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音斋里，竹涛涌动，琴音低迷。 萧俊坐在院中的寻芳亭里，目光一直盯着远方的某处流云。 他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对着什么人在说话：“你既和他那样说了，我便也将你的事情和他说了，其他的就让他自己去发现吧。” 一个弟子轻手轻脚走上前：“萧长老，宗主请您过去一趟。” “可知是何事？” “属下不知，不过看他老人家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你下去吧。”萧俊挥了挥手，小心收了琴，整理了衣衫，出了门。 李兆思还是坐在大殿内的黑水晶宝座上，似乎已经长在了上面。 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一听到萧俊的脚步声，一双牛眼骤然睁开。 “宗主有何吩咐？”萧俊作揖行礼。 李兆思道：“你将本次九芳宫之行，再细细说与本尊，每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萧俊想了想，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兆思半眯着眼睛，好像又要睡着了。 听完萧俊的描述，他问：“你明知道白影对宫辰余情未了，一开始为何不阻止她？” 萧俊道：“因为属下很清楚，属下根本阻止不了她。” 李兆思道：“那你为何不把她腿打断，让她出不了门？” 萧俊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叩首：“宗主！她跟了属下这么多年，属下实在下不去手！” 李兆思冷哼：“你下不去手？整个安平城里的暗眼都靠她联络，现在她死了，那边的暗眼纷纷断了线，你让本尊去哪儿再找个人来顶替她？” “眼看正道已经蠢蠢欲动，随时可能攻上山来，非常时期，这么重要的暗眼，就这样折在你手里了！” 萧俊冷汗直流，半个字不敢说。 只听李兆思道：“既然一时找不到人，那你就去顶替她的位置。” “宗主……”萧俊难以置信，“您是想让我去聚香楼？” 李兆思道：“不，本尊让你去云江镇。” 萧俊不明所以：“宗主这是何意？” 李兆思道：“据暗眼来报，悯天谷那个臭小子一直在查钱二爷的事。你这就去云江镇，扰乱他的视线，再伺机干掉他。落云箫在他手里这么久，也该拿回来了！” 萧俊一怔，小心道：“宗主，颜昊可是悯天谷大弟子，还是未来的谷主，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冒险？” 李兆思冷哼：“想做大事，就必须冒险。” “颜昊算什么？假以时日，本尊还要夺下悬济那老狗的清明杖！本尊就是要从他的弟子开始，把他高傲的脸撕开一个血口子！” 他的脸像是暴风雨前的阴云，让萧俊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缓了缓语气：“这件事不要让那个臭丫头知道，还有那个逆子，他们两个这次表现怪异，本尊要好好想想。” 萧俊试探道：“宗主为何觉得奇怪？” 李兆思道：“其一，九重花那个老妖婆，那座青梅山可是她的宝贝，被人烧了一半，怎么就轻易放过了这个臭丫头？” “其二，两人明明已经进入了结界，本尊就不信，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萧俊想了想：“宗主说的是，可属下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说谎？” 李兆思冷笑：“那个鬼丫头心思歹毒，满脑子都是算计，谁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见萧俊还想问清楚，他就打断了他：“好了，问这么多没有用，你赶紧去云江镇，把那个多管闲事的臭小子给收拾干净了！” 此言一出，萧俊只好闭上嘴，应声而退。 李兆思还坐在那里，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兆思。”一道温柔的呼唤传入他的耳朵，他条件反射一般，整个人瞬间就变得极为温和。 一抬眼，果然是柳幻音走了进来。 她一身白衣，银色的长发稳稳盘在头上，额前还有几缕碎发，显得她的面容更柔和。 “幻音，你怎么来了？”他赶紧起身，从宝座上走了下来，握住她的手，同时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 柳幻音笑道：“我见你总在操劳，就做了一些小点心，给你解解乏。” 说着就有丫鬟双手呈上一个食盒，里面放着一盘精致小巧的点心。 李兆思眉开眼笑：“夫人的一片心意，为夫感受到了。这是什么点心？这么精致，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柳幻音笑道：“这是我刚研究出来的，是用绿豆和椰子做的，味道独特，你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他刚要回应，却一抬眼就看到了她头上的萱草发簪。 他两道浓眉微动，试探道：“幻音，你这发簪有些眼生，这不是为夫送你的吧？” 柳幻音微微颔首，抬手摸了一下发簪，笑道：“这是青雪送我的，她知道我喜欢这些，就特意亲自设计的，怎么样？我戴上好看吗？” 李兆思道：“本尊的夫人当然戴什么都好看！这发簪的确很适合你，不知能否让为夫仔细欣赏一番？” 柳幻音随手将发簪摘下，递到他手中。 李兆思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又敲又打，还用手指弹了两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才放心地笑道：“青雪果然有心，此物精巧优雅，的确适合你。来，让为夫再给你戴上吧！” 柳幻音侧过身子，微微低下头，唇角温柔弯起。 李兆思将萱草发簪小心戴回她的银发上，生怕戳痛她。 他温柔道：“幻音，为夫最喜欢你这满头银发，它们是那么与众不同。都说红颜白发是悲剧，但为夫觉得，你这银发就是世上最美的风景，为夫看一辈子也不会看腻。” 柳幻音娇笑：“好了，别在这儿嘴甜了，快尝尝这小饼吧！” 李兆思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笑逐颜开：“普通的绿豆和椰子都能让夫人做成人间至味，夫人堪称厨神呀！” 柳幻音又乐了：“你喜欢就好，回头我再多给你做几个。” 李兆思笑道：“偶尔做几个就好，做多了，怕夫人你累坏了。” 柳幻音将整盘饼都拿出来，轻放在他桌案上：“只要你喜欢，我就不累！你忙吧，我先回去了，晚上等你一起吃饭。” 李兆思缓缓将她送了出去，他慢慢走回桌案前，望着那一盘绿豆椰子饼，就像望着一盘毒药，却还是一咬牙，一块一块全都吃了下去。 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茶，才眉头紧皱，坐在宝座上，望着那空空的盘子，深深叹气，连那一向黑白分明的牛眼都垂了下去。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洛青雪已经把第二支发簪也送给了柳幻音。 李兆思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找了个机会仔细看了看，发现别无异样，便也没再多想，只当是洛青雪在哄柳幻音开心。 这一日，洛青雪将第三只发簪又送了过来。 柳幻音满心欢喜地打开盒盖，这只发簪明显比前面两个华丽了很多，不但加入了一些米珠，还有一颗巨大的金色南洋珠嵌在其中。 她拿起发簪，顿觉一股清香袭来，一时惊叹不已。 “青雪，这发簪好像有一股香气，让人清新凝神，倍感安心。” 洛青雪甜甜道：“夫人，这是我特意找来的凝神香，希望您这一生都可以平安宁静。” 柳幻音心情大好：“青雪，你可真贴心。我最喜欢的日子，就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平和。可兆思却喜欢那些打打杀杀，不过我也劝不住他……” 洛青雪只能安慰道：“夫人，宗主他是为了全宗弟子都能过上好日子，您就别难过了。我看宗主无论多忙，都会找机会过来陪您，可见他是多么重视您。” 柳幻音点点头，略显惆怅：“青雪，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当初没有来这里，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洛青雪正在帮柳幻音戴发簪，听到她这样一说，心中一颤：这话怎么这么像娘说的？ 她不动声色，继续将发簪轻轻插入那银色的发髻里。 顺手接过丫鬟递来的铜镜，小心试探道：“夫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宗主他对我关怀备至，所以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柳幻音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不理解，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会胡思乱想。我也很想出去走走看看，而不是每天都在这方寸之地来来去去……” 不等洛青雪回应，她便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洛青雪只好拜别母亲。 宫辰正在殿外等她，一见她出来，就拉着她问：“怎么样？义母可有所变化？” 洛青雪边走边道：“我才刚刚帮她戴上，哪能这么快就见效？” 宫辰道：“前两支发簪是正常的，今天这支是有解药的，这样既不会引起怀疑，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义母服用解药。青雪，你果真是心思细腻，灵动巧思。” 洛青雪道：“现在我只希望一切顺利。李兆思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我会用这样的方法为我娘解毒。等他知道了，一切都晚了！” 宫辰微微低下头，轻蹙眉心，没有说话。 洛青雪拉着他的手，柔声道：“辰儿，你别想太多，等我娘恢复正常了，咱们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李兆思真是无辜的，我绝不会动他一下。” 宫辰抬起眼帘，叹气道：“我只怕他不是无辜的，又怕他真是无辜的。” “如果他不是无辜的，我便能说服自己，是为了什么人间正义去瞒着他做这些事。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做过，那我就是一个纯粹的狼心狗肺之人。” 洛青雪一阵心酸，轻轻抱住他，柔声道：“别这么说自己，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你可是这天下间最温暖的人了。” 宫辰轻抚她的肩膀：“你放心，我明白你的苦，所以无论事实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 两人又拥抱了一会儿，宫辰就送洛青雪回了宁休院。 当让他们离开的时候，李兆思已经知道了第三支发簪的事情。 他越想越蹊跷，火速赶往明心殿，仔细看了那发簪，除了有些香气，比之前的两支华丽了一些，别无异样。 他虽心有怀疑，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幻音本就喜欢熏香，这种香气又的确能让人沉心静气。 反正那臭丫头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什么。 见柳幻音十分喜爱这些发簪，思来想去，他便不再注意这些了。 毕竟，女人之间交流这些东西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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