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的团圆饭,吃的是愁云惨雾,没滋没味。一家四口从原来的人人有工资,先变成三个人有工资,再变成两个人有工资,家里的条件可以说是断崖式下跌。 尤其是被接过来过年的宁老太婆,双目无神,眼皮肿胀,直到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被工厂开除了。从下个月起,就没了工资,也没了收入,关键他还没有土地,吃什么喝什么呢? 好消息是,儿媳妇和孙子还有工作,儿子饿不死。 坏消息是,她以后靠谁接济呢? 要知道,以前宁福海每个月都会给老娘钱,再由老娘分配给家里条件困难的兄弟和侄儿们。老太婆等于是握有经济大权,家里的儿子和孙子,都抢着孝顺她,好从她这里拿钱。对儿媳妇孙媳妇,她更是太皇太后一般的存在,谁也不敢忤逆她半分。 华国虽然自古以来讲究孝顺父母,但在经济特别困难的地方,尤其是农村,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过的并不好。农村的老人没有退休金,如果自己不能劳动,就只能纯靠儿孙养活,儿孙有良心的还好说,没良心的,老人一根裤腰带把自己吊死的,不在少数。 说是不拖累儿女,其实就是儿女不孝,活不下去了。 不管多大年纪的老人,只要没瘫在床上,还能动,就一定会劳动。种不了田,就种菜,养不动猪,就养鸡。很多老人死的当天,还在地里干活,一口气提不上来,就直接倒在地上,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过过。 像宁家老太婆这样,自从宁福海在城里上班,就基本没再干过活的老人,少之又少。别说农活,家里一日三餐饭,都是儿媳妇做,最多翘起腿指点一下这里做的不好,应该怎么做,下回记得好好做。 谁要是劝她说对儿媳妇孙媳妇好一点,以后老了迟早要落他们手里,她从来都是脖子一梗,“我儿总说要接我去城里享福,是我不愿意去哩,我有人养老,不指望他们。” 可现在儿子没了工作,她指望不上了。 想了这么多,面对一桌子菜,尤其是她喜欢吃的大肥肉,都没了胃口。 捶捶胸口,憋屈啊。 宁福海一口一口喝着闷酒,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那个死丫头凭什么就敢这么做。更让他生气的是家里人的态度,他只是没了工作,又不是死了,一个个跟哭丧一样,就差在身上披块麻。 就连他妈都是这副表情,大过年的,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吃口饭了。 埋头喝了大半瓶,宁福海听到孙女的哭声,一下子爆发,“大过年的,哭什么哭,老子就是给她哭晦气的。” 起身从小摇篮里拎起孙女,双眼通红的看着她,“不许哭,听到没有,不准哭。” 方琴从他手里抢回女儿,求救似的看向丈夫,没想到宁秋看都没看她,更没看女儿一眼,反倒嘀咕道:“你现在吼她干什么,你小时候把宁夏掐死,不就没今天的事了。” 宁福海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去了厨房,操起菜刀就拧开大门冲了出去。一家人面面相觑,这,这要出大事吧。 周晓荷去推儿子,“赶紧把你爹拦下来,会出事的。” 小时候掐死没人管,现在砍死警察会管,要吃枪子的。 宁秋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真要拦吗?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妈,亲妈也看着他,似乎都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真要拦吗?宁福海已经被工厂开除了,以后就是废人,不仅赚不到,还要养着他。 可如果这一次…… 那岂不是…… 一箭双雕。 也不怪他们母子连心,实在是这样的家庭,样样利益优先,会这么想,只不过彻底贯彻了他们以前的思维习惯而已。 只有老太婆急吼吼跳脚,“大孙子,快,快去啊。” 再是个农村老太婆,也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宁秋去是去了,但那速度跟散步一样。 这个点,每家每户都在吃年夜饭,有人饭点早的,已经有送亲戚出门,也有人饭点晚的,亲戚才刚刚上门。路上一直有人,所以宁福海拿着菜刀一下楼道,就被人瞧见了。 如果仅仅是拎着把菜刀也没什么,说不定是去哪儿做菜呢,但是再配上宁福海的表情,以及有认识他的人,知道他最近遭遇的,都叫了一声不好。 拦是不敢拦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但有人去叫保卫科,有人跟着他一路劝说。 “老宁,你去哪儿,把刀放下,听我的,现在放下什么事没有,回家好好睡一觉,日子照样过。你要是执迷不悟,可回不了头了。” 宁福海不说话,也不回头,埋着头走的更快了,这个方向,夭寿哟,一看就是冲着宁夏去的。 有腿脚快的,干脆一路小跑,先去报信。 该说不说,这个时候的人,是很爱管“闲事”的,尤其是这种按工作单位聚集在一起的宿舍。落井下石传播流言的时候有多可恨,帮你张罗有事出头的时候就有多可爱。 任何事都有两面性,接受好处,也得接受坏处。 宁夏一家听到外头乱糟糟的一通喊,里头夹杂着她的名字还有小姨的名字,走到门边正准备开门,就听到有人喊,“别开门,千万别开门,宁福海拿着刀来了。” 周晓红惊觉,一把将婆婆和果崽推进房间,又去推宁夏,却反被宁夏握住手,“我们不开门就是了,这么多人报信,肯定有人去通知保卫科。” 确实如此,宁福海还没走到楼下,就被保卫科的人拧住了。听到声音,周晓红和宁夏转移阵地,去了阳台。 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宁福海就像一条上岸的鱼,仰着头挣扎,但四肢被人按住,只剩下徒劳。 宁夏从骨子里往外冒冷汗,宁安悦的记忆不断回闪生命最后的时刻,双倍的恐惧让她牙关都在咯咯作唤。忽然被身边的人一把抱住,“别怕,他伤害不了你。” 等保卫科的人将宁福海牢牢治住,宁秋和周晓荷也到了。既然宁夏没事,他们自然是希望宁福海也没事。 看到这一幕,周晓红下楼,冲着保卫科喊,“必须把人送派出所,你敢放回去,他就敢下回还来,谁担得了这么大的责任。” 确实,保卫科本来在犹豫,宁福海一身酒气,一看就是喝懵了,要是周晓红能帮着说话,他们说不定就放了。但周晓红不肯饶,他们哪里敢放,有句话没错,他要有下回,真伤到人,今天放他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责任。 扭头把人往派出所送,宁福海这个时候,酒气上涌,正是上头的时候,大喊大叫,要杀了宁夏,要杀了敢收留宁夏的孙家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孙婆婆和果崽都来到阳台,果崽听到宁福海的叫喊,气得攥住小拳头,孙婆婆则是紧紧握住果崽的手,充满了惶恐。 宁夏这一刻,心下冰凉一片。 周晓红随着保卫科的人,一起去派出所立案,等回来的时候,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宁夏轻声问她,我去热一热,咱们再吃一口。 “不用了,收起来吧,家里有饺子和汤圆,都是同事送的,喜欢吃什么,我下一点,大家一起吃点。” 果崽选了汤圆,于是大家一起吃汤圆,只有孙婆婆没吃,她受了惊吓已经睡下了。 外头放起了烟花和鞭炮,周晓红也给果崽准备了,但他懂事的没有提起,只是蹲在阳台上,看下头的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客厅里,宁夏强忍悲伤道:“小姨,过继的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宁愿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宁家,只求换得所有人的平安。 她记忆里有宁安悦死前的大恐怖,也有身为宁夏而感受到的喘不过气的恐惧。她这条命是父母给的,就算还回去,也是她的命数使然。 但孙家凭什么呢,小姨凭什么呢,他们都是拯救自己于水火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凭什么让他们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还有果崽,他还那么小,刚遭家变,如果在这里出了事,又该怎么办? 她宁愿不要这个家,这个带给她唯一温暖的地方。回到宁家她也不怕,反正她成年了,也有生活能力,大不了以后再也不回江川。 小姨伸过手,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宁夏才惊觉,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跟派出所的熟人打听过,宁福海这一次触犯了刑法,能判上好几年。他有这个胆子,无非是丢了工作,酒壮怂人胆。如果说宁福海还有一点胆气,那宁秋从小好吃懒做自私凉薄,不可能有这个胆子。姓宁的老家,更不可能有这个能耐敢到城里闹事。” “你看,是不是根本不用怕。至于那群娘们,他们更不敢了,最多练练嘴皮子,我还能怕了他们。” “可是婆婆还有果崽……” “等过完年,我就去医院治眼睛。”孙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起来,披着衣服来到他们身边。 “真的?”小姨和宁夏对视一眼,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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