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推车固定住,胡大鹏口鼻处系着面巾,双手从上面各提一桶暗黄的汁水朝着城楼快速攀登。经过他身侧来来回回的寨兵或是其他百姓在靠近他的时候都会远远地避开,挤到离他最远的墙边,贴边上下楼。 这已是胡大鹏第三次向城墙上运送金汁了,每一次包括接收的官爷在内,看到这两个桶子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来。若不是为生计所累,他也不愿意干这个活,可谁让干这个这些军爷给的钱最多呢。 没错,城中所有给山寨干活的百姓都会受到不同数量的报酬。之前修筑城墙的时候山寨已证明了自家的诚信,但凡参与的人都收到了一吊钱,若是干得特别出色,甚至还能得到一条肉干和一袋白米。 以胡大鹏的体格力气,原是可以得到那额外嘉奖的,只可惜恰逢他婆娘生产,他请了一日假,没能上全工,后来再如何卖力气想要补回来,也只保住了那一吊的工钱,肉干和白米是没有了。 不过有了那一吊钱,家里的日子也好过起来,胡大鹏夫妻两原本想将那一吊钱存下一大半等过些日子摆摊做个小买卖,也让家里多些活钱。如今城中来往的人比往年过节都多,还有好些军爷来往。那些军爷手头宽裕,出手也大方,他们看好些邻里都摆摊挣钱,据说收入还不错。 小夫妻划算着未来,谁知刚出生才满月的奶娃娃突然发起热来。小婴儿十分容易夭折,小夫妻两又是初为人父人母,慌了手脚。幸而家中还存了之前的一吊钱没有动用,如今也不顾上以后如何了,只马上拿出来先给儿子看病要紧。 喝苦药汁,儿子都不爱喝奶水了,出生时饱满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缩了下去,让他婆娘跟着哭了好几场。幸而三日后,儿子的热终于退了下去。只是那一吊钱也花光了,家里再次回到了一贫如洗的境地。 因着儿子的那场病,婆娘月子里没养好,到现在只要下床多走几步还头晕目眩,也少了奶水,儿子日日饿得嗷嗷叫。他咬牙和邻里借了钱给给婆娘看诊,大夫只说他婆娘产后失调,身弱体虚,留下了补药方子给他。 拿着药方,他胆战心惊地去药房问了价,最后面色惨白地抱了一小袋粟米回了家。家里的情况他婆娘知晓,什么也没说,一步几喘地拿着那小袋粟米去厨房熬了粥,先喂饱儿子要紧。 等那袋粟米吃完,婆娘也彻底没了奶水,眼看儿子好不容易鼓胀些许的小脸儿又向内里凹陷下去,胡大鹏眼睛都红了。 然而老天到底没有抛弃他和他的家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城中的军爷们又开始招募百姓为他们干活了。因是要冒些风险的,故而给的工钱也高,他选了出价最高的活计,为城墙运送金汁。 臭又如何,被人嫌弃又如何,胡大鹏只晓得,只要他干了这个活,儿子能养活了,婆娘的身体也没在败坏下去。 胡大鹏不嫌弃手中提着的这两桶东西,但不表示他喜唤这个冲鼻的气味,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城墙上,将木桶交给军爷后,他转身便要离开。 “你,等等。”与前两次不同,这次他要刚转身便被叫住了。 胡大鹏神色惶惶地转身,搓手缩肩地站定,不安地看向面前的军爷,不知晓突然喊住他是为何。 “你身体壮实,留在城墙上搬石头,只要在云梯正上方将石头丢下去就可以了。跟我过来。”那军爷朝他看口,语气快而急。 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壮着胆子上城楼,并不意味着他不害怕恐惧。愣愣地站在原地,胡大鹏没有动,只惊惧地看向那寨兵。 见他不懂,寨兵边去拽他口里边说道。“做这个有十两安家银子,你做不做?我帮你把名字报上去,只要这场攻城战结束后,县里就会发放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想着家里的幼儿弱妻,胡大鹏为了十两银子将自家“买”了,顺着那寨兵拉扯的力道来到了城墙边。给他示范了一次,又见他砸了一会后,那寨兵又着急忙慌地离开了。 寨兵会让百姓上城墙来也是无奈之举,哪怕他们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实则留在城内的守兵并不多。而城下源源不断涌来的朝廷士兵踏着同袍的尸体,终究还是有人杀上了城墙。 将那些登上城墙的士兵解决掉,他们这方也不可避免的有了伤亡。几处的防御有了空缺,这才迫使他们不得不让像胡大鹏这样的普通人顶上。 占据着守城的优势,以及提前布置,宽甸县的城墙扛住了一波一波的进攻。眼看好几次士兵们都杀上了城墙,却又数次被山匪给扳了回来,年轻的主帅面色逐渐阴郁。 但只要他不下令停止进攻,士兵们便只能源源不断地向着那个吞噬他们同伴的生命,也可能会吞噬他们生命的地方冲过去。 站在一旁的参军蠕动着双唇想要进言,终究克制住了。到了这一刻,已经牺牲掉这么多士兵的情况下,除了继续用那些兵丁的生命填平一条进入宽甸县的路外,他们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虽然可惜了那些士兵,不过从目前的伤亡数字看,远远不足以撼动他们带来的十万大军。 从初旭临空,至正午赤轮,再至夕晕浅淡,几乎持续了整个白日的攻城终于在年轻主帅的不甘下暂停了下来。夜间攻城,对于他们来说算不是明智之举。 带着明显的不快,年轻主帅大步回到主帐内,吃不下几口饭菜便让亲兵为他打水沐浴。白日间那些低贱的士兵奔跑中扬起的灰尘早已让他忍耐不住,若不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攻入城中的景况,他是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愚蠢地在那里站了一日的。 想到自家带来的这么些兵丁,居然一日都攻占不下这个破落的小县城,他便一肚子的怒气。抬手狠狠地砸向水面,桶内的水四溅,大多落在了给他搓着发尾的亲兵头脸。 亲兵像是无知无觉般,只在水花溅到眼睛时闭了一瞬,甚至连表情都无变化,继续为他的主子搓着发尾。直到将主子的长发全部清洗干净,亲兵才移动到他主子的身后,为他擦背按摩。利用这移动的短暂空挡,亲兵这才快速抬首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这营帐床铺分明比不上在家的十分之一,或许行军打仗对于这年轻主帅太过劳神费力的缘故,他仍旧在这简陋的环境中陷入了沉睡中。在梦中,他回到了京城总自家的宅院内,那里有他精美舒适的卧房,符合口味的佳肴美馔,收藏把玩的精致字画古玩,环绕在他身侧的美婢娇妾,无论哪一个,都比他在待在臭烘烘、乱糟糟,入目所见之处都是那些低等粗鲁的士兵的营地要强。 一道巨大的轰鸣声惊起了陷入美梦中的年轻主帅,他带着怒气从床上坐起来,满心不快地唤了一声他的亲兵。“甲木,外面吵闹什么,难道不知本公子要休息吗?” 刚刚醒来,他的头还有些昏沉,整个人都处在半昏半醒中,经外奇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动着,钝钝地痛。 过了好一会,就在他终于要控制不住怒意濒临怒火爆发边缘的时候,那唤作甲木的亲兵气喘吁吁地掀帘进入主帐。“公子,小的服侍你穿甲衣,有山匪攻进营地了。” 匆匆地走到年轻主帅的身边,拿起叠放整齐的衣物,甲木为他穿上,还不忘将软甲穿在里面。 任由甲木为他穿上外套,年轻主帅惊疑不定地迈出了主帐。监军、参军等几位监官、军官都与他一同留在中军之中,有前后左右四路军马护持,只听得四面乱糟糟的声响传来,却无法直接看到动乱发生的场景。 在年轻主帅出主帐的时候,参军正派人去四军中查探情况。 此刻四军确实遭到了袭击,四处都是乱糟糟地,守军将领下令去堵住防御的缺口,绝不能让山匪冲进营地中来。然而一方是有备而来,一方是仓促应战,结局可想而知,很快便有一伙寨兵冲进了营地,与士兵展开了新一轮厮杀。 这一切为何发生的如此突然,事情还要从两日前说起。 埋伏在朝廷军队的必经路上,假扮成村民收割了他们先锋队的所有兵马,寨兵们带着那些士兵随身携带的军粮连夜回到了宽甸县内。 翌日,一队人马便从城中出发,朝着远处约定的位置奔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朝廷军马居然会连夜赶路,比他们预计的提早一日来到宽甸县城下。不过幸好,那个时候山寨为了应对这次与朝廷战斗的所有布置都基本完成了。 趁着朝廷军马白日攻城后的劳累,在夜幕降临后,远处山林中隐藏的许多队伍在收到指令后悄悄潜近朝廷营地附近,一分为四,分别同时朝着营地的四个方向进攻。 正门和后侧营地是最难攻入的。营地正门正对着宽甸县,为了防止县中的山匪偷袭,这里时刻都有人监视巡逻。而营地的后方正是存放粮草的地方,参军防着山匪过来烧抢军粮,派了不少士兵看守。 相比于朝廷的十万人马,当然这十万士兵中有超过四成都是后勤兵,战斗力相对较弱,山寨派出的四万寨兵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哪怕经过了一个白日的攻城,看着城下的尸体不少,实则对于朝廷军队的消耗来说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原本山寨这四万寨兵是要再等上几日,让朝廷那方的兵力再继续消耗一些的。然而今日探子回报的攻城情况于他们来说却不太乐观,沈九微担心城墙会顶不住,便下令趁其不备提前发动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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