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染清晰地听到了霍抉的告白。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耳边的嘈杂声逐渐变远,甚至消失,她只听到自己怦怦剧烈的心跳。
霍抉又朝她靠近了些, 压着声音问,“听到了吗。”
少年的气息扑到脸上,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扫了下,痒痒的, 又有些不知所措的酥麻。
头顶的白炽灯眨了两下又亮了。
猝不及防在光亮中对上霍抉的眼神, 孟染脸颊泛起红晕, 匆促垂下眸,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什么在沸腾地跳着, 撞着,眼前试卷上的字全都变了样,变成了霍抉的名字。
“而且我从不介意别人怎么看。”霍抉很自然地说着这些,顿了几秒, 又平静补了句:“除了你。”
孟染的心重重跳着。
在过去这些日子的相处里, 她也说不清自己被他吸引的理由, 好像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就有种“是他”的感觉在牵引着自己。
而他现在也正在说喜欢自己。
孟染脸上一阵阵地发热,气氛停滞了片刻,才抬起头重新看霍抉。
张了张唇,她羞于用张扬的方式去回应他,只轻声说:“那你能好好学习吗。”
霍抉顿住, 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笑,“怎么,怕我考不上大学?”
孟染:“……”
想起什么, 霍抉忽地又饶有兴致地问孟染,“知道你舅舅跟我说什么了吗。”
以为关绍远对他说了难听的话,孟染随即抱歉道,“我舅舅人很好,如果气头上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在意。”
霍抉却摇头笑,“他那话挺有意思的。”
孟染:“?”
后来无论孟染怎么问,霍抉都不肯说关绍远到底说了什么,只告诉她——“你很快就会知道。”
那晚过后,孟染和霍抉的距离微妙地更近了。
每天早上,霍抉会提前在孟染的抽屉里放好早餐。
每天晚自习后那半小时的延续时间,他们会一起喝柠檬茶,有时一起讲题,有时孟染画画给霍抉看。
他们从未正式对对方许诺过什么,但他们又对彼此的感觉心照不宣。
高考的气氛越来越浓,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也随即到来。
模考前的那个晚上,孟染和霍抉在操场上散步聊天,问他,“你觉得自己能考多少?”
霍抉漫不经心回,“随便考考,考多少算多少。”
孟染本想跟他多说几句,又怕给他压力,毕竟这段时间他真的改正不少,也很听自己的话,早晚自习都按时来。
于是孟染也温柔鼓励他,“嗯,尽力就行。”
两人在操场走着走着,忽然遇到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跑道一侧,好像特地在等着他们。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周屿安。
自从上次月假后,孟染好久没看到周屿安,这会儿遇见,从前的发小情谊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只因,她的身边站着霍抉。
三人碰面,还未开口说话,孟染已经察觉到两个男生眼里的不友好。
“现在是晚上10点25,先不说还有35分钟宿舍就要关门,这么晚你带着她在这里晃,考虑过影响吗?”周屿安很不悦地质问霍抉。
“什么影响。”霍抉轻慢地笑了声,“抱歉,你在意的那些东西,我从不在意。”
“我管你在不在意,我指的是小染,你如果真的喜欢她,不该在这种时候影响她的学习。”
“我喜欢她怎么了。”霍抉敛起笑意,眼里浮上挑衅,“要你批准吗。”
眼看又要吵起来,孟染无奈地分开两人,“你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可霍抉没听,继续问周屿安,“你的喜欢又有多真,她不想留学你偏要她去,她被人欺负你站在一边看,别人举报我们你明知道是误会但还是默认他举报。”
“我敢在老师质问我的时候承认喜欢她,你呢,敢吗。”
“周屿安,你不敢。”
“你连给她撑把伞都不敢。”
“对你来说,主席的责任和面子更重要一点。”霍抉嘲讽地看着周屿安,“所以别对我指手画脚,也别拿主席的架子来压我,我不吃你这一套。”
周屿安被霍抉连发的质问问到哑口,孟染也从这些话里反应过来什么,惊讶地看着他,“屿安,你知道举报的事?”
宿舍的事的确是有人举报到了周屿安这里,周屿安的确也知道那天孟染是去给霍抉送药,但从公来说,有同学来举报他不能只偏私孟染一个人,从私来说,他的确也嫉妒孟染对霍抉的在意,想借用老师和家长的压力将两人分开。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能如愿。
周屿安久久想着霍抉那些话,一句一句,虽然刺耳,却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干部,从来严于律己,哪怕是面对喜欢的那女孩也不会有半分僭越。
他约束着自己,也约束着他们的关系,注定不能像霍抉一样随性肆意。
可周屿安还是不甘心,冷冷回霍抉:“你这种纨绔少爷配不上小染。”
霍抉听笑了,像是懒得再陪他说下去,直接拉起孟染,“快熄灯了,走了。”
孟染看了周屿安一眼,本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失望地垂下眸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孟染还记着周屿安说的那句话,安慰霍抉,“我没觉得你纨绔。”
霍抉轻笑睨她,“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觉得我配得上你?”
孟染:“……”
孟染无语,“你知道含蓄也是一种美吗。”
霍抉停下看她,挑了挑眉,“我一直都很含蓄,是你没发现。”
孟染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脸说自己含蓄。
打架逃课告白挑衅,学校不让干的事他几乎都干遍了。
不过很快,孟染就明白了霍抉所谓的含蓄指的是什么。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也是霍抉转学以来参与的年级第一次大考——
谁都没有想到,爆了超级冷门。
孟染发挥稳定,和过去的成绩一样,依然排在年级前十的位置。
而过去从没跌出过前三的周屿安,这次竟然跌到了第四。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排在年级第一的竟然不是实验班的那些强人,而是A班的霍抉。
一个这学期中途才转过来的转学生。
成绩公布的这天,不仅高三全级的学生们震惊,就连各大任课老师都很意外。
这个国外转学来的男生看起来懒懒散散的,还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少爷,原来只是深藏不露。
A班过去只有孟染能挤入年级前十,但如今竟然有两个人能挤进去,而且还是疑似在谈恋爱的两个人,这让明里暗里磕cp的同学又沸腾了。
“看到没,谈恋爱只会促进学习进步!”
“我收回过去说他俩不配的话,这两人绝配!”
“抉哥和班长又给我们A班扬眉吐气了,实验班班主任嘴都气歪了吧哈哈。”
“没错,因为我们班班主任嘴都笑歪了,哈哈哈!”
左洋也哭了,“抉哥,说好的咱俩倒数第一第二呢。”
霍抉嗤笑,“谁跟你说好了。”
孟染是这些学生里第一个看到分数的。
当时她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听其他老师羡慕地问老班怎么会藏了个尖子生,后来得知霍抉的分数时,她一度不敢相信。
直到她亲眼看到他的试卷,看到自己都扣了分的一道大题,他却答得条理分明时,她才后知后觉——
这人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孟染后来这样问霍抉。
那人倒是坦诚,“什么都会还怎么让你教我。”
“……”
虽然被骗了这么久,但孟染并没有不开心。过去她偶尔也会担忧,如果霍抉高考成绩太差,他们将来会不会走去不同的方向。
但现在,她明显多虑了。
晚上放学时,霍抉特地让孟染留下来,拿出自己的手机,问她,“你舅舅电话多少。”
孟染:“你找他?”
“不是想知道你舅舅上次跟我说什么了吗。”霍抉唇角噙笑,“打给他就知道了。”
孟染不知道霍抉搞什么鬼,但好奇心驱使,她还是接过手机按下了关绍远的号码。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关绍远在那头:“喂?”
孟染马上道:“舅舅,是我。”
关绍远愣了下,“小染?你哪来的手机?”
“我借同学的。”
孟染正想着要怎么开口问他,关绍远却突然问,“是不是姓霍那小子的手机?”
孟染怔了下,应道:“嗯。”
关绍远一下子就像是被点燃了,气冲冲道,“这个臭小子,他还敢粘着你?上次在办公室我怎么跟他说的,他忘了?”
孟染抓住主题,马上追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你们是不是刚刚模考了,那臭小子考了几分?不要以为家里有几个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家——”
“他考了年级第一。”孟染小心打断舅舅的话。
关绍远愣住,以为听错了,“倒数第一?”
孟染:“……正数。”
气氛冷场几秒,关绍远突然闭嘴挂了电话。
孟染一头雾水,愣愣地看向霍抉,“我舅舅到底说了什么?”
其实那晚的回忆的确不太好。
霍抉长这么大没受过那样的指责和警告,他都忍了,只因为对象是孟染。
但他收下所有难听的话,却不愿意接受“和孟染保持距离”的要求。
他当着班主任和关绍远、傅明月的面,非常直接地说:“我就是喜欢她。”
因为听班主任对傅明月提了几句霍抉老是逃自习的事,关绍远当时非常自信地切了声,“你但凡能考个班里第一我都不反对你们的事!”
但现在,何止是班里第一。
得知这一切由来,孟染抿唇,“所以你现在是在故意对他炫耀吗。”
“倒也不是。”霍抉挑挑眉:“我希望他说话算话。”
孟染明白他的意思,故意笑着逗他,“我舅舅这人经常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的。”
……
玩笑话虽然这么说,但霍抉一举成名改变了大家对他纨绔少爷的看法后,班里同学几乎已经默认了他和孟染的关系,有时看到他们坐在一起上自习,老师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嗯,同学之间互相学习帮助,挺好的。
高考前的一个月,时间变得越来越紧迫。
这种紧迫不仅体现在考试的日渐逼近,也因为大家明白,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告别生活了三年的校园,从此追求理想,各奔东西,也许人生路上再也难遇见。
所以,班里的同学开始用拍照,送礼物,写纪念册等等各种办法,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做最后的留念。
来找孟染的同学很多,毕竟她当了三年的班长,也是不少男生心里的白月光。
来找霍抉的同学也不少,突然转学来的大少爷,看似漫不经心,实际是隐藏大佬的人设连外班的女生也有递纪念册来求联系方式的,只是霍抉全部推了回去,一本都没写。
左洋好奇问他,“抉哥你是不是只打算给班长写?”
“有什么可写的。”霍抉对此不屑一顾,“只有要分开的人才需要写这种东西。”
他从没打算和孟染分开,又何必写什么纪念册。
毕业对他来说,不是结束。
是期盼已久的,真正的开始。
-
高考前的两天,学校即将放假迎接考试。
离开学校的那个晚上,老师特别允许班里的学生开了个简单的告别狂欢party。
放下高高堆起的书,书桌被拼成正方形,上面摆满各种各样的零食,中间留出表演和做游戏的空处。
高三生们鲜少有这样的时候,这一刻,他们脑中暂时抛下无穷题海,沉浸地和同窗们度过最后快乐的时光。
孟染和霍抉坐在角落相邻的位置,一直安静地看同学们表演,他们都不是那种好动的性格,看了会,有男同学做游戏失败,惩罚选择了大冒险。
出题的人故意道:“那就请你去拥抱一下我们班长好了。”
所有人看戏似的看向孟染,再看向霍抉,接连发出起哄的声音。
男同学不好意思地走到孟染面前,还没动作,就先跟霍抉小声道:“对不起抉哥,友情拥抱,友情拥抱。”
所有人笑作一团。
孟染尴尬地红了脸,余光偷偷看霍抉。
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外套敞开,姿态散漫地靠在座椅上,只是掀起眼皮看了男生两眼——
只这个眼神,男生便为难地转头开嚎:“换个人吧,这我真他妈不敢抱啊!”
班里人前俯后仰地笑疯了,左洋自告奋勇站出来,“抱我吧,我可以为了班长牺牲自己!”
“救命!”
“去你的。”
“哈哈哈哈——”
一片热闹喧哗声里,孟染唇角悄悄抿出甜蜜弧度,怕被人发现,她拿起桌上的柠檬茶喝,喝了两口才发现不对。
她的茶还没拆,那这个拆开还插上吸管的……
孟染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霍抉,正好对上那人的视线:“好喝吗。”
孟染:“……”
霍抉从她手里拿走饮料,很自然地放到自己口中,视线又重新看出去。
看到他喉结滚动,顺着吸管咽下水,孟染想到了一个词,脸莫名有些热。
可那人却好像没在意,平静地喝完放下饮料,过了好一会,朝她低道:“出来下。”
他悄悄退出了教室,内场的游戏做得正欢,孟染观察了几分钟,也跟着从后门离开。
教室走廊的转角处,霍抉等到了孟染。
“出来干嘛?”她好奇问。
霍抉回她:“有东西给你。”
孟染垂眸,没看到他身上带东西出来,“什么?”
可霍抉没有马上答她。
他这会儿的心情有些说不清,或许是吃醋刚刚那个男生要抱她,又或者,是她无意喝到自己的饮料。
再或者,没有任何原因。
霍抉看着孟染纯净的眉眼,没忍住把她轻轻揽到怀里。
孟染吓了一跳,但没推开。
少年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她内心同样充满悸动。
短暂几秒的拥抱里,孟染察觉口袋里被放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他落在耳边的声音,“考完再看。”
霍抉松开孟染,两人看着对方。
一墙之隔,热闹声就在耳边,他们谁都没动,视线融化在彼此眼里,一些情绪小心又热烈地涌动着。
两人靠得很近,干净又炙热的气息在鼻尖缭绕,孟染看到霍抉的喉结无意识动了下,而后却低下头不看她,声音微哑地说,“回去吧。”
她能感觉他在克制什么。
孟染垂着眸,在霍抉动身往回走的时候,拽住了他的衣角。
如果大脑能发出声音,孟染想,她一定会说自己疯了。
正如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会踮起脚尖,主动往霍抉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只是很轻的一下就离开。
孟染心跳快得像要失控,看着霍抉诧异的眼神,又慌乱解释道:“我……给你考试加油。”
沸腾的情绪瞬间冲出心间,霍抉重新捧起她的脸,声音碾在耳边,“那就多加点。”
温热的气息倏地便涌入口中,孟染紧张地闭上眼睛,感受少年炙热而虔诚的吻,唇瓣很轻地摩挲粘合,他收起平日里的乖张,尽可能地用温柔的方式在她唇上留下了自己的温度。
明明只是几秒,孟染却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
最后的气息停在她的鼻尖上,他说:“我等你回复。”
……
直到从学校回到家,孟染还沉浸在这个点到即止,短暂柔软的吻里。
一切好像发生得很突然,却又毫不突兀。
孟染躺在床上,想着霍抉递给她的东西,从衣服外套里翻出来。
是一个信封。
她不禁笑,他是给自己写了封信吗。
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冷淡的人会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写信。
虽然霍抉说了考完再看,可孟染根本等不了。
少女心事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喜欢的人每给的一点回应,都会让她开得更加热烈。
关上卧室的门,孟染打开台灯,认真打开信封。
里面的确有一张纸。
可却不是霍抉的信。
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孟染怔了几秒,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她和霍抉第一天认识的场景。
她遥遥看着那个帅气却冷淡的少年,想着班主任的叮嘱,不知道要怎么去帮他。
最后,给他认真抄下了一张课表。
而现在,孟染手里正握着那张保存完整的课表。
上面还留着当初她给他留的那句话:【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会第一时间回答你的。】
如今,这行话的下面,霍抉终于对她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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