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三姨太突如其来的自尽举动只是让院子里除了林之灵之外的人陷入窒息般的寂静的话, 那么此刻的氛围只能用死寂来形容。
圆形木桌，林庆石独坐在一侧。从来对于妻子所出的两个孩子疼爱有加的林父此时看着就坐在自己对面的兄妹俩，疲倦的脸上带出一丝不忍与叹息。
林之灵已经哭昏过去, 现在被佣人拖回了房中。二姨太沉默不语地回了女儿林之英的房间，掩住门。似乎已经放弃了辩解的机会，把事情的处置全权交给了林庆石。
“老三……三姨太已经畏罪自尽了，你们祖母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一向重注形象的林父此时坐在椅子里却难掩倦怠。脊背不再笔直，今年已经年逾五十岁的他长叹口气，双眼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内疚，缓缓合上, 没有与女儿对视。“孩子，你们放下。”
透过打开的房门, 蝉磨翅膀发出的闹人声响与清凉的微风从外面一起飘进来。林庆石脸上恳求的神色几乎不加掩饰。看着林父如此作态，林之筱心情复杂。
林庆石一向都是一副对原配妻子诸多尊敬、对原配的孩子倍加呵护的做派。林太太过世多年, 林庆石一直没有续弦, 外人都说是因为林家夫妻情深。可哪家的情深，会让丈夫放纵害死妻子的凶手多年不闻不问, 甚至眼见事发，依旧想要掩盖真相了事的？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 林太太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但这个女人恐怕致死也没想到, 自己的枕边人只是一个披着深情外皮的男人。
又或者, 林太太不知道这个真相，从没看清林庆石的为人，其实是一件幸事。
这个中得失, 恐怕只有林太太自己才能算清。
“父亲，仅凭三姨太一个人不可能做得到瞒天过海、滴水不露害死我与妹妹的母亲。”看着林父那副颓败衰老的神态，林禹心中没有复杂，只有蔑视。他也是有过妻子儿女的人，就算林庆石与妻子感情破裂、不想再接着过下去，在这个时代，林庆石做为男人有无数种选择可以摆脱林太太。如果不想背负抛妻弃子的骂名离婚，林庆石大可以纳新姨太太回家。若是嫌弃林太太人老珠黄碍眼，把人打发到哪处空宅子里自生自灭也行。
可是眼睁睁看着妻子被人害死，甚至在妻子死后还对凶手疼爱有加。更在事情败露后逼迫三姨太自尽以求保全剩下的帮凶，林禹真的很想问问林庆石，做这种事就不怕林太太夜半会来报仇吗？
林庆石对女儿林之筱如此疼爱，恐怕这其中也夹杂着愧疚的因素在？
林家看似幸福和睦的家庭，实则处处肮脏。
“之筱，林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又长长叹了口气，林庆石用手捂了下脸。“三姨太生的孩子，林哲为父会立刻安排他出国，从此他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眼前。我们回郦城后，我立刻安排林之灵远远嫁出去。”
“这件事若是要查得彻底，只怕我们林家再无安宁。之筱，林禹，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算为父求你们了，行吗？”
目光真挚，林庆石句句恳切。
但可惜，为林太太查出真相报仇一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我记得您常常说，家里佣人也跟我说，您与母亲夫妻恩爱。”外面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下了，林之筱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庆石。即使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她也希望能由林庆石自己说出来，彻查真相，为林太太报仇。
不过她知道，这个希望太渺茫了。
“既然夫妻恩爱，父亲您又何苦连一个真相也不还给母亲呢。”
三姨太自尽，林老太太会被送进精神病院。这件事里究竟还牵扯了谁，会让林庆石不惜父女、父子情分也想保住？
区区一个二姨太，肯定没这么大的面子。
“之筱，你和你哥哥还太年轻，有些事你们不懂。”似乎察觉到兄妹俩的坚决，林庆石又加了筹码。“这样，你们二姨娘和四妹林之英从今天起就留在老宅，不再与我们回郦城去。你们看这样好吗？”
果然，二姨太也被舍弃了。
“父亲如此担心事情败露，难道母亲的死与您也有关？”事情谈到这里，兄妹俩的耐心都已经被林庆石消耗得差不多了。眼见对方为了掩盖真相，甚至把二姨太及其所生的女儿也一并推出来挡木仓，林禹差点没被气笑了。
事到如今，林庆石想他们兄妹别再查下去，做梦吗？
“胡言乱语！”一直“苦口婆心”劝说一双儿女的林庆石听见大儿子如此质问，立刻变了脸色。他第一次朝林禹发火。“我与你母亲成婚多年一直举案齐眉，我怎会害她性命！”
“举案齐眉细究下来可称不上是什么夫妻恩爱的表现，父亲要不要换个词？”不再给林庆石面子，林禹一句话就怼了回去。
“你！”林庆石原本疲倦不堪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得陷入与儿子的口舌之争。“……你们母亲的死与我无关。我不知道他们要害她。”
“他们是指谁？”林庆石之前冲进关押林老太太的房间时那般愤怒，刚刚逼迫三姨太自尽又那般绝情。若说在此之前林之筱曾经认为林父是真的对他们兄妹有真心的话，那么经过今天发生的事，她已经不会再那么天真了。
三姨太是林庆石最宠的姨太太，还是林庆石一双儿女的生母。可刚刚林庆石说逼死就逼死，连半点夫妻感情、半分顾念三姨太一双儿女的样子都没有。
林庆石的形象与剧情里那位自私的林父终于重叠。
“有些话既然林先生不想说，那就让他说。”
敞开的房间大门外，陆简去而复返。男人身后的下属手中抓着一个人。那人新潮的白衬衫和背带裤上全是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被抬起的脸颊上全是划痕和血迹。
最重要的是，这张脸还是个熟人。
“徐医生？”被陆简押来的人居然是林公馆用了多年的家庭医生，徐医生徐宽达。
*
“太太病重，当时请了许多名医来看。又曾在郦城最大的医院住了几个月，但一直不见好转。所以在我的建议下，太太被接回家中静养。”
徐宽达徐医生也是龙城人，甚至在林之筱之前的调查中，徐宽达与林家还有某种“一表三千里”、远到已经不知道双方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的远亲关系。
“医院里虽然设备齐全，但其实病人在医院里居住，不如回家中静养更适合恢复……”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能看出徐宽达在来之前已经被教训过了。只是就如同每一个被抓住的犯人一般，站在堂上面对苦主的徐宽达下意识还是想要辩解。但在眼神接触到一个站在身边的大.兵之后，徐医生就好像被掐住喉咙的母鸡，不敢再拖延了。
“我，呃。太太在回家中静养的头半个月，其实身体状态有在好转。”老实得低下头，徐医生脸上闪过羞愧与后悔。“但后来，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太太喝剩下的参汤味道闻着不太对，我就追出去问收拾东西的小丫鬟，然后……”
“然后什么？”
陆简已经在桌边坐下。与之相对的是再也坐不住，双手背后、背对众人而战的林庆石。徐宽达吞吞吐吐，陆简却没什么耐心。
“然后我遇见了林家二姨太，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叠钞票，说她一时糊涂把好参偷出去卖了。让我就当作没看到此事。我当时马上要娶妻，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所以我就……”眼睛一闭，徐宽达把自己当年的勾当说了出来。
“那之后呢？”三姨太换药材不止一两次，徐宽达作为家中的家庭医生，不可能从那次之后再没撞见过？
至于二姨太牵扯其中，林之筱只能说意料之中。
“之后……之后我尽量避开太太喝药的时间去做检查。二姨太也不傻，她也知道背着我。”而拿人手短，徐宽达就算再撞见，也不能喊破。
“再然后呢？”林之筱看着面前“兢兢业业”在林家工作了多年的徐医生，面无表情。
“再然后，我发现太太的身体越养越差。但是当时老爷外出公干几个月没有回来，大少爷也不在家，三小姐又很小。所以这件事我只能咽下不提，只是对林家当时的管家，委婉得提醒过一句煎药要用心。但是……”
徐宽达踌躇一下，用眼神偷眼看了林庆石的背影一眼。
“但是当时林家那位大管家笑眯眯谢谢我的提醒，转手就又塞了一个红包给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禹兄妹已经听懂了。但他们要徐医生把话说出来。
徐宽达眼神躲闪。“林家的大管家当时这样做法，我以为让林太太不治而亡是、是……的意思。”
“胡言乱语！”转回头，林庆石狠狠一个茶杯掷过来，正打中徐宽达的脑门儿。“我外出公干没回家，也是在外面找名医！我求了许多同僚上级，才终于找到一个据说能治好痨病的外国医生！那医生手里有特效药！特效药！我给了他五千块银元做定金，他才答应跟我回郦城治病！”
双目赤红，林庆石样子狰狞，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去狠狠从徐宽达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可我才带着医生走到半路上，就、就……”
站立不稳，林庆石差点一头栽倒。随着陆简而来的韩礼上前扶住了对方。
“我不知道那是大管家他们自作主张啊老爷！”“噗通”一声，徐宽达双膝跪下。“我当时真的以为让太太病逝是您的意思……我不该贪图那点钱财啊。”说完哭着，徐宽达朝坐在椅子里的兄妹俩磕头。“少爷、小姐，我徐某人贪图钱财，以至令慈不治而亡。徐宽达枉为医者，此事无可辩白。只是那件事之后，我徐某人再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家中少爷小姐有任何病情，我都尽心救治、绝无拖延。”
“我大哥一直在国外，用不上徐医生您。我一向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也几乎没用上过徐医生。所以徐医生这话是想告诉我们，您在放任歹人害死我母亲之后，一直尽心尽力照料我们兄妹的杀母仇人吗？”
别看徐宽达哭得声泪俱下，但林之筱不会天真到相信对方此时下跪道歉是真的出于愧疚。徐宽达此刻后悔，不过是因为事发、被陆简抓住了而已。
随着林之筱话音落下，徐宽达跪在地上的身体都是一僵。
“咳……”坐在椅子里的陆简用手摸摸下巴，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
“你还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没耐心看着徐宽达演戏，林之筱不耐烦得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徐医生，现在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当年的事，我们兄妹今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你老实得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或许看在你不是主犯的份上，还能有一条活路。”
双手撑着桌面从椅子里起身，林之筱偏头看看已经重新坐下，但面色极其难看的林庆石。事到如今，林庆石已经无法阻止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今日之事若是只有他们兄妹，徐宽达也好、林庆石也好，都不会那么老实。但因为有陆简在，没人敢再撒谎。
慢慢踱到陆简身边，林之筱伸手从男人身上的武.装.带里抽出了一把木仓。黑漆漆的木仓管冰凉沉重，但却是最好的威慑武器。
“徐医生，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否则……”
木仓上膛的声音清脆，徐宽达看着近在咫尺的木仓口，脸色惨白。“别，别，小姐小心走火……我说我说，我都说！”
不再顾忌些什么，徐宽达紧闭双眼，高声喊叫。“我偷听到，我只是偷听到的！说您母亲的死其实是林家老太爷授意的！林家全家上下都有参与！说是林老太爷想让您父亲再娶新妇！”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回来了QAQ，可能是爪子总熬夜的关系，前几天身体很不舒服，所以断更了。不过我回来啦，明天给大家双更补偿（づ￣3￣）づ请牢记收藏：,..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