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的暖气开的很足，菊丸英二不得不敞开外套，整个人都朝外散发着热气。 他弯下腰，半趴在商场的推车上，悄悄地侧头观察加力安奴。 加力安奴似乎感受不到屋内的热度一般，依旧把深色大衣扣得很紧，但宽松的下摆让人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武器藏在那里。 当然一般人也不会对一件普通的大衣升起那么多想法。 菊丸英二摇了摇头，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 那张侧脸散发着认真的气息，目光在商品标签上扫视，带着那些睫毛不时颤动着。 平静的严肃，比起之前两次见面时那锐利的神情，此时的加力安奴简直可以称得上放松。 观察渐渐仔细起来，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全部凝聚到加力安奴身上。然而意料之外的对视突然来临，菊丸英二没控制住上半身，猛地一个用力推车划出去半米远，连带着他的整个身体被迫拉长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呜哇——”用力绷紧自己的腹部肌肉，他终于稳定住了自己前倾的趋势，免于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菊丸英二回过头，刚刚还在考虑买哪一种牙膏的人，现在已经腾出手来摆出了一个思考的姿势，她的神色不变，只是在视线交叉时扬了下眉毛。 “走吧。”一管牙膏随意的被砸进推车内，像是刚刚搞笑的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加力安奴先一步走在推车前面。 菊丸英二愣了两秒，才有些失落的跟上去。 他果然还是太幼稚了啊。 “姐姐，你要出差吗？” 菊丸英二仔细分辨车里的商品，发现几乎都是和洗漱类有关的，一时间没怎么思考地脱口而出。 排着队正准备拿出钱包的加力安奴停顿了一下，在这个意义不大的问题上犹豫合不合适回答。 “请问您需要购物袋吗？”收银员的询问声打破了加力安奴的沉默，她随口说了句需要，又叹了口气，“我正在出差。” 在对方沉默期间已经顿悟，想起来面前这个姐姐似乎有不可告人的身份，菊丸英二此刻只能呐呐地回应了一下，同时在心里对自己痛揍一顿，以确保自己下一次开口之前能脑子多绕几个弯，好好思考问题。 他们两个身份迥异的人决定见面，其实就代表某种心照不宣的意思，比如某些问题暂时被丢在脑后，菊丸英二压根不想仔细去思考这个。 可惜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大脑不一定受本人控制。普通国中少年下意识开始揣测，加力安奴正在出差，就是正在工作？什么工作？ ——要命的工作。 “呜哇啊啊啊啊！”刚踏出商场的少年突然蹲在地上，两手揉乱了本就翘起的红发，试图也把发散的思绪揉死在自己脑袋里。 黑色皮鞋由远及近，慢悠悠地停在菊丸英二面前，在停顿以后带着某种个人习惯地轻轻点了两下脚尖。 “怎么了？”头顶传来问候，轻飘飘的，不像被放在心上。 菊丸英二仰起脸，愣愣的看着居高临下的加力安奴，那张脸和曾经把他塞进柜子里时的苍白面孔重合起来，他的心脏骤然一跳。 “没，没什么……”少年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加力安奴听了个大概，也没有接着询问的意思，只是转了个身，“东西买完了，我送你去车站。” 菊丸英二压根没听清，就在这种晕乎乎的状态下跟着加力安奴走出去两三百米。 周一的下午，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有路过的人看见菊丸英二身上青学的校服，还会诧异的投来目光，大概在猜测这是不是逃避社团训练的学生。 他被冷风吹了一分钟，才感觉到自己从商场带出的热气渐渐消散，也回忆起他们现在正朝什么地方走。 他的目光落在加力安奴手中那个颇重的袋子上，“啊，姐姐，我来拎吧？” 想想周日晚上在电脑熬夜查出来的约会注意事项，他印象深刻的一点就是男生要主动帮女生拎东西。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试图伸手去抓住袋子把手，下一秒就扑了个空。 嗯？ 袋子一晃眼的功夫已经转移到加力安奴的另一只手上，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没等他开始胡思乱想些什么，对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膀示意，“遵循医嘱。” 菊丸英二的嘴角朝下抿了一下，带着点少年气的不满，“姐姐你不也是受伤了？我们俩的伤对比起来明明是你更严重吧！” 说完他围着加力安奴绕了半圈，又一次用手去拽袋子的把手，嘴上还振振有词，“我右胳膊没事，都已经可以正常挥拍了呢！而且男孩子就是要拎东西的啊。” 他的指尖刚触及到袋子的边缘，就感到塑料袋擦着他的手指划过，径直落到地面上。 加力安奴把东西随手扔在了脚边。 “姐姐……？”疑惑的问句才冒出一半，菊丸英二还没来得及思考问题所在，下一秒视野中的脸骤然凑近—— “呜哇哇！” 超乎预想的近距离接触，菊丸英二震惊的瞪大眼睛，加力安奴的手穿过他的胳膊，那个姿态似乎是要给他一个拥抱。 他迷茫中准备抱上加力安奴的身体，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视野骤然拔高—— 加力安奴看着面前被自己掐住腋窝举起来的少年，对方的迷茫无比清晰，像是无法处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两眼圆瞪地盯着她的眼睛。然而四肢没理解为什么会骤然发生这种变故，直接与头脑失去联系，受万有引力的影响笔直地垂向地面。 整个少年像是一个大号的猫咪，顺从且震惊。 一丝笑意爬上了加力安奴的嘴角，很快向上蔓延，晕染到了眼睛。 菊丸英二愣愣地看着。 “我的身体比你好多了。” 少年像是突然失语了一般，嘴唇煽动了半天没能吐出半个字，一股热意却迅速窜上脑袋，烧的仿佛被暖气直吹。 他这是第一次看见加力安奴对着他笑。 加力安奴眼睁睁看着菊丸英二的脸红的连夕阳都难以遮掩，终于将他放回地面，没有在他尴尬时继续说些什么，反而选择拎起袋子，继续慢悠悠地朝车站前进。 菊丸英二落下半步跟在她身后，犹豫着，一时也难以找到什么话题再开口。 到公交车站的路程比预想中要短许多，菊丸英二脚步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好像只过了一分钟，他们就一起站在公交站台里了。 前面的背影站得笔直，他看不清楚加力安奴的视线停在站牌的哪一个角落，边上有一辆公交车已经减速靠近，他回头看了一眼，就是他回家的那一班车。 汽车驶进车站，有两个人下了车，公交重新发动起来，菊丸英二依旧站在那里。 加力安奴转过身，认真但不带逼迫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今天谢谢你陪我。”她提了提手上的袋子，“你想报答我，我收到了。” 刚刚还充满粉红气息的思绪慢慢被清空了，菊丸英二眨了眨眼睛，舌头抵着牙齿磨蹭了两下，满心纠结的支吾了一会，终于张嘴提问，“那，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的脸又烧了起来，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地看着地面，“我……我平常也想和你聊天。” 感觉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菊丸英二重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嗓音变轻变软，像是拜托姐姐给他带零食的时候一样的声音，“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拜托——” “……”加力安奴梗在原地，看着少年望过来的眼神，纯洁的毫无杂质，压根没想到她说出的话还有别的隐藏含义。 这让已经习惯在组织里说话说一半的她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 直到对方的表情由期待转向疑惑，加力安奴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的报答我已经收到了，没有下一次见面。”她把话说的通俗易懂，然后在菊丸英二反应过来之前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确保他能明白这句话。 菊丸英二愣了两秒，眼睛陡然瞪大，朝着加力安奴靠近了两步，“可是我只是去商场转了一圈，甚至不是我拎的东西啊？” “那就已经足够了。”加力安奴低下头翻找了一下，从袋子里抽出一盒点心，递给他，“以后别再去废弃大楼玩了。” 菊丸英二没有接，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点心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准备转身离开。 “姐姐！”一只手伸过来，小心地拽住她的衣袖，制止住她离开的动作以后，轻轻地晃了晃。 加力安奴回头看他，迎面就是一双睁大的猫眼，只看那双眼睛感觉就能猜到他准备说些什么。 在他开口之前，加力安奴又想叹气了。 “不联系也行的，只要告诉我下次还能见面，不联系也可以！”菊丸英二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进一步要求让她生气了，谨慎且迅速地撤回了之前的祈求，他拽着手里的布料不敢放松，担心自己再也没机会看见加力安奴。 加力安奴的视线落到他校服的胸牌上，青春学园。 国中生啊，和她弟弟去世时差不多的年纪。 她不愿意让她自己的弟弟涉足组织的事情，但是最后也没落得好下场。 加力安奴垂下眼睛，不再和菊丸英二对视。 仅仅考虑他一般人的身份，两个人压根不该有任何接触。 “我给你电话号码，但我不一定会回复你。”她嗓音有些干巴巴的，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笔，直接扯起菊丸英二的手，在他手腕上留下一串号码。 没想到对方会同意，菊丸英二的眼睛里亮起惊喜的神色。 又一辆车驶来，这次加力安奴没再停留，只丢下一句“再见”，就快步离开了车站，很快消失在道路的转角。 菊丸英二有些惋惜又有些兴奋，在司机的问讯声中反应过来，抱起加力安奴留下的点心，急匆匆地上了公交车，为了防止那串普通油墨的数字被蹭花，他拽起袖子，让手臂暴露在冷风中。 加力安奴同意和他联系，不知道这算不算更进一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啊，他身边的好友后辈似乎都没什么经验，他连个询问的对象都找不到。 要不，再去大哥的电脑上搜搜别人的恋爱经历？ 已经冰冷的手掌摸上脖子，反而把自己冻得一个哆嗦。 他赶紧把手拿下来，又一次看见了手上仍然清晰的那串号码。 即使手臂上都冷起了鸡皮疙瘩，但他毫不在意，只回忆着今天的过程，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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