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昆玉楼内贵人云集。 梁帝的銮驾在武试第二场开始时驾临昆玉楼。明微茫然地跟着跪拜。 魏如海俯身轻声道:“陛下,来了。” 梁帝嘴角噙着笑意,看向芸嫔,“芸儿,这昆玉楼修得如何?” 芸嫔收回四处找寻的视线,“回陛下,甚是华丽。” 吴皇后语气带着冷意:“芸嫔久未出过永宁宫,此番可要好好赏玩。” 皇后突然对芸嫔好言好语得说话,梁帝颇感意外,但心中欢喜:“春光无限好,长平择婿后就去春猎,皇后觉得如何?” 吴皇后福身一礼,“陛下英明。” 芸嫔未作声,视线穿梭在昆玉楼中的各个角落。梁帝吩咐道:“如海,传定北侯一家来。” 魏如海躬身应下。 贵宾席间,魏如海突然传来口谕令宋柏云心中一惊。昨日回建安已礼数周全的拜过陛下,第二日又要亲见。 顾薰不由得抓着他的手,眉头一皱:“柏云,陛下这是何意?” 宋柏云拍着顾薰的手宽慰道:“别忧心。” 御前,宋柏云携着妻儿拜见。 沉默半晌后,梁帝开口:“赐坐。” “宋卿家,你是习武之人,场中比试的众人,你看好哪位?” 宋柏云心中一颤,袖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回陛下,都是青年才俊,翩翩少年儿郎。” 梁帝轻笑道:“是吗?只是朕看着他们的身手没有宋琛好。” 宋琛忙跪拜在地。“呵呵,起来吧,朕夸你一句不用这么紧张。” “是。”宋琛颈间渗着细汗,却若身处大寒节气。 “皇后,你瞧,宋卿家的儿女都出落得很好啊!”梁帝话锋一转,直指宋璇。 明微坐在宋璇身边,不敢直视梁帝。他的目标究竟是谁,先是姨父,再是宋琛大哥,现在矛头又直指璇姐姐。果真伴君如伴虎,其心思属实难以捉摸。 皇后语气柔缓:“宋小姐娴雅淑静,听说一直在华清书院读书。” 梁帝说:“读书好,芸嫔你说呢?” 帷幔之后的芸嫔身形一顿,细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才好。” 此言一出,端坐着的顾薰微张着嘴,眼神带着不可置信。 大姐姐的声音,这分明是姐姐的声音!可…姐姐在十年前就… 梁帝点头微笑:“宋夫人你把孩子们教养得很好。” “下方坐着的那位是谁?” 顾薰起身领着明微跪立:“回陛下,是妾身姐姐的女儿,周明微。” 明微。 “哐当——” 梁帝身后器物落地的声响清脆。 梁帝眼里全是得意:“走近些,朕瞧瞧。” 明微看了一眼顾薰,起身站在梁帝面前,两步之距。 “眉眼生得很好,几岁了?” 明微垂首道:“回陛下,十四岁。” 梁帝微微侧头对着芸嫔说:“芸儿,周小姐与我们的女儿一般大。” 芸嫔神情恍惚,须臾,才缓缓回答:“是…” 皇后神色不悦,一个死了十年的女儿保着芸嫔在后宫任性妄为,如今陛下还念叨着。 梁帝抬手示意明微坐回去,“满满的婚事可定了?” 明微猛然抬头,陛下竟然知道自己的小名。 同样吃惊的还有宋柏云等人,他们惊讶地是陛下竟如此亲昵地称呼明微。 周家的覆灭,一开始就是梁帝默认的如今这又是作何! 顾薰回答:“回陛下,明微还未及笄,不曾定下婚事。” “早些定,朕瞧着气度不凡,当太子妃倒是很好。”梁帝端着茶盏,不知话中真意。“芸儿,你觉得呢?” 明微头脑空白:原来绕了一大圈,最后目标是自己。我入宫有何好处?一不能是梁帝收权的手段,二无惊世之才。 皇后盯着明微,这才看清她的脸,眉眼与芸嫔如此相似。心中怅然:但凡与她一点相似的,陛下都要给最好的!若没有自己在,这后位也是芸嫔了。 不等芸嫔答话,皇后提醒道:“陛下,这…这东宫未定,怎地先定了太子妃?” 梁帝说:“东宫迟早会定,太子妃的人选可不待朕犹豫。” 芸嫔着急道:“陛下,请三思。” 宋柏云与顾薰同时跪下,顾薰:“陛下,请三思!明微尚年幼,且才貌不足为太子妃。” 梁帝语气生硬:“朕觉得,周小姐,品貌端正,足以相配。” 芸嫔在帷幔后,冷声道:“陛下,强人所难实非圣人所为!” 梁帝问:“何为圣人?” 下方跪坐着的人皆垂首不语。 芸嫔冷厉地开口说:“上有立德,次有立功,且有立言。明明心,惠众人,虽久不废,此谓圣人。” 梁帝喜欢芸嫔如此说教,问:“芸儿是觉得朕惑心害众了?” 皇后斥责道:“芸嫔,口出狂言该当何罪!” 芸嫔不屈不挠,继续说:“世心万千,惑与不惑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明微微微抬头,看着帷幔之后说话的人,心中敬意升腾。 高位之人,心不明则道不通,道不通则社稷危,社稷危则民生苦,民久苦则国殆矣。 如此心胸明朗之人,困在那宫墙之内,着实让人惋惜。 思及此,明微更不愿入宫去,那四方的天,无趣。 梁帝出人意料地没有生气,反而眼角带笑道:“那这太子妃……” 话未说完,听见内侍来报: “陛下,林太师求见。” 梁帝神情颇有些意外,说:“让他进来吧。” 林瑾之眉间阴沉,跪叩在下:“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梁帝倾身向前,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带着喜悦:“你想要什么?” 林瑾之正色道:“臣,想要陛下欲许下的太子妃。” 皇后呵斥道:“大胆!” 明微坐在下方看着林瑾之的背影,这意外频出,都为了一个刚入建安不到两月的周氏孤女。 分不清梁帝的表情,不似有怒气又不见喜色。“如琢,太狂妄了。” 林瑾之不依不饶:“求陛下成全!” 顾芸见此情景,悬着的一颗心暂时落地。想起十年前宋林两家来结亲的场景,周毅喜欢林瑾之,而顾芸则对宋琛十分满意。 如今形势所迫,林家自然比入这深宫好。顾芸不由得哽咽,满满终究在婚事上不能圆满。 梁帝抿唇,片刻后,说:“罢了,咸少见你求朕,便全你心意。” 众人呆楞,林瑾之是何人,竟能让金口玉言改口。 皇后不解:“陛下,那方才的旨意?” 梁帝不理会她的问题,继续说:“延州周氏,书香世家。如琢,娶周家的女儿,便要在延州永不回建安!你可愿意?” 林瑾之俯身一拜:“臣愿意!” “呵呵,好。七日后同周家小姐回延州,着你任延州节度使。”梁帝冷笑道。 明微这边更是一头雾水,比起皇家她还是更愿意在普通人家。 只是林瑾之,他为何愿意舍弃建安风华,去延州? 宋柏云这边被梁帝绕得头晕,一会儿太子妃,一会又是回延州,全然不顾及明微丫头的想法。 顾薰满脸担忧地看着明微,这才来建安不久,又要舟车劳顿回延州,真是作弄人。 林瑾之拜谢:“谢陛下成全!” 梁帝摆头没有言语,如今全了如琢的心愿,也算是朕对你致歉了,昌乐。 十年前,宜州天灾。 六月飞雪至年底,翠屏山被雪封,周围的人迁移至菱河附近。 三个月后,地动山摇,暴雨如注。菱河泛滥,淹没住所农田,民不聊生。 国师卜卦道:“天神震怒,要以天家之女的血脉生祭,方可平息!” 梁帝深信不疑,但当时宫中并无公主。 昌乐长公主由此被自己的亲哥哥推入火坑,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卦象。 昌乐长公主死后,天灾并未停止。建安三年未落雪,宜州三年未落雨。 周显安上书谏言,三千字的檄文,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直刺梁帝的心。历数梁帝的为政之失、为君之昏。 周显安说:“盖陛下不明天下人之心,天下人亦不直陛下久矣!”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身居高位的梁帝说这样的话,梁帝的震怒不言而喻。当他要下旨抓周显安入狱时,内侍回禀说:周大人在宫墙门口撞壁身亡。 梁帝怅然若失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檄文,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破天荒的是,梁帝在周显安葬礼后一个月,下了罪己诏,并且将国师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处置了。 但没有提及昌乐长公主亡故的真实原因,此后,梁帝对昌乐始终心怀愧疚。 周显安亡故前写的最后一首词,成了绝唱,便是‘一捻红’。原只是感叹山茶的一生,却也没有想到这花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 纵被春风吹满地,绝胜雨后香做尘。 周毅将梁帝的罪己诏在周显安坟前念了一遍又一遍。若真的在天有灵,或许周显安那时是喜悦的。 自古圣贤,以心立本。有官守者修其职,有君立者思其位。梁帝的罪己诏或许早已被他的猜疑之心遗忘在过往中,一个人站在权力的巅峰,赤子之心终究是会变的,会变的寡情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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