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萱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天色微明。 她怔怔地盯着窗子,梦里的那场大火,仿佛还真实地环绕在四周。 思绪一时间仿佛无根的飞蓬,飘过无数地方。 脑海中闪过失踪的孩子们,从心底油然而发的无力感,而这无力感,又与在梦中被困在火海中时的绝望重合在一起…… 她无意识地握住喉咙,仿佛下一秒就要嗽出浓烟来。 “怎么,梦魇了?” 忽然,有人坐到了她身边。 梓萱抬起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嗯,梦见我被火烧死了。” 她面无表情道。 秦铮挑了挑眉,微微意外,不知是意外她的坦诚还是内容。 “然后呢?” “然后你来给我收尸,哭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当晚就在我棺材前洞房花烛娶了八房小妾。” “……”秦铮阴恻恻地笑,“那我希望这八个人都是女子。” 她故意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不确定道:“好像里面有个人很像沈约。” 秦铮的声音忽然很慢:“那你没有诈尸,与我一起吗?” 梓萱摊手,“我都烧得面目全非了,那场面还是太……我不想在自己的梦里梦见这么恶心的东西。” “难道你想梦见被烧死吗?”他笑了一声,忽然向她凑近。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内晦暗不明。 梓萱眨了下眼,忽然有些意味深长道:“只怕有时候虽然不想,却别无选择。” “你还可以选择醒来,”他微微一笑,“不是吗?” “如果真的有这个选项的话——”她收回目光,起身站起。 那她早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她扭头看秦铮,“你从没叫我起过床。” 秦铮跟着她起身,了然她的言下之意便是有何贵干。 “石青要见你。” 梓萱满脸惊讶,“你没趁机欺负他?” 秦铮冷笑一声,“我怕礼部参我善妒呢。” “那不是更合你意吗?”梓萱摸摸鼻子,“顺便宣传一下你对我有多情根深种。” 他提起一件外袍直接罩在她头上,不冷不热道:“我还是更希望听到礼部以别的理由参我。” 梓萱从袍子里露出头来,“?” 他对她回眸一笑,“‘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一类的。” “……” *** 简单地洗漱后,梓萱推开门。 门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雨过天晴,湿润的空气还泛着微微凉意,不远处石青正低头坐在树下和一个孩子翻花绳。 不等她出生,小女孩先发现了她,抬头甜甜地叫她:“公主姐姐!” “雁儿!”梓萱笑着上前。 石青立刻站起来,双颊却微微发白。 雁儿笑着跑到她面前,“公主姐姐,娘让我给你送她新做的桂花糕给你吃。” 她将手中的盘子高高托起,举到她面前。 梓萱笑着接过,蹲下来跟她平视,“谢谢雁儿——还要麻烦雁儿回去将我的谢意也转达给你娘!” 小姑娘用力地点头,又扭头对石青道:“谢谢大哥哥陪我玩——我要回去帮娘干活了。” 最后一句是对她说的。 梓萱揉揉她的头,将兰辛递来的麦芽糖放到雁儿手中,“嗯,雁儿真乖,把这个交给娘哦。” 本要摇手拒绝的小人儿顿时面色一变,立刻举起双手,如接过圣旨一般,“嗯,使命必达!” 这是她前几天在村口戏台听过的唱词。 梓萱心底更暖,“嗯,去吧。” 雁儿慎重地举着麦芽糖走了。 如今局势未明,庄里的人对她始终是戒备大于信任,而像蒋樾这样的善意,更是绝无仅有。 梓萱打起精神,站起身,一旁的石青仍旧低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叹了一声,“进来说吧。” 石青点头,沉默地跟上她。 一进屋,不等她发问,石青先“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小的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梓萱吓了一跳,忙要拉他起来,却被秦铮拉住。 她侧头看他,秦铮面无表情:“还从没有让主子猜下人心思的。” 他说的极慢,石青头埋得更低,“小的没有本事,没能……笼络得人来。” 原来是为了培训的事情,梓萱顿时松了一口气。 “才第一天而已,还下了雨,乏人问津也是难免的。” 何况她也清楚……只怕是她的责任更多一点…… “小的有负殿下所托,”石青仍然低着头,“请殿下降罪。” 梓萱皱眉打量他,忽然有些摸不清他是想借此邀她怜惜,还是想趁早甩锅,不想再接这个差事。 “说有负也太早了……”她沉吟过后,微微一笑,“这样吧——我给你十天,如果十天内你能招到二十个人,我就销了你的奴籍。” 话音一落,石青猛地抬起头来,那里忽然闪现出微光,而微光下是满是复杂难辨。 梓萱笑容不变,“怎么样?” 他定定看她许久,而后缓缓地低下头,“那如果……小的没能做到呢?” “一切照旧,”她笑道,“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这次,他没有抬头,仿佛真的在衡量其中的利弊。 良久,他俯身,给梓萱磕了一个头。 “如果小的没有完成,会自请离去。” 说完这一句,他沉默地站起身,又向她行了一礼,掩门离去。 梓萱喃喃道:“他不会是真的想跑路了吧……” “怎么,舍不得了?” 秦铮掀起衣袍,在一旁的高凳上款款落座。 她侧头“这年头招一个可心的厨子,也是很难的!” 秦铮微微一笑,“或许,这是他给你这位新主子的投名状。” 梓萱皱了皱眉,想起秦铮之前还暗示过石青是女皇的人,“那但愿即使他完不成,也不会弃我而去。” “患得患失,是留不住人的。” 她反唇相讥,“总是稳操胜券,小心激起人的逆反心理。” 他笑了笑,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抬手虚拢住她的肩膀。 “所以,才不告诉我你做了噩梦吗?” 她忽然一怔。 他叹了一声,“即使是噩梦,我也会陪着你的。” 梓萱垂下眼,他衣袖上的暗纹发出喑哑的光芒。 此时此刻,即便没有真的相依,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果然,好话听多了,也是会上头的…… *** 四九城的街道上繁华依旧,十七个孩子失踪的事情并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 人们谈的更多的,反而是为此立下生死状的三公主。 有称赞的,也有贬损的,有嘲讽的,便有夸奖的。 在这其中,当朝公主与青塬太子之间的“坎坷关系”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 江龄从城北走到城央,已经从青梅竹马多年重逢旧情复燃听到了欢喜冤家先婚后爱等不计七八个版本。 人们都本能地忽略了传闻里黑暗残忍的部分,而将目光聚焦在才子佳人的故事上,并努力将它尽可能地浪漫化。 江龄停下脚步,望了眼头顶的匾额,上前递上自己的名帖。 侍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他引进了门。 没有通报也没有等待。 江龄跟在侍从身后,一路穿过月亮门和伴花水道, 绿木蓊郁的空心湖边,黄茵正坐在临水的八角亭中。 侍从躬身告退,江龄走进亭中。 “公子。”江龄对他行礼。 黄茵抬起脸,对他回以一礼,,“三妹还好吗?” 江龄点点头,“公主生性豁达,又温和善良,所幸有少君相伴,一切都好。” 黄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江龄抿了抿唇,终于将酝酿了一路的问题和盘托出:“梓萱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中定然焦虑万分——殿下性格温柔,最看不得人受委屈……我总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 黄茵为他斟了盏茶,“事情到这一步,对方比我们更被动。” 江龄点头,“臣只是怕……” “怕对方破釜沉舟。” 江龄没有回答,答案却显而易见。 黄茵缓缓道:“这不仅关系到三妹自己,同样关系到整个皇室的声誉——对方一开始打的算盘大概是希望母君弃卒保车,但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面上忽然现出忧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龄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十七个孩子,若聚在一起,目标实在过大……即使分开,对方恐怕也不敢让他们太过分散……” 江龄不好追问,只得点头,“梓萱也与我说,这么多孩子,只能是藏在一个寂静偏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才行,不是荒废的仓库,便是地底的密室,前者还好,后者却要如何追查……” “既然对方放出了引子,便是希望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些孩子——相比于偏僻的山野之地,恐怕一个人来人往又没有人真正踏足的地方,才更有可能是他们希望被发现的地方……” 江龄皱眉,“……人来人往又没有人真的踏足其中?” 黄茵垂下眼,眼底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复杂到冷漠。 江龄敏锐地察觉到了,几乎脱口而出:“梓萱她会不会有事——” 黄茵抬起头,眼底似是惊讶,又似是感叹。 很快,他微微一笑:“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的。”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龄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一半。 几个月来出入于朝堂宫廷,他大概也能看出三分,三公主才是今上属意的嗣君—— 而这一次的事变,女皇大概也含了七分试炼的意思…… “臣明白了。” 江龄站起身。 黄茵抬眼望着他,“江大人。” “公子。” 仿佛是刚刚做了这个决定,“我让李玉送你去见三妹。” 江龄微微一讶,但迎着对方坚定的目光,他旋即明白过来。 “是,臣……多谢公子。” 黄茵点头,目送江龄的背影消失在亭台楼阁之中。 他没能说出口,江龄却已经能理解。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对方或许已经决定釜底抽薪,借此——干脆杀了他的妹妹,以绝后患! *** 江龄坐在马车上,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 车外是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江龄反复斟酌着黄茵说的那句话,却始终不得其解。 忽然,马车停了。 江龄立刻警觉地直起身。 李玉抱歉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小江大人,咱们赶上踩高跷的队伍了,只怕一时半刻不得而出。” 江龄掀起车帘,一眼便望见了一马当先高举着龙头的队伍。 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孩童们的欢呼声,几欲震天。 江龄点头,“那我们便暂且避一下吧。” “是。” 然而,高跷队伍顷刻而至。 舞龙舞狮的队伍踩着响亮的鼓点,迅速便将将人群冲散,而被冲散的人群转瞬又将马车包围。 拥挤的人群几乎要裹挟着马车冲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江龄皱着眉,整架马车仿佛一叶无根的小舟,被卷入了巨浪之中! 幸好,李玉手疾眼快,迅速瞅准一个空当,将马车驶入了一条窄巷! 又在迅速衡量之后,转而绕上另一条大道,在绕过三条街市之后,成功驶出了四九城。 身边的景色不断后退,李玉喘了口气:“小江大人,您还好吗?” 然而,马车里却迟迟没有回音。 李玉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勒紧了缰绳,马蹄顿时慢下来。 “小——” “我明白了!” 李玉唰地勒住缰绳,江龄猛地掀起车帘,“李大哥,我知道孩子们可能被藏在哪里了,我们快走,去见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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