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诺,」袁安降低了他原本上扬的声调,声音中带着告诫之意,「过刚、易折。」
「你这些年帮公司写的歌,不也都是以其他人的名义发表出去的吗?你看这次叶澄得最佳新人的《破晓》、石楠的最佳专辑、晓梅的最佳词曲创作人哪一首歌不是你的作品?还有去年、前年,包括现在的歌王……」
徐子诺听着袁安一一列出的作品,无力地闭上眼睛。
要不是那一纸合约,他也不至于将自己的作品拱手让人,每一首歌都是他的心血,眼看他们被喜爱、被传唱,却与他毫不相干,他又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当年因为徐倩倩车祸一事,公司扣下了她所有的财产,以要赔偿受害者及其家属、经济违约、商演、代言的名义,一分不留全拿走。就连徐子诺都被从当时住的房子中赶走,只因房子也是抵押还债的一部分。
不只这些,他们将林林总总的支出费用一一细写,标明总花费;又将徐倩倩的财产清算完,写了个总资产,摊开到年仅十二岁、刚失去母亲变成孤儿的徐子诺面前,跟他说:「你母亲这几年下来的积蓄,根本不够赔偿,这些钱看在徐倩倩和他们同事一场的份上,公司先垫上了,以后他得帮公司写歌慢慢还债。」
徐子诺永远记得当年的他,脑袋里一片空白,被那笔巨额的债款给打懵了,袁安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等到现在再回去看那张合同,一切都太晚了。
他同意了所有歌曲的版权归公司所有,并且音威拥有重制、发行、公开播送、公开传输的所有权利。
「既然如此,你们就从我这些年交给公司的歌里面,选一首适合他的去比赛就好了。他的比赛我不会主动帮忙,可如果是被动的公司政策,我不过问。」
「小诺,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你为廷皇量身打造的歌!那种他唱了能一炮而红的歌!」袁安的激动的语气中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败坏。
「叔,很抱歉,有些底线我想在能选择时候,为自己坚持一次。」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袁安叹气。
「时间不早了,您休息吧,晚安。」
徐子诺没有接到任何回应,袁安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徐子诺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往床上一丢,整个人也呈大字型躺到床上去。
他看着头顶上的白炽灯光发呆,想起了在回程的路上,和唐飞聊到准决赛的创作曲一事。
对方对比赛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冲劲与热情,他能清楚地记得提到创作时,唐飞眼神中的波光流转;聊得投入时车子走S型而被后车叭的相视大笑。
每一位参赛者都为了梦想尽心尽力,他凭什么横插一脚帮陆廷皇作弊,让其他人的努力付诸流水?
徐子诺自己理清了头绪,觉得自己拒绝袁安并不是忘恩负义的行为后,便心安理得地去洗澡了。
他明天十点还要跟一个录音,他得早点睡才行。
砰砰──砰砰──
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了呼喊声,「子诺,子诺,你在吗?」
砰砰──砰砰──
敲门声和叫喊声锲而不舍地持续了三分钟,终于把徐子诺从睡梦中唤醒。
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眼神中写着睡眠不足,极度不情愿地下床开门。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到宿舍找徐子诺,也是唯一一个,徐子诺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站在门外面的人是谁,他一点都不想开门。
他还没忘记昨天两人电话中的不欢而散。
徐子诺走到门边打开门,语气中带着点叹息:「袁叔。」
「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睡?今天不是要跟录音吗?快快,叔给你买了早餐,快趁热吃。」袁安给了徐子诺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挤进房间,熟门熟路地从爵士鼓后方搬出小椅子,坐到矮几旁。
徐子诺看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时间,八点,他自己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的录音十点才开始,九点半起床都来得及好吗?!?!
袁安小心翼翼地行动,边走边唠叨:「不是叔要念你,房间就这么大,东西这样丢在地上很危险,要是不小心摔倒不只会弄坏这些乐器,你自己受伤也会很严重。」
徐子诺听着千篇一律的叨念,感觉自己都会背了,他嘴里敷衍道:「是,我知道了。」
袁安摆放着早餐,嘴上不停:「我知道你听腻了,可你都22岁了,换作别人就是大学毕业,是大人了要学会照顾自己。」
徐子诺面无表情地坐到袁安对面,「叔,快吃吧,早餐要凉了。」
自从徐倩倩过世后,就剩袁安在关心他的生活锁事,可这种碎碎念关心法,他觉得自己还是敬谢不敏。
整顿饭下来,就是袁安说着公司艺人的大小事,徐子诺在一旁安静地吃东西,偶尔附和两声。
他们双方都明白今天袁安来找他,所为何事。只是现在两人都顾左右而言他,装作相安无事的样子,好似寻常的闲话家常。
等两人都吃完早餐后,袁安看着徐子诺,嘴里好像有话,却说不出口。
徐子诺静静地看着他,气氛有些胶着。
袁安调整坐姿,他斟酌着语气说道:「倩倩过世……也十年了吧?」
嗯?怎么突然提起他母亲?
「我们都知道当年的车祸意外一定有隐情,只是找不到证据帮倩倩洗刷冤名。不过,」袁安故意停顿了一下,「叔找到证据了。」
「什么?」徐子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们决定办一场纪念音乐会,缅怀倩倩的同时,也帮当年的事件做个澄清。」
「什么证据?」徐子诺有点不敢置信也有点怀疑,怎么沉寂了那么久没人过问的事件,突然就说找到证据了呢?
「是倩倩的司机,他的食物中被下毒了。所以开车开到一半,毒发身亡,从而造成一连串的汽车追尾事件。」
徐子诺嘴巴张了张,过一段时间后说道:「这种事情,当年警方没有查出来吗?」
「没有,当时这个事件被当成车祸事故结案,而且倩倩他们的车子还起火了,谁都没想到司机是先中毒死亡才造成车祸,所以没有做尸体解剖查因。」
徐子诺沉默了,一起他杀案件,不只牵扯到自己的母亲,还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家破人亡,结果当年的警方竟然就这样草率结案,连整起案件的发生主因都没查到。
他曾想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当年的车祸真相是什么,如今真相大白,他却有种头重脚轻的无力感,就好像奋力的一拳打进棉花里,一句弄错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跟陆总聊过了,今年是倩倩离开我们的第十年,我们想做一个澄清,让真相还给倩倩一个清白,也一起把你那首歌做个发表。」
「歌?」
「你当年不是写了一首歌要给倩倩当出道二十周年的礼物吗?应该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