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霜的面前摆出一排拆卸出来的零件, 看起来没有什么能用。
他向后靠着椅背,很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林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无奈的样子,从前他总是看起来胜券在握, 好像什么都能解决, 但面对基地匮乏的战斗物资,就算是周凛霜也会感到没有办法吧。
周凛霜起身, 把微精眼镜捋到了头顶, 然后从那堆废弃的外骨骼里挑选可以用的材料。
没过多久,就看到贺普拖着一个金属桶子,吭哧吭哧地来到维修室的门前。
它抬起头来,瞥了林憬一眼,“小憬!你醒啦!”
林憬也惊讶地把贺普上下打量了一遍:“贺普——你的脑袋长好啦?”
“凛宝给我装上去了!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帮我把沙子清理出来呢!”
凛宝,又是凛宝。
你这个谄媚的机器人!
不过看在你的脑袋是周凛霜给你装回去的,凛宝就凛宝吧。
“这桶子里的是什么?”
林憬好奇地想把桶盖打开, 却被贺普摁住了。
“这是我根据周凛霜的配方,精心配置出来的涂料——防酸、防腐、防异味。还在反应过程中,禁止与空气接触。”
“好厉害。”林憬没想到自己只是多睡了几个小时, 周凛霜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工作了。
他来到周凛霜的面前,对方正在拆基地里最古早的那个外骨骼, 林憬一脸振奋,“我来帮你!”
周凛霜叹了口气,“外骨骼都比你味道清新。”
林憬拉起领口嗅了一下, 按道理他应该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味道,却差点没昏过去, 捂着嘴冲了出去。
脑海里传来废物系统的调侃:[男人啊,昨天那么害怕失去你,紧紧抱着你的时候, 可没有嫌弃你身上的味道。现在确定到手了,就开始嫌弃你的味道了。]
林憬:[闭嘴啊,不然吐你身上。]
半个小时之后,林憬可怜巴巴从浴室里出来,被水一沁,背部的晒伤就火辣辣地侵袭,他龇牙咧嘴地走出来,周凛霜已经握着喷雾在等他了。
“坐吧。”周凛霜拍了拍面前的椅子。
林憬坐了下去,他把背心捞到脖子上,露出一整片后背,周凛霜给他红成一片的后背喷药。
“不公平啊……为什么你的后背没脱皮!”
差点被沙鲸吞掉的恐惧都没让他哭成这个德行,却被晒伤打败了。
“我也脱皮了。”周凛霜回答。
啊,是哦,这家伙耐痛能力一流。
林憬龇牙咧嘴,哎哟哎哟。
“好了,小地主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去把蛇尾虫的信息素制成诱导弹。”
周凛霜替林憬把背心拉下来。
在卧室明亮的灯光下,周凛霜的指尖轻轻触碰上林憬的后颈。
那里也被晒成了可怜的红色。
像是为了确定皮肤下面有什么,周凛霜的手指忽然按压了下去,但是感觉不到有任何凸起。
“嗷——”林憬的脖子迅速缩了起来,“你搞什么啊?很痛啊!”
“哦。”周凛霜面无表情地起身,把那瓶止痛、消炎、促进愈合的万用喷雾收拾好。
周凛霜把蛇尾虫的信息素制作成了信息素诱导弹,林憬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看。
他没来由想象,如果周凛霜在现实世界里会是怎样一个人?
他严谨执着,会不会是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在实验室里处理机器和试管的研究员?
周凛霜面无表情地将基地里的库存的烟雾弹找了出来,将起烟装置替换成了信息素。
他就像流水线上的机器,做着最精细的工作,而且定力十足,一换就是十几个。
等到周凛霜全部还完的时候,一侧脸,发现林憬已经趴着睡着了。
周凛霜伸长手,手指勾起林憬的背心后领,确定他背上的晒伤正在复原。
他将这些改造好的信息素诱导弹放好,又将一个很原始型号的外骨骼充电修复。
等到他试穿这副外骨骼的时候,面罩落下的“咔嚓”声,让林憬一下子醒了过来。
“唔?你修复了这副古董?”林憬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这一觉睡太香了,脸颊上都睡出印子了。
“嗯,我想出去一趟。”周凛霜试着抬起手脚,转动关节。
“出去……”林憬想了不到一秒就明白了,“你要回头去找那只沙鲸!”
“对。”
“可这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如果你想要收集那头沙鲸的信息素,它的皮肉可能都被其他虫族啃光了。甚至于当你冲到它的面前,正好碰上其他虫族在大快朵颐……”
周凛霜薅了一把林憬的脑袋,“你担心的没有错。能收集到信息素固然好,但我想要的是它的虫甲。”
他找出了一把基地里的激光切割枪,沉重得要死,往背上一扛,外骨骼都发出“嘎吱”一声。
“你要切割虫甲来做为外骨骼的零件?”
“对。”
“这是个好办法!B级虫族的虫甲坚硬程度说不定超过这些外骨骼。可以用来填补腹部或者后背这些平坦地方的破损。”林憬兴奋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其他还算好使的外骨骼了。”周凛霜叹息道。
“还有那一副,我就穿那个——”林憬指着角落里那个最早版本的工程用外骨骼,“只需要温控功能能用就行。你背着这么大个激光切割枪,不要人帮你托着吗?切歪了怎么办?那么大片虫甲,你一个人搬回来的途中,外骨骼没电了怎么办?”
周凛霜放下了那把激光切割枪,“那还浪费什么时间,把另一副古董弄好吧。”
林憬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找理由,不让我出去呢。毕竟你有分化能力了,我没有。”
周凛霜开口道:“你知道在学院里,对于那些有潜力却迟迟没有分化能力出现的学员,教官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林憬也很好奇,面对这种不开窍的学生,教官们怎么办?
“让他们直面被虫族吃掉的恐惧。”周凛霜回答。
林憬读懂了周凛霜这句话的意思——如果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就要有直面比自己更强大对手的勇气。
这不还得靠肾上腺素吗?果然比起信息素,还是肾上腺素更有用。
周凛霜给那副古董换电源,林憬在旁边给腿部关节做维护。
“喂,如果你是我的教官,教了我半天,我连豆子都没办法悬空,你是不是早把我扔到各种厉害的虫族面前激发我的潜能了啊?”
“你会立刻躺下,到时候不知道是你的潜能先被激发,还是教官的心脏病先发。”
林憬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当周凛霜聚精会神地继续修复时,一切安静下来,只有工具与金属触碰的声响。
林憬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想体会那种感觉。”
“嗯?”周凛霜抬了抬头。
“内源。你形容的,就像身体里有一个地方会和整个宇宙共鸣,周围的一切生命体都是能量体。如果我们的内源足够强大,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在不同的星球,隔着几亿光年的距离,甚至于不同的世界,我的内源也能感应到你的存在?”
周凛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不知道……也许那些进入过凝聚态最终形态的先贤们知道。但他们都陨落了,没有人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我们自己找答案。”林憬朝着周凛霜伸出小指,“来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周凛霜侧过脸来,他不明就以的样子有一点点可爱。
“如果有机会的话,”林憬勾起周凛霜的小指,晃了晃,“你就像联盟里的教官那样,让我直面恐惧。”
“不是说变成强O会激发alpha的征服欲吗?”周凛霜反问。
“强不强是我的事,别人知不知道我强,是我的演技。”林憬笑嘻嘻地说。
两人抓紧时间修修补补,终于让林憬也有了一副可以使用的外骨骼。
当他们再度离开基地的时候,已经是第天的日暮了。
夕阳将荒漠染成一片赤红,落日的余温下,一些低级的虫族从沙子里钻出来,留下一道一道爬行痕迹。
这一次贺普留下来看家,周凛霜背上背着激光切割枪,林憬带上了信息素诱导弹以防万一。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但光靠走的,步行几个小时太耗费体力,怕是没力气再把虫甲背回来。
周凛霜出来之前就盘算好了,他们绕了个小弯,去了一个D级虫族的虫巢。
——速行虫。
这种虫子在沙粒中的爬行速度很快,就像飞鱼在游动一样。
它们的身形像巨型蜥蜴,但是腹部长有上百条节足,它们的爬行速度来源于这些节足的同时发力。速行者的脑袋长得像巨型蝗虫,彼此间交流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当周凛霜和林憬进入它们的虫巢范围,大概是在虫族里的地位不高,几百天没有揭开锅了,它们飞速环绕在周凛霜和林憬的周围,一圈一圈地转动着,伺机寻找狩猎的机会。
林憬曾经见到过速行虫,也和它们交过手,徒手掰过一只速行者的下巴,这家伙嗷了一声,钻沙子里跑了。
这算是林憬荒星生涯里为数不多地欺负虫子的经验。
如今再看到这群傻子,联想到自己身边的周凛霜,林憬都为它们感觉到肉疼。
一只雄虫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张开它的大嘴,从沙子里蹿了出来,那场面真的挺唬人。
可惜,它挑错了对手。
周凛霜直接把背上那沉得要死的激光分割强抡了起来,“哐啷”一下砸在了那头速行虫的脑壳上。
它的下巴砸在了沙子里,周凛霜摁住激光枪,它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哪怕身体各种挣扎,但脑袋就是收不回来。
周围绕行的速行虫忽然散开——它们逃跑了!
“哇……这么没义气的?”
“再抓一只。”周凛霜抬了抬下巴。
林憬点了点头,甩出光鞭挥了出去,锁定了一只速行虫的尾巴,还被拖出去了十几米,这只虫子最终被林憬给拽了回来。
周凛霜早就准备好了类似绳索的东西,在速行者的腹部熟练地打结,再绕回背部,这就是缰绳了。
“你怎么想到捕捉速行虫当交通工具的?”林憬爬了上去。
周凛霜爬上了另一头,“你好好把《虫族生物学》看一看,也就知道了。”
“是吗?哪里能找到这本书?”
“贺普的资料库里。”
“不可能,贺普的资料库里只有纯爱小说。”
周凛霜弯下腰,匍匐在了速行虫的背上,他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速行虫立刻飞窜了出去。
另一只速行虫也跟了上去,骤然加速林憬始料未及,要不是有绳索在,他整个都要飞出去了。
沙粒飞扬而起,林憬在外骨骼里想象着风快速掠过身体的感觉。
当他们从沙丘顶端俯冲而下的时候,简直就是云霄飞车。
林憬学着周凛霜的姿势匍匐在速行虫的背上,真的是人在前面飞,灵魂在身后追,太太太牛掰了。
原本要行走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半个多小时就能看到那头沙鲸的残骸了。
周凛霜的喉咙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速行虫立刻停了下来,趴在沙子里一动不动。
让林憬没有想到的是,不过两天而已,那头沙鲸已经只剩下骨架和甲壳,一点皮肉都没剩下。
而他们的生物探测系统也没有发出警报,也就是说沙鲸周围没有其他虫族存在了。
周凛霜又吹了一声口哨,两只速行虫继续向前,来到了沙鲸的骨架前。
林憬跳了下来,惊诧地看着沙鲸的遗骸,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直到来到它的腹部。
就是这个地方,他差点死在这里,但曾经让他恐惧的黑暗、酸性的胃液、蛇尾虫残骸,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吹拂而过的风以及一点一点覆盖的沙子。
记得它死掉的时候,是腹部朝上的,但头顶上并没有腹甲,而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掀开了,扔到了一边。
周凛霜将那两只速行虫锁在了沙鲸的尾椎上。
它们想要逃跑,节足震动了一会儿,发现沙鲸的骨架太重了,它们根本拖不动,智商上的缺陷又让它们没想到去互相咬断对方的缰绳,结局就是它俩认命地趴回了沙子里。
周凛霜来到了林憬的身边。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空中是一颗一颗的星子,沙鲸的肋骨就像骨遗迹里的残垣断壁,让整个荒原显得寂寥。
“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林憬问。
周凛霜走到它的肋骨边,手指触碰上去,细细研究它的齿痕。
“如果我没有猜错,它的腹甲是被但丁掀掉的。这个断掉的肋骨,是被但丁的獠牙撬裂的。”周凛霜开口道。
“但丁……”
“还有盖亚、图坦、极乐虫、阿兹马……它们都到这里饱餐过。”
“哈,这大概就是‘一鲸落,万物生’吧。”林憬活动了一下肩膀,向上拉伸了一下腰背,“来吧,既然这么多虫族都得到了惠泽,最后一波该轮到我们了。”
他俩在沙子里找到了腹甲,将它拖了出来,然后按照纹理开始切割。
周凛霜扛着激光切割枪的前面,林憬托住后面维持平衡。
“滋——滋——”的声音传来,激光枪非常消耗能量,才刚切了一块下来,一个能量核就耗尽了。
林憬也气喘吁吁向后一退,坐在地上,打开了面罩喝起了营养液。顺便开了一瓶,扔给周凛霜。
周凛霜换了能量核,扛起了切割枪。
林憬也没闲着,赶紧起身帮他保持平衡。
他们就这样配合,切下了块腹甲之后,能量核彻底用完了。
“就块,怎么说?回去吗?”林憬问。
说实在的,林憬有些不甘心。毕竟等他们回去充上能量核再回来,沙鲸的残骸可能被黄沙掩埋,挖都挖不出来了。
周凛霜的表情很沉静,“你坐一会儿。”
林憬知道他要么在想办法,要么已经有什么办法但不确定能不能用。
周凛霜来到了剩下的腹甲边缘,双手撑在上面,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姿势保持了几分钟,一动不动。
林憬歪了歪脑袋,心想:这难道是某种放松肌肉的拉伸动作?
只听见“砰——”地一声闷响,被周凛霜接触到的那一片虫甲忽然沙粒化,像是被某种力量炸开,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正坐在地上的林憬被吓得肩膀一颤,手里的营养液倒进了背心里。
“怎……怎么了……”
林憬哗啦一下站起来,就看见沙尘腾空,在星光下漫起,然后坠落下来。
两人都沉默了,周凛霜看着自己的手,而林憬则在脑海中回忆着周凛霜的“红豆测试”。
当时那粒红豆不仅悬空了,还高速震动甚至炸裂成了粉末。
“这是你的分化能力吗?在你吸收了沙鲸的源质能量之后被提升?”林憬问。
“我其实也不确定自己的分化能力是什么,但确实内源很充沛,所以我想试着像分解红豆一样,把它分解掉。”
“但是,就像红豆你是一整颗崩掉的,所以虫甲你也只能分解掉你触碰的部分,没办法控制角度或者范围?”林憬问。
“嗯。”
林憬摸了摸下巴,“这好办啊。就别从边缘开始了,你就到虫甲的中央,使用你的分化能力。反正你的能力有限,也不可能把整个虫甲都秒成渣渣了对吧?”
“试试看。”
周凛霜来到了虫甲的中心,半蹲在上面,双手撑在虫甲的纹路上,他闭上眼睛,释放自己的源质能量。
没有教官的指导,没有前辈的建议,一切只能自己摸索。
源质能量渗透进去,虫甲仿佛有了不一样的光泽,沿着纹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粉尘扬起,在周凛霜的手掌下方,裂开了一个洞。
林憬兴奋地跑过去,蹲在了他的身旁,“我去,你好厉害。如果说分解红豆的能力是一,你把虫甲整出这么个洞来,起码算一百了吧?那要是你吸收的能量足够,是不是可以把一整只沙鲸分解掉?”
周凛霜看着林憬:“但现在这么个小洞,没有什么用吧?”
“额……积少成多。你多打几个洞,不就卸下来一块虫甲了吗?”林憬对着周凛霜露出及其羡慕的表情,“你都有分化能力了!这个能力好牛掰啊……在战斗力杀伤力好强!我也想有内源,我也想有分化能力。”
羡慕、嫉妒、恨!
林憬来到周凛霜的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铁,以后你得罩着……”
话还没有说完,脚下传来“咔嚓嚓”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林憬向下一沉,周凛霜眼明手快撑住了他的腰,而林憬脚下的那块虫甲竟然掉下去了!
“我去……”林憬转过身,那块虫甲虽然不怎么规则,但多少是被“分割”下来了啊,“你成了。”
周凛霜刚把林憬放下,林憬就顺着虫甲的弧度滑下去,将那片虫甲找了回来,放在胸前笔画,“这像不像一块盾?”
“我们继续试一试吧。”
“行啊。”
周凛霜又试好几次,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能力的精细程度,一切就像撞大运。
有的虫甲卸下来,只有烧饼大小,没什么用处。
有的卸下来奇形怪状,但回去用激光切割一下还能用。
有的卸下来太大了,想要一分两半,结果能力没把握好,裂成了好几块,反而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林憬将它们归拢起来,打包成一个小山堆。
已经到后半夜了,再不回去太阳出来就热到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