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曼觉得,有必要和梁澍好好聊一聊。 梁澍问她:“姐,晚饭给你留了一半……你想吃吗?我给你热一下,或者直接给你点一份新的吧?” “不用不用,太浪费了。”张曼曼摆摆手,“我自己热吧。” 不对,热饭?她想到自己甚至没动过厨房一砖一瓦。 梁澍却坚持道:“我来吧,姐你坐一下。” 张曼曼只好站定,这么一瞬间,她忽然想到白韵,心想:好了,我不仅只给他吃外卖,我自己吃的还得他给我热。 也不知道梁澍同学是什么时候和厨房也处好了关系,张曼曼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出来,坐在沙发上喝,喝到一半的时候,饭热好了。 等吃的人是不能让做饭的人三催四请的,这点道理张曼曼还是明白,她立马站了起来。 梁澍给她摆好碗,说:“是不是已经很饿了?” 张曼曼:“哦,还行,有点。” 她坐下来,看梁澍似乎想回厨房,就说:“梁澍?” “嗯?” “我们,聊聊?” 梁澍顿了一下,返回,在她对面坐好。 张曼曼缓缓出了口气。 她一边往碗里夹菜,也没看他,一边说:“我呢,对你的事情,不太了解,或者说,有点误解。我以为你和你爸,怎么说呢,关系一般,你不愿意跟他说自己的事,他也不关心你,我本来以为是这样。这也很正常,每个人的家庭都有难处吧,所以我让你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纯粹只是让他知道一下,万一我们以后不得不面对曝光,面对网络公开,他和我妈如果事先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太好。” 梁澍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张曼曼抬眼看他:“但是现在来看,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还是关心的。” 梁澍点了一下头:“嗯。” “所以我有点困扰,我以为是因为你们亲情淡薄,告诉了也没有用,所以你才不说,但实际上,也许你们不是那种父慈子孝亲亲热热的关系,可如果他当时就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能轻易罢休,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的,是不是?” “是。” 张曼曼:“那你为什么不说?我知道你很独立,这没有错,这是很好的优点,但是在遇到这种大事的时候,向家人求助不是很正常,也很正确的选择吗?更别说你爸爸,很明显他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有能力帮你解决问题。” 她语气里带着教育的成分,梁澍被说得垂了脸:“你肯定觉得,我很不成熟。” 张曼曼:“……有一点儿吧。” “那个时候,奶奶的病比较重要。” 张曼曼也想到了这个,她放缓语气:“我知道,但也不是完全,一点儿空都没有吧?” 梁澍看向她:“姐,如果你遇到事情,关系到你的安全,或者其他重要的事,你会告诉白韵阿姨吗?” 这反将一军还真是突然,张曼曼不禁微愣。 会,吗? “这不一样,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拿主意,而且我和我妈,和你和你爸,这关系没法比较。”她顾左右,迂回回答。 梁澍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苦笑了一下,“是不一样,如果我和你一起在白韵阿姨面前摔倒,她肯定会先问我有没有事。” 张曼曼一怔,眉峰微皱了起来。 “是,又怎么样?她已经给你当了十几年后妈,认识我才多久。” 认识这个词着实有点古怪,但不得不说,比较合适。 梁澍看她皱眉的时候就后悔说错话了,“姐,你……你先吃饭。” 张曼曼瞟了瞟他,低声嘀咕:“懂得不少啊。” 梁澍秒变乖巧,给她倒了杯水。 “说说吧,”张曼曼一边吃饭,“你家的事。” 梁澍‘嗯’了一声。 “我爸,和我妈,其实没结过婚。” 第一句就够令人吃惊,张曼曼惊讶:“什么?” 梁澍笑笑:“按照现在的说法,我应该是,非婚生子,我爷爷当初不同意我爸和我妈在一起,怎么都不让两人结婚,但我妈那个时候已经怀了我,后面就生了下来,我奶奶和我妈关系很好,那段时间,一直是我奶奶照顾我妈和我的。” 张曼曼沉默数秒,“你爷爷真的是个很讨厌的人。” 重音在‘很’。 梁澍笑得更深,“对。” “那沈阿姨她是怎么……” “意外,是事故——你接着吃。” “哦,好,那——”张曼曼想了想,“我妈是什么时候跟你爸结婚的?” “你不知道?” “嘶,不知道。” “我快五岁的时候,不过他们认识很久了,差不多二十年。” 张曼曼没说什么,吃了两口饭,又问:“你爷爷既然看不上你妈,怎么就能同意我妈呢?” 梁澍无奈:“我怎么知道?也许,他看到我爸因为我妈去世多年一蹶不振,所以不敢再插手了。” 张曼曼只是吃饭,顺便翻了个白眼。 梁澍其实知道她见他爷爷的事,真的是很不愉快,便说:“姐,我爷爷那次,真的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和你又没关系,”张曼曼心累地说,“别再跟我提那次了,不过,他对你应该,还可以吧?毕竟你是你爸唯一的孩子,你有叔叔伯伯大姑小姑吗?” “没有。” 张曼曼耸耸肩,“所以你是他唯一的孙辈,我要是他,我得把你捧在手心里。” 梁澍给逗得不行,笑着说:“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季言欢和季言乐也不是小孩子啊,季爷爷是怎么当爷爷的?”张曼曼很无语,又举双手:“好了,真不提了。” “好,不说了。” 张曼曼缓缓出了一口气,“你爸再婚,哦不,你爸结婚之后,也没计划把你接到身边吗?” 梁澍:“有,但我不愿意离开奶奶,奶奶也不想让我去新家,我爸就是在重组家庭长大,奶奶说他脑子不好,所以——” 有点想笑,张曼曼点头:“行,行。” “我和奶奶生活在一起,户口也在奶奶这里,至今都在。” “哦,所以你在学校的信息里可以只有你奶奶,因为你户口本上都没别人。” “对。”梁澍点头,“除了郑扬他们,也没别的同学知道。” “那还真的是挺清爽的,”张曼曼笑了笑,“陈奶奶肯定也是个很坚强,很热爱生活的人。” 否则不能把孙子教育成这样。 “是,”梁澍温柔地笑了一笑,“非常坚强,非常乐观。” 张曼曼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呆了一下。 她想,在奶奶身边长大,肯定比在梁处桉和白韵身边要好的多。 “不过我爸还是会给我钱,给很多。”梁澍加了句。 张曼曼点头:“有足够的钱的话,生活就会少很多问题,他是你爸,是你奶奶的儿子,有这个义务。” 梁澍看她半天,忽然问:“那为什么姐你不肯要白韵阿姨的钱?” “因为我有钱啊,”张曼曼张口就答,“当然不是富豪,但我爸留给我的钱够我读书,南坪街的房子虽然老,总归是我的房子,我的家,我工作以后又可以自己赚钱,这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和你一个未成年人怎么能一样?” 见梁澍不说话,她倾身凑近:“你是觉得我该要,还是佩服我不要啊?我也没有那么清高,这个房子,楼下的车,不都是我妈买的。” 梁澍挤出一个笑:“可你在这里住着,根本没把这里当成家,如果不是季爷爷,你会一直住吗?” 张曼曼给他说懵了。 这是会,读心术吗? 她想了半天,张了张口,“梁澍,”她声音沉下来,“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搬走,你一个人住这儿,行吗?” 梁澍怔愣:“什么?” “如你所说,我的确不想住在这里……” “不行。” 张曼曼:“……” 梁澍:“你想搬到哪里去?南坪街吗?” “不是,老房子离我上班的地方太远了。” “在外面租房子吗?就像搬到这里之前那样?” “你还真是把我的事知道了个底朝天啊?”张曼曼无语了,“是,租房子,怎么,不行吗?” “我想跟你一起住。” 这孩子还真是有种直愣愣的真诚。 张曼曼甚至有点不自然了,“我,我也没有,对你多好。” “姐,”梁澍的声音有点软了,“至少在我毕业之前,我想跟你一起住。” “啊?”张曼曼无意识地戳着已经凉了的饭,“行,行了吧,你踏实住,踏实学习。” “好。”梁澍终于笑了。 张曼曼心里叹息,算了,就当做好事吧,反正也不到一年了。 半夜时分,张曼曼刷着手机,本来已经快入睡,又被看见的内容惊得睡意全无。 是那个去年高考后自杀学生的家属发的,他的日记。 日记字数非常多,内容却很少,字迹时而潦草颠倒,反反复复地说自己‘很痛苦’‘没有希望’‘好恶心’,充斥着很多脏话;时而十分严谨,字迹很用力,写‘不要想了’‘重新开始’‘会没事的’,是他一次又一次努力鼓励自己,想要振作。 直到最后,日期是八月份了,他写了很多厌世,轻生,人生没有意义的话,其中有一篇很明确地写道: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做?为什么是我?真的好恶心,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就想到那天在办公室里,他让我给他口……我想杀了他,可我很懦弱,我对不起我的爸妈,他们一辈子辛苦种地,我会让他们丢人,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段日记中描述的污秽侵犯,和吴小原发的聊天记录里,符合李仲锵说的‘在办公室玩最有意思,我让他跪着给我弄’。 凌晨时的网络,有无数人醒着,愤怒着,这件事终于在热搜上爆了。 古川三中的官博已经沦陷,还没有及时发文回应,但古川警方和省教育厅相继发文,表示已经介入,一定会给受害者和大家一个交代。 张曼曼把手机抵在胸口,听着砰砰的心跳,她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可她真的,真的觉得,万幸。 万幸,梁澍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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