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家共用一个厨房的是隔壁马家,在菜市场开包子铺,三四点钟正是马家起床准备开店的时候,听到隔壁的动静,赶紧过来帮忙。
方晴借了马家平时拉面粉的三轮车,铺上军大衣,江铮把外婆抱上车,方晴守在外婆身旁,小姨夫骑三轮车,江铮骑摩托车一起去医院,李婷留在家里照看外公。
外公守在门口,不肯进屋,李婷也不多劝,给他披上一条毛巾被,坐在他旁边陪着。这会儿谁还睡得着。
“爸,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外公摇摇头:“你妈愿意把钱给谁就给谁,你们别闹。早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这么多做什么。”
这话听得李婷心惊肉跳:“爸,你老实跟我说,老太太除了高血压,是不是还得什么病了?”
“胡说什么!没有没有我是说算了!”
医院是方晴最害怕的地方。她在医院送走了爸爸和妈妈。爸爸离世的时候,她还小,不懂去世的意思,但她留下了进了白色的楼就出不来了的心理阴影,一直持续到小学。学校组织去防疫站打疫苗,别的孩子都是看到针头哇哇大哭,她不是,她打针不哭,在打针前挨个挨个跟巷子里的小伙伴告别。
家里人只当她是小孩子家好玩,不当回事,就连大她三岁的姐姐都嫌她幼稚,不肯陪她去。只有外婆不嫌她烦,牵着她的手去找小伙伴,还给他们吃自己做的小包子,让他们别笑话她。
那年头,普通人家买点肉不容易,外婆想方设法攒肉票,尽量买好肉。她做包子是一绝,那么小的包子还能捏出十八个褶儿。方晴跟外婆学了很久,也就学会了调馅,包子褶儿怎么也捏不好。
都说年纪大的人进医院了要做好心理准备,方晴才不做,她怕成真了。
十几分钟前,外婆醒了一次,不太能认人,看方晴和江铮的眼神很迷茫。不过,医生说他们发现及时,能醒,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具体情况要等白天做完检查才能确定。
小姨夫年纪也不小了,第二天还要上班,方晴把他劝回家休息,她和江铮守在医院。方晴坐在外婆的病床边,她惊讶地发现外婆竟然这么老了。
外婆在她眼里的形象停留在了四五十岁,那个单手把她抱起来,给她吃白糖糕,还要安慰哭泣不止的妈妈,劝妈妈为了两个女儿也要坚强起来的中年女人。
江铮在医院外面的小卖铺买了牙膏牙刷洗脸巾等生活用品,还买了两个搪瓷盅。医院提供热水,他接了半盅热水,加了些矿泉水兑成温水。
方晴一口气喝了一半,她这才发现她口渴了。
江铮:“靠在我身上眯一会儿。”
方晴:“一点不困。”
江铮:“这个周末,我们出钱找个砖匠师傅,厨房拆了,重新修个厨房。”
方晴半夜受了惊吓,脑子转得很慢,她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抱住江铮的胳膊,在他肩头蹭了蹭。
那个厨房还是外公年轻时候搭的,用捡来的铁皮。夏天热,冬天冷,遇上下雨天才真是有福了,免费看瀑布。原本方雨、方晴两姐妹商量好各出一半的钱,重建一个小厨房,李婷不同意。隔壁马家也在用厨房,她要马家出一部分钱,但马家坚称他们家多数时间都在铺子,一个星期也用不了几次厨房,他们不嫌弃铁皮厨房,反正不拿钱。吵了几回,谁也说服不了谁,那铁皮厨房就一直用下去了。
一聊到建房子、装修这类的话题,方晴就停不下来了,之前她以为能分到罐头厂的房子,在新华书店看了好多装修相关的书。
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一直聊到天亮。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病床上的外婆迷迷糊糊感觉到方晴的声音飘过来,这个好贵,那个又要花多少钱。
工作还没找到,怎么又要花钱。外婆她老人家急得很。
做了一上午的检查,最后主治医生得出结论是高血压没有吃药控制,加上短时间内情绪激荡,导致了昏迷。还好没有脑出血,不过鉴于病人的年纪大,要在医院观察一周。
李婷午休来医院接班,让方晴小两口回家休息一会儿。方晴回家洗了个澡,又回医院了。江铮让潘子帮忙请假,结果修理厂的人找来,说是有个急活,把他叫走了。
“可不是没吃药嘛,早上我数了两遍,还纳闷呢,怎么多出来两天的药。”
外婆完全清醒,已经是中午了。李婷正在跟方晴数落外婆“不听话”,方晴看见外婆醒了,正不悦地看着小姨。
李婷很坦然地接收谴责的目光:“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是真忘了,不是故意不吃。外婆决定不跟李婷计较。她回想起迷糊中听到的那些话,忙拉住方晴的手,“别乱花钱。”外婆还没恢复,说话有气无力。
方晴以为是说的住院,“放心,不花多少钱,安心养病吧。”
外婆摇了摇头:“厨房。”
“厨房啊。您都听到啦。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江铮找的是熟人,肯定给我们成本价。”其实越是熟人,越不好在价钱上讨价还价,找熟人,也就图个方便。
成本价也是在花钱,不过,看方晴势必要重建厨房,在这个基础上,能少花钱,也行。外婆暂时放心。
李婷不知前因后果,“什么厨房?”
方晴正要解释,察觉到有人在病房门口看她们。隔着玻璃,不太看得清具体模样,但能看出来是个中年妇女,个头挺高的,戴着眼镜。
“是张会计他妈。”李婷认出来了,抬手打招呼。
张妈妈身边估计还有人,她跟旁边说了什么,然后跟李婷招了招手,推门进来了。
“于姨这是怎么了?住院呢?”
“老毛病了。”李婷站起来,把凳子让出去,“坐坐坐,吃梨吧。”
张妈妈摆摆手:“不坐了,我就是碰巧路过,看到病房里面好像是婷儿和小晴,我一看,真的是你们。”
李婷问:“你身体怎么了?”
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我没啥,是我儿媳妇怀孕了,我带她来医院检查,已经两个月了。”
一双眼跟x光似的,在方晴肚子上打量。
张妈妈以前在百货公司食品部卖熟食,李婷那时候还在楼上卖女鞋,原本两人没什么交集,不知道张妈妈从哪儿听到李婷家里有个长得标致,在读中专的侄女儿,等到李婷来食品部买东西的时候,搭上了关系。每次李婷去买小麻花,张妈妈都悄悄多给她装一块钱的。
张妈妈一开始看上的是方雨,但那时候方雨正在跟一个男孩子谈恋爱,李婷没有棒打鸳鸯的意思,在家里一次也没提过张会计。
等方晴到了可以找对象的时候,李婷想起了张会计,听说他还没结婚。张妈妈一直没相中合适的,一看方晴跟姐姐一样标致,跟李婷一合计,两人都觉得对方的孩子不错。
时隔几年,李婷已经离开女鞋部,调去负一楼超市卖牛奶。张妈妈特意买了几箱牛奶支持她的生意。所以,后来方晴没看上张会计,李婷觉得再见面就尴尬了。有时候在菜市场远远看见了,都特意绕道走。
张会计不仅结婚了,媳妇怀孕都两个月了。李婷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还记得半年前张家对方晴殷勤备至,结果一转头就结婚了?
方晴没感觉,她连张会计长什么样都快记不起了。
外婆闭上眼,李婷让方晴留下照顾,给张妈妈打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出去聊。
张妈妈的儿媳站在病房门外,她个头不高,有些瘦,在张妈妈旁边更显得娇小。她有些腼腆,跟李婷打了个招呼,就低着头,站到张妈妈身后。
“都两个月啦,恭喜恭喜,要做奶奶了。”李婷不管心里是什么状态,面上一贯是端得住的。
尽管张妈妈努力矜持,但得意之色已经爬满了她整张脸,指了指儿媳妇说:“她家里四五个兄弟姐妹,她跟我那个亲家母一样,能生。这叫什么,这叫遗传,是吧。你们家小晴也结婚了吧,怀上了吗?”
算算时间,方晴和张会计是差不多时间结的婚。李婷装作听不懂张妈妈的意思,笑说:“别提了,一说我就头痛。年轻人跟我们这代人完全不一样了,我们老实巴交,结了婚就生娃,小晴说什么,你猜猜,她说‘谁一结婚就生啊,我要先过二人世界’,听听,二人世界,我都没听说过。”
“女婿也不说什么?”
“他们俩要不是一路人能凑到一块儿?二女婿脾气好,小晴说东,他不往西。”
当她不知道呢,方晴老公没房子,结婚住在老婆娘家,当然没脾气了。
“那跟我们家这两个不一样,他们从来都是有商有量的。我都忘了问,二女婿房子买在哪儿的?”
张妈妈一招打中李婷的死穴,李婷越是被臊了面皮,越是端得住:“暂时住家里,等他们厂子”
“蛮好的呀,等小晴生了,就是四世同堂了。”
张妈妈脸上笑得真诚,心里更是乐开花。方晴眼光高,她儿子入不了她的眼,活该嫁个穷司机。一想到方晴不留情面的拒绝,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此时李婷强绷着笑脸装淡定的样子,张妈妈更觉得痛快。
护士过来发每日费用清单,李婷拦下护士拿了清单。预先缴纳的费用花完了,还要再缴一笔。
张妈妈见好就收,正要告辞,看见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他的灰色t恤上沾了些机油,但不会有人觉得他邋遢。她听见这个年轻男人叫李婷“小姨”,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儿媳。郑小红低着头,护着肚子,像是根本没看见什么年轻男人。
江铮出了电梯看见李婷和张妈妈聊天,他不认识张妈妈,以为是来探望外婆的,对张妈妈点头道谢。
“要再交钱?我去吧。”
李婷这才看到江铮手上拿着一个黄色大信封,这种大信封一般是用来装现金的,看这厚度,应该不少。
李婷很会讲故事,通过她的语言讲出来,故事变得跌宕起伏。当然,是背着江铮讲的。方晴靠在窗边,笑得花枝乱颤。
外婆看她一眼,不赞同道:“人家也没什么坏心眼儿,说两句怎么了,大气点。”不过,没丢面子,她老人家是满意的。
于家是祖传的爱面子,改不掉了。
江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小姨似乎看他顺眼了很多。李婷不怎么看得上他,他是知道的,也习惯了,猛地对他和善了,他到受宠若惊。
方晴把江铮的不知所措看在眼里,她不说,偷偷笑。
晚上七点过,方雨和丈夫王文水来看外婆。
方雨一大早接到小姨打来的电话,说外婆住院了,吓蒙了。本来是打算请假去医院照顾外婆,一是小姨说方晴两口子已经在医院守着了,让她安心上班,二是,王文水说等他上完课,他们一起来医院。
方雨一上午什么都没干,直到中午接到方晴报平安的电话。
两姐妹陪着外婆聊了会儿天,等到外婆睡着,小姨夫送外公回家,两姐妹到住院部楼下花园说会儿话。
方雨问起方晴的工作,“棉纺厂跟罐头厂情况差不多,我是泥菩萨过江,不能把你安排进我们厂,不过,你姐夫学校”
方晴摇摇头,说:“不用不用,真的,别去安排什么。这次外婆病了,也是因为我。小姨从外公那儿套话,外婆想筹钱给我开家店,她怕我一直没工作。”
方雨从小就比方晴懂人情世故,一听就懂了:“外公外婆的钱本来就该随他们支配。”
“不是钱的事。我也没想开店。我是想自己先试一试。”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下岗的人太多了。”
“我知道。”方晴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是认真的。
“就算你结了婚,我也觉得你没长大。”这是方雨一直没说出口的心里话,“不过,在刚刚,我仿佛似乎好像感觉到你长大了。”
方晴瞪圆了眼:“太肉麻了吧,我都25了!”
方雨笑,弹了一下方晴的脑门儿:“你的反应证明我的感觉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