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刘协泡在浴桶中,闭着眼睛,任温热的澡水将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浸透。
今日便是要去香山祈福的日子了。
他闭着眼,重新回想了一遍当日鸽子传来的信。
自从那日收到第一封信起,他的心潮就一直没有安宁下来。
虽然不知道那头传信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人必是刘备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
只因为那句话:
大汉永固。
这是他不敢奢望的事情,但又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
为了实现这样的理想,第一步,便是摆脱这种为人傀儡的局面。
如今,里应外合的种种布局,都是为了将他救出去。
一旦他踏出皇宫,便是天高海阔。
而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出这么大的布局的势力,目前怕是只有刘备了。
他的眼前,曾无数次浮现去年第一次见刘备时的情景。
当时的刘备,端着威严而庄穆的身姿,一步步走上御阶,成为第一个当面亲封的县侯。
但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看似沉静,却藏不住深深的悲怆。
而仅仅一句“皇叔”,就让称霸一方的枭雄刘备潸然有泪。
两个素未谋面的汉室后人,在那一刻心意相通。
如今,当他看到那四个字时,眼前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刘备的面容。
“陛下,时辰到了。”旁边的陈常侍轻声说道。
刘协将今日的计划从头到尾默默想了一遍,并无差池,便从浴桶里慢慢起身,周围侍奉的一应人等立刻上前,帮忙擦拭和更衣。
半个时辰后。
天子的车驾浩浩荡荡出了许都城西,向西侧香山而去。
随行的是奉车都尉马休,黄门侍郎张昶带领的重甲黄门卫士,昋横统领的全副武装的虎贲军,以及乐进带领的许都城内调出的三千精兵、以及仪仗和祈福物资之车驾,前前后后竟有四千人之多。
毕竟周边不太平,安排的随行的护卫力量相当强悍。
太仆韦端年龄大了,不宜骑马,坐了一辆马车随行。
而早有一千精兵,在破晓时分便赶到香山,将小小的香山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翻腾了个遍。
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都被地毯式摸了一遍,确保无虞,这才排开阵势,迎接天子仪仗。
天子的仪仗车队缓慢地向前走,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到了香山五里之外。之后,便由黄门卫士和禁军贴身保护着将天子送上香山。
乐进的几千人马,则将香山团团围了起来,以免有失。
刘协行到了山脚下,望着这团团簇拥着的精兵强将,不由哂笑。
好大的阵仗。
他这个傀儡,还真是重要得紧。
刘协收回了目光,望着山上的高台,一步一步,庄严地走了上去。
司空府。
上午的阳光一下子就火辣了起来。
苏哲跟着郭嘉,一步一步,登上阁楼的梯子,举目四望,四面镂空,八方来风,却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
应郭嘉安排,高阁中间已经摆上了两个坐席和一个案几。
案几旁放了炭炉,炉上已经放了一个陶壶,里面的黄酒已经微微热起。
苏哲和郭嘉一起脱了鞋,在两边分别落座。
“敬贤请。”
郭嘉解下佩剑,放在一侧,拿起漆勺,从壶中舀了满满一勺最清澈的酒液,缓缓斟入了案几上的两个酒杯中。
酒香经过这么一扬,一下子就散了出来,香醇浓郁。
苏哲缓缓闻了一口,由衷赞叹道:
“临此高阁,又当此美酒,与朋友对坐,真是神清气爽,怡然自得。”
郭嘉笑了笑,端起酒杯:
“敬贤可知,与你饮酒,是我郭嘉的人生幸事。”
苏哲也端起酒杯:
“能得军师祭酒的相邀,也是我的荣幸。”
郭嘉一笑,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问道:
“敬贤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苏哲抿了一口酒,便放下了杯子,淡淡说道:
“忙这个词,是如奉孝这样的大才才用得上的。我就是一闲人,还能忙些什么呢?”
郭嘉轻笑了一声:
“我可是但愿这个词,永远都不要找到我。”
二人大笑。
苏哲拿起漆勺,一边给郭嘉添酒,一边问道:
“奉孝既然如此厌倦案牍之劳,何不向曹司空请辞?也可如我这般逍遥自在。”
郭嘉轻轻摇了摇头:
“人生实苦。想之、念之,却不能往之,这样的事情,又何止一件两件?”
苏哲眨眨眼睛:
“我有个主意,不知能否帮到奉孝?”
郭嘉斜瞥了一眼苏哲,不由笑道:
“说来听听。”
苏哲凑向郭嘉:
“奉孝只需向曹司空推荐一人,代替奉孝,奉孝便也不曾辱没司空的知遇之恩。”
郭嘉听的哈哈大笑:
“看来敬贤不问世事,却颇通人情。此法不错,待我见到司空,定要给他用上一用。”
说罢便来和苏哲碰杯。
苏哲依旧慢咽一口,便又放了了。
郭嘉瞥了一眼苏哲的酒杯,自己给自己加了酒,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敬贤上次为了救我,害得旧疾复发。不知现如今身体如何?”
苏哲带着淡淡的笑意,抬眼看向郭嘉:
“多谢奉孝挂心,早已无碍了。”
郭嘉的语气如苏哲的笑意一样淡:
“敬贤既然无碍,却不能满饮一杯,可见终究还是有所损伤。”
苏哲倏然一笑,自言自语道:
“看来,奉孝是在怪我不能同他畅怀共饮……”
说着端起杯子就要喝下。
郭嘉立刻将苏哲拦住,笑出了声:
“敬贤是我知己,自当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郭嘉将按案几上的糕点推到了苏哲手边:
“敬贤,酒就少喝一点,东西可要多吃一些。免得说我郭嘉小气,都没让你吃饱。”
苏哲忍不住笑了,拈起一块糕点。
反正早上也没有吃饭,现在肚子正饿。
郭嘉悠悠的问了一句:
“上次见敬贤的药瓶中只剩最后半粒药,不知可有药方?”
苏哲望着郭嘉,一脸惊讶:
“怎么?难道奉孝也生了一样的病?”
郭嘉笑叹道:
“敬贤还真是才思敏捷。我只是想问问,如果有药方,我找人去验一验,和我手里的这瓶是不是一样的。”
说着便把怀里的小瓷瓶取了出来,眼睛暗暗瞥向苏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