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宋月摇回校,仍是傅宴深开车送。 晴天,道路平坦,但傅宴深仍把车子开得很慢,南山的环境还算僻静,所以山路上常有野生动物出没。 视线向远处望,总能见如小鹿般体格壮硕的野兔,蹦跳着没入草丛,或是听力警觉身形矫捷的山狸,但往往路人只瞧见它们竖起的双耳,它们就消失在了灌林中。 宋月摇此时正专心致志倾听着林中鸟叫,或婉转或尖利的叫声,和成一首奇妙的乐歌。 傅宴深忽然开口:“上午有到茶堂闹事的人?” 宋月摇回过神:“什么?”反应过他的问题,她轻轻应一声,“嗯。” “听其他客人说,你把他们的设备抢过去关掉了。” 宋月摇稍稍愣了一下,抢吗?好像是,于是她又应了一声嗯。 傅宴深余光里看她一眼,嗓音沉和:“下次别这样做了,至少不要自己去冒险,那些人戾气比较重,被激怒了,可能会伤害你。” 这是关心的话,宋月摇没有多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顺着他的话,答了声好。 听到她的回答,傅宴深没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安静,宋月摇偏过头,看了看他。 本就出众的相貌,侧脸也生得很好看,轮廓明晰,线条流畅,只是眉眼间的情绪寡淡,薄唇亦轻抿着,是有些难以捉摸的神色。 不知为什么,宋月摇又想到昨晚他打电话时的情形,总觉得他好像抑着些不太好的情绪,即使那些情绪十分细微。 许是发生了什么事吧,但他没有讲,宋月摇便也没有问,只是默默收回视线,开口道:“今晚傅先生还是同我一起吃饭吗?” 傅宴深注视着前方的道路,随口应:“嗯,阿摇想吃什么?” 宋月摇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腕上缠绕的沉香木散发着隐约禅香气,她用手指摩挲着,思索了片刻:“想吃苏帮菜,听同学说,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叫云味的苏菜,味道还不错。傅先生想去尝尝吗?”她再次看向傅宴深。 “可以,那就去这家吧。”傅宴深答着,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宋月摇认真看了看他:“我记得傅先生不喜甜食,苏帮菜偏甜口,傅先生也接受吗?” “没关系,偶尔尝试一下甜口,也不是不可以。” “好。”宋月摇点点头,“除了不喜甜,傅先生在饮食上好像没有什么忌口,也没有特别的喜好。” “是这样,阿摇呢?” “我也没有,对甜食也不爱好。”宋月摇很自然地说道,“这样看的话,傅先生,我们好像很适合在一起吃饭。” 一丝莫名的情绪划过心头,傅宴深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宋月摇一眼。 她也正偏头望着他,清澈柔和的眼眸,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间那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又似微风般拂回心头。 她似乎拥有让人心灵平静下来的力量。 傅宴深收回视线,点了下头:“是,我们很合适。” 他将她的话删减了些许,宋月摇摩挲着珠串的手指微顿,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车子行驶到市中,傅宴深导航找到那家云味餐厅。 两人走进,见里面的工作人员都身着布衣长衫,厅内装修,亦是江南风格。只是新店,加之周末的缘故,人多了些,有些喧闹。 傅宴深向工作人员询问是否有包间。 “抱歉,我们这里的包间需要提前预定,现在已经满客了,不过厅中刚刚空出一个隔间,两位看可以吗?” 傅宴深看向宋月摇,宋月摇点了点头。 “那请跟我来。” 来往的客人穿行于厅中,偶有拿着吃食嬉闹的小孩子跑过。 厅内开了暖气,十分温暖,宋月摇边走边将外套脱下,一不留神便被一个小孩子撞到身上。反应不及,她向后退了半步,傅宴深及时探出手,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身边。 “怎么样?”他从她手中取过大衣。 “没事。”宋月摇摇了摇头,她里面穿的是一条绿旗袍,料子不算厚,他的手掌贴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清晰而滚烫。 傅宴深扶着她的腰,看向那闯祸孩童,那小孩抬头见宋月摇没有发怒的意思,转头便要跑开。 忽地一双手,将那小孩的衣领揪住,温和的男人嗓音响起:“你这小孩儿,撞了人怎么不道歉呢?” 听到这声音,宋月摇抬起眼,略略有些诧异道:“扶青哥?” “阿摇,好久不见了。”年轻的男人掀起眼,眉目清朗,笑容干净,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傅宴深,“男朋友?”他眯了眯眸,问。 宋月摇点了点头。 傅宴深漠漠看着他。 “等会儿再介绍吧。”孟扶青看看手下的小孩儿,“来,道歉。” “姐姐,对不起。”被人抓了,小孩儿变得异常乖巧。 “没关系。” “下次小心点,在吃饭的地方别乱跑,万一撞上捧热汤的,你可倒霉了。”教育了小孩儿两句,孟扶青松手放他走了,随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傅宴深。 “你好,我是孟扶青。”他伸出手。 傅宴深松了阿摇腰身,与他握手:“傅宴深。”他嗓音淡淡,面上仍是瞧不出情绪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两年不见,阿摇都有男朋友了。”孟扶青收回手,眸色狡黠,对宋月摇笑道。 宋月摇笑笑,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没几天,正想去山上看看你跟叔叔阿姨,谁知道你先来了。”孟扶青向引路的工作人员道,“你去忙吧,对,跟其他人说看着点店里的小孩,也跟家长们都叮嘱叮嘱,别真冲撞出事了。” “好的。” 宋月摇疑问:“这家店是……” “阿云开的,我来帮几天忙。”孟扶青抬抬下巴,“别在这儿站着了,去里面坐下聊吧。” “好。” “下次来提前跟我说,给你们留个包间出来。”孟扶青将他们带至厅中的小隔间,隔间以布帘遮挡,虽阻隔不了噪音,但也有一定的隐私性。 坐下后,孟扶青看着宋月摇问:“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身体好吗?” “挺好的,伯父伯母呢?他们有来吗?” “还在江南,过阵子可能会过来,去你们山上住一阵。” “好。”觉得只有两个人交谈不太礼貌,宋月摇转头同傅宴深解释,“我们两家是好友,之前他们就住在南山脚下,后来搬去了江南那边。” 傅宴深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表示理解他们两人的叙旧。 宋月摇笑笑,眉目温软。 侍应生送进茶水和菜单,孟扶青将菜单递给宋月摇,然后为他们倒了茶:“洞庭碧螺春,尝尝。” 宋月摇摊开菜单,放到自己和傅宴深面前,随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还不错。” 孟扶青笑道:“你说还不错,那就是合格了。”他自己也端起茶杯,饮了几口放下,“对了,阿黎呢?一直在外面跑?” “嗯,我也有半年多没见她了。” “这么忙?果然是成为大明星了。”孟扶青感慨。 “阿摇想吃什么?”傅宴深开口,嗓音温淡。 宋月摇垂下眼,细细看了看菜单,抬指指了两道口味清淡的菜,傅宴深提笔写下,又自己添了两道,然后将菜单递还给孟扶青。 孟扶青看了一眼他们点的菜,也提笔添了几道,随后递给侍应生,叮嘱道:“你去跟阿云说一声,等她忙完,让她来这里。” “好的。” 侍应生离开,孟扶青看着傅宴深道:“傅先生的字写得很有根骨,傅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无业。”傅宴深淡淡答。 孟扶青愣了一下,看向宋月摇。 宋月摇轻轻笑了笑,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是温声道:“傅先生现在正在山上住着。” 孟扶青皱了皱眉,但最终没再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道:“阿摇,等会儿你要去学校吧?” “嗯。” “我给你准备了一套茶具,你是现在带走,还是过两日我帮你拿山上去?” 宋月摇歪了歪头,灯光下眸子折出晶莹:“你画的吗?现在拿给我看看吧。” “好,那你稍等。”说完,孟扶青起身,走出了隔间。 “他是画瓷师,做的瓷器都是艺术品。”宋月摇对傅宴深道。 傅宴深端起茶杯,碧色的茶汤清澈见底:“阿摇以后准备继续做茶艺师吗?” 宋月摇垂眸想了想,答道:“我还没有做好决定。” 傅宴深点了下头,饮下手中的茶。 孟扶青捧了一个巨大的木盒走进隔间。 “来,看看喜不喜欢?”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的粉彩茶具,玉泥薄胎,通透温润,上绘花卉走兽美人,技艺精湛,笔触自然。 宋月摇从中取出一只茶盏,上面绘着山石与虞美人,色彩搭配绚丽,模样栩栩如生。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忍不住赞叹。 孟扶青仍是笑:“阿摇看得上就好。” 此时傅宴深注意到一只盖碗,他探手取出,上面绘的是一位旗袍美人,那美人儿发挽青碧簪,腕戴白玉镯,坐在花间,垂眸饮茶,容貌气质,与宋月摇极为相似。 宋月摇也注意到傅宴深手中拿的盖碗:“这是画的我吗?” “嗯,怎么样?还算相像吧。” 宋月摇点头:“很像。”她将手里的茶盏放回盒中,然后伸手,想从傅宴深手中拿过那只盖碗再细看一看。 傅宴深却已经将那盖碗也放回到了盒中。 孟扶青静静看着两人动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侍应生恰好进来送第一道菜。 于是便将占着桌面的木盒收起。 “傅先生帮我把这套茶具带回山上吧,送到茶堂就好。”宋月摇看向傅宴深。 “好。”他淡淡应一声,随后将那茶盒拎起,放到一旁的地板上。 孟扶青笑道:“那就辛苦傅先生了,只是还请傅先生仔细一些,美丽的瓷器总是易碎的。” “我自会小心。” 寡淡的嗓音落下,傅宴深抬起眼,那双深晦的眸子,仿佛沾染了浓重的松烟墨,平静下掩藏着让人瞧不清晰的情绪。 孟扶青的视线与他相触,只一瞬,便有几分压抑感拢上心头。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男人,这样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来。 不算太大的空间里,气氛莫名变得凝滞。 外面忽有笑声响起来。 “听他们形容,我就知道是阿摇来了。”一双纤细漂亮的手掀开帘布,紧接着是一张柔丽又娇艳的脸,明明是江南女子的温柔长相,气质里偏又融进了些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西南少数民族风情。 “折云姐。”宋月摇唤道。 孟折云点点头,一眼注意到她身边的傅宴深:“呦,阿摇长大了,找了这么帅一个男朋友啊。”她走进隔间里坐下。 面对孟折云的调侃,宋月摇只是温和的笑。 “你好,孟折云。”她大大方方向傅宴深伸出手。 “傅宴深。” “名字也蛮好听的。阿摇,从哪儿找的男朋友,不是大学里吧?” “不是的。”宋月摇柔顺应道。 孟折云笑笑,看着她道:“本来还想把这店搞好了,给你们一个惊喜的,谁知道你自己就找来了。阿黎呢?在山上没有?” 宋月摇摇了摇头。 孟折云啧了一声:“改天要让女明星回来给我做做宣传。” 宋月摇仍只是温温柔柔的笑。 孟折云看着她,忽然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阿摇看上去怎么还是这么漂亮这么乖?就跟留在了春天一样啊。” 倒是很会形容,傅宴深心想,只是她的动作,有些夸张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老实些,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安分。”孟扶青也对孟折云道。 孟折云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我摸摸阿摇怎么了,人家男朋友都没说什么呢,你着什么急。”她转了转眼睛,狡黠道,“不过阿摇呀,我还以为你会做我嫂嫂呢,怎么就忽然恋爱了?” 这话落下,孟扶青的脸色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别胡说。”他低声训斥孟折云。 “我怎么胡说了,小时候你对阿摇是最好的,我跟阿黎都吃醋呢,这不到现在也一直没交女朋友,我还以为啊,你就等着阿摇长大呢。” 傅宴深的眸色愈发深邃难测,宋月摇也微微愣了愣神,几秒种后,她还是道:“我跟傅先生,比较投缘。” 孟折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哦这样啊。” 孟扶青瞪她一眼,对宋月摇道:“你知道她从小就爱开玩笑,阿摇,别介意。” “没关系。”宋月摇应。 这时又有工作人员端着菜进来。 “好了,吃饭吧。”孟扶青拿起筷子。 “吃饭吃饭。”孟折云收起顽劣心思,“阿摇,尝尝我这儿的饭菜,比起你们山上的怎么样。” “嗯,好。” 苏帮菜,一向是浓油赤酱,鲜甜可口,但这顿他们点的菜,只有一道松鼠鳜鱼,一道蜜汁火方是重甜口,其他的菜,碧螺虾仁,蟹粉狮子头,莼菜银鱼汤……口味都偏清雅一些。 宋月摇晚餐一向吃得不多,但这几日,却都用了不少,看着面前空掉大半的饭碗,她想,自己的饭量增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傅宴深在一起的缘故。 忽然就想到了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那话里说,恋爱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 宋月摇放下筷子,心中思索,她跟傅宴深在一起,独处之时,做的最多的,好像也就是饮茶用饭,若这不算恋爱,那恋爱里,还要做些什么呢?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坐在对面的孟折云注意到宋月摇的走神。 “阿摇,想什么呢?” 宋月摇还没有从自己的神思中抽离,下意识便答道:“想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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