有见过什么大学。可他从小知道,大学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地方,他要好好努力,然后考上最好的大学。
他是他们高中的第一名,甚至是全市的第一名,清北不成问题。
如今他虽然早已死去,但他却拥有自己新的天地,他是很厉害的厉鬼,能编写很厉害的程序,不亚于任何一名程序员。可当他现在走进大学的校园时,看见那些正在努力的学生,他的心脏仍是生涩地发疼。
他想要考大学,可惜没机会了。
季糖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叶川渊。他只能轻叹口气,然后展开双臂,轻轻地将对方拥入怀里。
半晌,季糖被一阵爽朗的男声拉回神。
他抬起眸,看见一个同样是黑头发的华国人。华国男生穿着米色大衣,理着一个寸头。他有点惊讶地看着季糖:“你也是华国人吗?”
季糖猜测对方可能是本校学生:“嗯……不过我是过来旅游的。”
“没关系。”男生笑了笑:“我现在在学校里搞跳蚤市场活动,您可以看看来有什么东西适合您的。”
“跳蚤市场?”季糖第一次在国外见到这种东西,有点新奇。便拉着叶川渊跟上了对方。
对方带他来到校园里最大的广场。
现在虽然是晚上,但校园里热闹得很,广场上摆了很多卖东西的小摊,都是学生们自制或闲置的东西。
男生将季糖带到他们的摊位,大手一挥:“您看看吧,我们这里东西应有尽有,而且都很便宜。”
与男生一起摆摊的是一个黑皮肤的棕发女生,她见到有客人来,便热情地推荐起商品。
有哈利波特的全套正版书籍、美国现在最流行的摇滚电子吉他、女巫斗篷……甚至有吃过一半的巧克力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季糖蹲下身,细细地打量起来。随后,他注意到摆在摊位最中央的东西,那件东西是用玻璃箱罩着的,里面本应是很贵重的东西,可只放了一个皱巴巴的破旧千纸鹤。
季糖:“这是什么?”
华国男生心一喜,激动道:“这个东西呀——是我们学院的传院之宝。”
季糖:“…………”
对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个千纸鹤,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学长叠成的。那个学长来自华国的小县城,可长大后却奇迹般地来到了麻省理工,他每年都是全专业第一,分数至今没人能超过。
他毕业之后,叠了一个千纸鹤,并且声称拥有这个千纸鹤的人,都能像他那样,努力而幸运,一辈子都闪闪发亮。”
季糖:“……”
季糖愣愣地问道:“既然这个东西这么灵……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卖了他?”
对方轻叹口气:“现在没人信这种东西啦,特别是在国外这种地方。而且我手头缺钱,只能拿出来卖了。如果你要买的话,看在你是我老乡的份上,给你打个九折吧。但还是有点小贵,希望你能接受……”
季糖:“多少钱?”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比季糖想象中的便宜得多。
季糖付完钱后,男生将千纸鹤从玻璃箱拿出来,然后用红绳串起来,做成一个精致的小挂链,再放入麻省理工大学特有的纪念袋子。
“你可以把这个千纸鹤送给你最爱的人,让他的愿望都能得到实现。无论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哦,毕竟这是学神开过光的……”男生特地咬重了最后一句。
季糖小心翼翼地接过袋子:“谢谢。”
季糖和对方道别后,便又多看了几家小摊位。附近这几家小摊位都是卖自制食品的,季糖在那里卖了一桶爆米花和薯条,便带着叶川渊离开。
他们来到一处空旷处的长椅坐下。
雪已经停了,世界再次变得欣欣向荣起来。树木窸窸窣窣的响声,在苍白色的雪地中响起,伴着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
季糖把纸袋子放到一边,然后拿出方才买的那个千纸鹤。
他笑眯眯地望着厉鬼少年:“他们说,这个是被学神开过光的,能实现任何愿望,所以想要买下来送给你……”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叶川渊戴上。
叶川渊胸膛处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染红,但如今胸膛前却多了一个很可爱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千纸鹤,带有点奶糖味,似乎能将他身上那一片黑色血迹融化。
叶川渊盯着那个千纸鹤,眼眸暗沉。
……他想要和活人一样,考上最好的大学里的计算专业,为季糖创造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这个愿望,也能实现吗?
千纸鹤被风吹得点了点脑袋,似乎给了他回应。
天边骤然下起了小雪,也刮起丝丝缕缕的微风。
不知怎的,季糖的脑袋有点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记忆深处破土而出。这种感觉他尝试过,上次他在流星雨之中,想起了一小段记忆前,就有这种感觉。
他又要想起一段新的记忆了?
****
——他这次回忆起的不再是昏暗的床前,那一天,鬼界降临了万年一遇的雪。这代表鬼界终于不再是压抑的暗红色,能够变成干净纯洁的白色。
那一天,也是季糖第一次见到雪。
殷朗为他穿上了毛茸茸的绒毛大衣,然后带他出去看雪。
不单单是他们在赏雪,很多鬼差也出来看雪了,有些小鬼童趁着地面都是雪,很软,便组织起鬼做起一些小游戏。鬼童在雪面上蹦蹦跳跳,惹得鬼界内尽是欢声笑语。
季糖一开始并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直到男人为他解释,——他们在做游戏。
“游戏?”季糖眨眨眼睛,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半晌,他握住男人的手,轻声道:“我引渡那些亡灵时,有几个亡灵就是因为日日夜夜玩游戏而猝死的。但他们口中的游戏,和我们现在看见的不一样。”
男人起了兴致,他挑起眉,附身,下巴靠在少年的肩头:“你说说,怎么样个不一样法?”
季糖:“他们的游戏,是在一个叫作屏幕的东西里进行的。而且他们的游戏很精彩,他们能通过游戏,经历任何在现实中做不到的事,能看见‘星际时代’、‘西幻世界’……”
季糖继续道:“不过他们说,制作一款游戏要很大的人力,要懂得一种叫作‘编程’的东西,还要读过很多书,……很辛苦。”
这些都是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他也只能将那些鬼魂的原话,生涩地复制给殷朗听,而不懂其中的意思。
他生来就是在阴暗压抑的鬼界当中,没有窥见过一眼活人的世界。
殷朗挑眉。
不过季糖并没有因为玩不到那些电子游戏感到不开心,他拽住男人的胳膊,笑眯眯道:“殷朗,我们去尝尝烤雪糕吧。”
“好。”
****
这个记忆,只是季糖那些失去的无数记忆片段中,最渺小的一段。
可他那些不经意的话,却被鬼王记在心中,并且真正地为他实现了。
作为殷朗的分身之一的叶川渊,拥有很高的编程天赋,并为季糖制作出一款无人能及的全息游戏。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曾经想要看星星一眼,便有了夏闻礼送他的一整片星河。
他想看一眼那些他未曾见过的现代游戏,便有了叶川渊的全息游戏。
季糖似乎明白鬼王为何要将自己的分身送到他身边。
可能是想弥补季糖作为鬼魂时无法实现的愿望吧。
季糖因为这段突然恢复的记忆,愣住了很久。直到叶川渊担心地拍了拍他肩膀,唤道:“糖糖?”
季糖慢慢地回过神。
叶川渊总觉得季糖最近有点心事:“糖糖,你最近是不高兴吗?”
“…………”
季糖望着叶川渊,竟从对方的面庞看出一点殷朗的模样,透着几分熟悉感。他扬起唇角:“没事。”
“没事就好。”叶川渊摸摸季糖的脑袋,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你送的千纸鹤,我很喜欢。”
他向这个千纸鹤许了想要上大学的愿望。
这个愿望对于他一个死人来说,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但冥冥之中,他还是许下了这个愿望。
而且是在拥有全世界最优秀的计算机专业的大学中许下的。
叶川渊瞥一眼附近图书馆上的大石钟:“现在已经快凌晨零点了,糖糖,你要不先回去睡觉?”
季糖才发觉时间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点点头:“嗯,先回去睡觉,我们明天再看看还有什么景点。”
***
季糖提着大包小包的纪念零食离开了大学。
路上的行人几乎没有,公交车早已下班,出租车也很少从这里驶过。季糖盯着空无一人的冷清街道,有点苦恼。
而且附近也没有什么酒店。
他将变回了练习册的叶川渊放入了背包,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决定等等有没有出租车经过。
美国使用枪/支不违法,一般的美国居民,每至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可季糖的胆子仍是不一般地大,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等车。可能是因为他背包里放着一大堆厉鬼。
季糖等了一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在他闭上眼睛不久后,公交车站牌后冒出好几个人,他们身穿黑衣服,戴黑口罩,腰间别着手/枪。他们的身份很明显,抢/劫犯。
他们第一次见到有人竟能毫无警惕地在大街一边睡着,而且对方的脚边……还放了一个鼓囊囊的背包。
其中一人径直走过去,将背包提起来,打开一看,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东西。但他只看见了练习册、小提琴、投影仪……都是一些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
他皱眉,狠狠地将背包丢在地面:“什么垃圾!”
另外一个人小声嘀咕道:“要不把这个人叫醒,看看他能不能拿出什么钱吧……我听说来这里旅游的华国人都很有钱。”
“行。”那人点点头。他索性掏出手/枪,用枪口戳了戳季糖的脸颊。
季糖缓缓地醒过来,用朦胧的视线望着他们。
他们本以为他见到他们手中的手/枪时,会面露惊恐地求饶。可哪知对方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又迷迷糊糊地靠着公交车牌睡下。
甚至还换了一个姿势,睡得更香了。
“…………”
他们沉默半会。
拿着枪的人狠声道:“他真以为我们拿的是玩具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另外一个人试图抬脚将季糖踢醒,可还没等他迈出半边脚,腰部便感到有一个很冰凉的东西抵住。
他愣住,僵硬地回过头。
傅临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男人身穿一身黑色军装,被帽檐阴影掩盖住的狭长眼眸,透出几分冰冷的光。他手上拿着一把纯黑色的漆皮手/枪,正抵住了对方的腰。
这把枪,是他生前用的。他本以为死后不会再用到了,没想到还是有用武之地的一天。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人惊声叫道。
傅临山轻笑一声:“我生前听我的那些美国敌军说过,你们这里,带枪是不违法的,是吗?”
“嗯……”那人叫道:“——不过杀人是违法的!你、你可别把我杀了!!你会被抓的!”
傅临山目前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能让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这样的压迫力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杀气,带着血腥气,使他整个人都有点慌乱。
傅临山:“你确定他们能抓得到我吗?”
“……怎么会抓不到……啊!”那人的视线不经意地向傅临山的脚下瞥过,猝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是站着,而是在漂浮——
对方一整个身形都是呈半透明!
没等他发出尖叫,脖子便被一双血淋淋的手臂勒住,手臂的力度很大,硬生生将他的脖子勒出红痕。
他身边的同伙也发出慌乱的惊叫声,可无论怎么样,他们都不能移开这里,像被人控制了。
那人忍住脖子被勒的疼痛,极力地转过头,看清勒住自己脖子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染血校服的少年。
少年面庞阴郁,满脸都是血,手臂的关节处本来是断开的,但现在却用血色的丝线缝起来。不,确切来说,他一整个身体本应是支离破碎的,却被丝线缝起来。
那人莫名地注意到这一点。
他瞳孔骤缩,望着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军装男人,一边忍住厉鬼少年给自己带来的剧烈痛苦。
……他之所以会遭到这些事,是从他试图抢劫那个华国少年开始。
——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没来得及想出一个结果,叶川渊一用力,他双眼一翻,软趴趴地倒在地面,整个人昏死过去。
他的同伙被吓得动弹不得。
很快,不远处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
季糖是在美国警局里的休息室醒来的。他昨天实在太累了,想一边等车,一边靠着公交车牌打会小盹,可没想到沉沉地睡死过去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睡着时发生什么事。
现在的他……只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警局里。周围的摆设,以及墙上大大的警徽,都写满了这里的警局。
季糖:“???”他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四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他愣住许久,直到门被打开,一名警察端着给他的早餐走进休息室。
季糖马上回过神,试图向对方说出酝酿已久的英文问话。可没等他说出来,对方先说了:“你是华国人吧?昨天你在公交车站上睡着了……”
“……”季糖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昨天,实在有点累。
对方点点头,把煮好的早餐放在季糖旁边的桌上上。
“我知道你很累。”
“谢谢关心。”季糖有点惊讶于这里的警察如此热情,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忙下床:“但我现在不累了,我可以回去了,谢谢你们关心。”
“真的不累吗?”警察挑眉:“我们赶到的时候,见到地面躺了好几个正在通缉的盗窃案逃/犯,齐刷刷地躺在地面,鼻青脸肿,不省人事。而你就在旁边,除了你,我们想不出是谁干的。”
“…………”
季糖回想一下昨天的事。
他在睡眠中,的确迷糊地察觉到有几个黑衣人拍他。
但他只看了几眼,便继续睡。
至于那些人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似乎想得出是谁做的。
季糖:“……”
季糖扯起嘴角,他指了指旁边的背包,哑声道:“我说不是我做的,是背包里的东西做的,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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