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见状,奇道:“尊驾知道此山?”
沈渭知自己失态,尴尬笑笑:“却也不是,就觉得这名儿好听,却不知那山如何过去,山里是何情形?”
汉子拿起肩上搭着的汗巾抹了下脸,说道:“顺着这条道,再行十里,便可见一处集市,过了集市,往西走,约莫一个时辰,就可在道旁看见一个石碑,便到山下了。山里有一座医馆,叫做厚朴堂,我们村里和附近的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那儿求医问药,所以还算熟悉。”
沈渭仔细听了,在心里默记好路径,冲那汉子抱拳一谢,便打马前行。
他心想,既然鹿草山就在附近,左右无事,正好过去。一来可以了却徐大夫的遗愿, 二来可以等候轩亭的消息,三来修炼《黄帝心经》时遇到诸多疑惑,也好找人问个清楚。
十里地倏忽即过,沈渭来到镇上集市,只觉规模虽不及家乡云龙镇,但一路上货郎所推之物,店铺里所售之品,多未见过,别具一番异地风情,忍不住从行囊里取出些铜钱,买来瓜果糕点尝鲜,又去裁缝铺里置办了套寻常衣裳,免得引人注目。
换衣服时,发现兜里多了一个半尺来长的布包,应是之前遇敌时轩亭塞进来的,沈渭急着赶路,也未细看,当即揣回怀里,行马出了集市,向西去了。
道路曲曲,行人匆匆。少顷,一座苍翠高山映入眼帘。
再行数里,路上人、马、车骤多,便见有人抬着竹架,上面躺着一瘦弱老翁,不知生死,又有人从马车上下来,走起路来磕磕绊绊。
再看几人,都是身患疾病,面带愁容,但他们看到此山时,都流露出一种莫大的欣慰之感,仿佛此处是一福泽圣地,能教人百病皆除。
沈渭心知鹿草山已到,转马再行,见山道口一块石碑,刻着“鹿草山”三字,不由面色一喜,道了声“果然。”便沿着山路,往山上行去。
山道两旁种满了各色药草,香气馥郁,闻之神思一明,舒泰不已。
山道曲曲折折,沈渭顺着石子路前行,但见两旁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走满了人。
少时来到山腰,飞崖流瀑,鲜花繁茂,倒是一处难得美景。
忽听得高处人声渐沸,沈渭抬起头来,只见山坡上横着一道院墙,正中一方院门,门顶上一块黑色牌匾,上书“厚朴堂”三个金字,笔走龙蛇,遒劲写意。
门口站着十七八人,正围着一位白衣少女唠叨不停。他暗暗心惊:“徐大夫这医馆当真气派,七里八乡的人怕都到这儿来了。”
沈渭翻身下马,双手分过众人,冲那少女作揖道:“小生这厢有礼,有人托我来交还一样事物,还望姑娘引荐。”
白衣少女上下打量沈渭一眼,没好气道:“今天馆里病人满了,你改天再来吧。”说完将他和周围的人都推了开去,拉过院门,就要关上。
沈渭见状,挥手大喊道:“姑娘,徐文兵徐大夫托我来此!”
那少女一惊,还未答话,院中突然奔出一人,拉过沈渭的手,急声道:“可是我爹爹让你来的,他现在哪儿 ?”
沈渭刚想回答,那人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随我来。”说着便拉过沈渭往院里走去,“小叶,你把这位公子的马儿照看好,今日就先闭馆吧。”
那白衣少女答应一声,牵过青鬃马来,一阵好说歹说方才讲退众人,举过门栓,将院门锁上了。
。
厚朴堂院墙深深,占地极广。进门处一座三合院式大堂,高低两层,专给来人问诊。后面连着两排黑瓦矮房,分别供大病休养暂住和堂中大夫讲学授业。
两人走了一程,进到一座水榭,水中红鲤白莲,榭间精舍俨然。沈渭心想:“山间竟有如此景致,此地主人可真会享福。”
穿过水榭,来到一个药圃,其中草木繁盛、蜂蝶纷飞,花间躬着一个青衣女子,左手挽着竹篮,右手正往里放刚采摘来的药草。
那人招呼道:“姐姐,有客人来了。”
女子转过身来,面容清秀,肌肤白腻,微微一笑,绽露皓齿,问道:“这位公子是?”
沈渭笑道:“区区沈渭,徐大夫托我来的。”
女子“啊”了一声,起身说道:“奴家失礼了,快跟我来。”说着手提竹篮,纤腰一动,走在当先。沈渭跟随其后,笑道:“还不知二位姑娘芳名?”
“不敢当。”青衣女子说道,“我是徐大夫的长女,名叫徐枫荷,她是我妹妹,叫做徐宫秋。”
沈渭拍手赞道:“半枫荷、汉宫秋,都是好药材,两位姑娘,都是大美人儿。”
徐枫荷面红过耳,奇道:“这两种药草名字极为偏僻,公子竟也知晓?”
沈渭道:“这都是我从徐大夫的一本书里记来的。”
三人走了一程,忽到药圃尽头,但见几丛翠竹围着一间小亭,亭边一弯流水,游鳞往来、粉莲摇曳。
徐枫荷柔声道:“公子稍坐。”当先在亭里坐下。不多久,徐宫秋端来茶点,让沈渭品尝。
沈渭走了半日,也是饥渴,见茶水清冽,似是南湖边种的那种铁观音,思乡心起,当即一口饮尽。
喝完再看糕点,均用青花瓷盘盛着,黄绿相间,小巧玲珑,却叫不出名字。另有若干瓜果,被徐宫秋用小刀削皮切块,叠在洗净的荷叶之上,递了过来。
如此美食美景美人,普天之下也难得一见,沈渭如沐春风,大感快意,接连吃了半荷叶瓜果,又将一盘糕点扫光,伸袖擦了擦嘴,竖起拇指,赞不绝口。
徐宫秋在一边掩嘴直笑,说道:“若是喜欢,我再取一些来。”
沈渭忙道:“不用,不用,早吃饱了。”
徐枫荷笑道:“吃饱就好,沈公子,不知我爹爹托你来所为何事,他老人家现在可好?”
沈渭闻言,面容一沉,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枫荷和徐宫秋感觉到了沈渭身上透出来的古怪气氛,互望一眼,神色间也是不安。徐枫荷道:“爹爹的事,我们多少知道一些,恐和三弟有关,公子不用顾虑,但说无妨。”
沈渭问道:“三弟?莫不是叫‘牧阳君’?”
徐枫荷道:“三弟名叫徐牧阳,应该是你说的‘牧阳君’了,他打小就喜欢刺绣女装,常借我们两姐妹的衣裳来穿,爹爹此番下山,便是为了寻他。”
沈渭点头道:“那便对了。”说着叹了口气,将徐文兵在长明岛击杀牧阳君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
二女听到徐牧阳掳掠女子,吸食阴血,吓得花容失色,面色苍白;又听到自己父亲手刃三弟,同葬海底,纷纷低头啜泣起来。
沈渭见亭中愁云惨淡,自怨自艾道:“徐大夫之死与我也有莫大关系,若不是为了救我,舍去了他诸多元气,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徐枫荷擦干眼泪,苦笑道:“你不懂家父的心思,他既然杀了三弟,自己决计不会再活了,更何况医者父母心,当时你已痛入膏肓,他又怎会见死不救。”
沈渭想起那夜种种,彷如昨日发生,也不禁潸然泪下。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册,肃声道:“此书名曰《黄帝心经》,徐大夫说书里记载了他半生的武学心得,让我学成后带回鹿草山上,可笑我资质愚钝,不能理解万一。”
徐宫秋抢先伸手,接过心经,翻了几页,仔细读了,不禁皱眉道:“此书确是爹爹字迹不假,他这辈子醉心武学医道,这书里两者兼而有之,糅合共通,气象不凡,我粗略看来,也觉艰深晦涩,若要领会,恐要花诸多时日了。”
徐枫荷扫了心经一眼,见妹妹看得入神,便转而向沈渭道:“今日时辰已晚,公子不妨先在院中稍住几日,以尽蔽堂待客之道,等我二人将此书看过后,再来一起参详。”
沈渭沉吟片刻,微笑道:“如此也好,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二女起身,向沈渭躬身谢道:“不敢,公子乃是我们厚朴堂的恩人。”当即收拾了碗碟,领他去客房歇息。
三人回到水榭,徐枫荷指着池边的一间竹舍道:“公子在此地住下便是。”
沈渭道了声谢,正要过去,忽见左首十步处一个阿娜身影头罩轻纱,斜倚朱栏,正向湖中投食,水中百鱼攒动,荡漾起阵阵莲波。
徐枫荷抿嘴一笑,打趣道:“沈公子眼光不错,专挑年轻貌美的姑娘来看。”
那身影也听见这边动静,回过身来,冲徐家姐妹笑道:“两位姐姐没在大堂问诊,怎有功夫来后院来赏莲。”
徐枫荷也笑:“这不是带沈公子过来么。”说着一指身旁沈渭,介绍道,“他叫沈渭,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沈渭盯着那轻纱后的模糊面容,嘴唇抖动,眼中泪花乱滚,忽听他长叹一声,沙哑道:“孟……孟祯,我找你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