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禾垛一扎扎地竖立在那里,仿如整齐的一束束黄花。
地里的禾苗根也是一堆一堆的,还等待农人来掘掉。不掘掉挖掉的话,根本就无法播种下一季的稻子。
她们这里以往是可以一年两季稻子,冬季一季的豆子的。
可去年下半年以来就没下过雨,地干得不行,现在就连翻地都要不到水。
“种木薯吧,耐旱。”
“可木薯苗少啊,哪里拿。欸,种多点番薯,番薯藤也能做个菜吃,人能吃,鸡能吃。”
姜慈柔听着大家的议论,他们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汗津,眼里都是悲苦。
她加快了脚步,地面上传过来的热气都快把她掀翻。
“阿婆,晒着谷子呢。”姜慈柔来到了晒场。
整片晒场有七八户人家在翻晒谷子,都是些家里庭院不够大的人家。
一片片都被分割出来,你是你的,我也有我的范围。其中周家的最大。
“欸?是,是。”不知为何,宁红花看起来有些心虚。
她拿起草帽,坐在锄头柄上,扇着热风。热风带来一阵阵的汗酸味。
“阿婆,这今年的谷子就这些?”姜慈柔看着这薄薄的一层谷子,暗自度量。
不能明抢,也得心中有数。估计他们不会那么轻易给她谷子的,她手里的米面也就够她吃到这个冬季。娃儿出生的那段时间,全靠她自己,不行的。
现在这个时节,粮食,她必须有。粮食,是硬通货。
“是啊,真的不多!我们家看起来多,还不是因为这是我们家地多!你都不知道啊,那些两亩地一家十几口吃的,现在九去山上挖草根吃了!”宁红花一提起这个,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姜慈柔沉默,不附和。
宁红花自己说了个没劲,渐渐熄火了。
“阿柔,你看今年年景难啊……这晒干了也就五千斤这样,还得交税,你的税我是一起交的,这不是,没剩多少了。”
“是,我十亩地,你二亩地,那我也能有四千斤。四千斤,就交我和阿辰哥的税,还有三千多斤。三千多给你一半是你全年的养费。阿婆,你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这一半的粮食给了你,我是不能再给你什么了。”姜慈柔的双目温柔又坚定,她看着宁红花的眼神充满了力量。
“我是全都指着这粮食喂养我自己和这肚子里的娃了。这可是阿辰哥……唯一的血脉了。你总不会想让他没有个血肉吧……”
她的话让宁红花无话可说。
“是……是一千五,百斤给你的……可今年这样,他们都说了,没水了,种不来谷子了,今年一年的谷子就在这里了。番薯苗也不知道种不种得成,到时全家就指着这一千来斤怎么过得了这一年啊!”宁红花实在是无法了,摆烂,把所有的现状都说了出来。
“阿婆,你往年这么多粮食,都吃完了?阿辰哥可给你不少的。”姜慈柔不是很相信。
周家老宅那里,宁红花的粮食怎么吃也不可能没剩。
“……那不是你二叔一家也得吃吗?”她的气没那么直了。
姜慈柔想了想:“二叔一家吃那二亩地的都够了。”
“……我,卖了银子。”
“银子……那你也有银子。我劝你及早去买粮,跟我们村的其他人买,还便宜些。”
宁红花听到要把自己的银子掏出来,跟村里的其他人买粮她就难受得心口痛。
她看着面前一大片的金灿灿的稻谷,粮?我不是有吗?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天何欢跟她说的话,让她掏出自己已经藏好的棺材本,那是万万不能的!
“阿柔,以前阿辰一季就给我三千斤的谷子,现在就算年景不好,他也会先紧着我来吃的。现在就剩这么点,我给你五百斤,那都算好的了!你一个人吃五百斤,足够你吃到年尾了,到时年景好了,我再给多你些就行了!”
宁红花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这个说法是真的可行。“对,你一个人,吃五百斤还多了!还是念着你怀着阿辰的唯一的骨肉,我想他以后也能有人烧个香祭拜一下才给你五百斤的!这个年景了,谁家会给一个人五百斤的粮食啊!也就我了!”
“可是,阿婆……这些粮食本来就是阿辰哥的。”姜慈柔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周阿婆。
她的耳边有一次响起熟悉的男声: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你觉得他们好,那是因为还没到动真刀的时候。
“那我也是他的亲阿婆,我说给你这个数就这个数,你一个人吃足够了。”宁红花耍起赖,声音都大了起来。
“要是阿辰哥醒来了呢?那就是两个人了,起码也得一千斤。”姜慈柔已经在心里想着最差的结果了。
那就是五百斤!那,也得多捞点其他的。
至于这些账,她们总会还的。
“一千斤,你一个人一千斤!你想得美!要是阿辰醒了,你让他找我来就是!”宁红花恨不得现在就拿起扫稻谷的大扫帚,拍走面前的要粮人。
要粮,要粮,要的都是她的命!
“可是,这地的产出的分割,那是你们之间就已经说好了的。阿婆,你怎么出尔反尔?”姜慈柔夺过宁红花手里的草帽,给自己扇风。
她自己的那顶正牢牢地盖在自己的头顶。宁红花还愣住了。
“地是我种的,种子是我出的,稻子是我割的,也是我晒的,还是我装好给你的,你就叉着个腰,在那里等着吃,还吃这么多!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一家人有难,互相帮助一下吗?你一个人五百斤了足够多了,到时年末了,卖了豆子给多点钱你就是。”她使劲说话,脸上都狰狞了起来。本来就天热,现在还被姜慈柔夺走了草帽。
莫名其妙!
“这些本来就是你们说好的。”姜慈柔还是不急不躁。
姜慈柔越是平静,宁红花就越有一种暴怒的感觉。
“那你让阿辰起来跟我说!”宁红花吼完这一句话,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