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坟山,葬仙神。魔风灌心,随流气呼啸而上,气机森然;邪气凝流,顺山势流淌而下,诡谲昏黑。禁忌沉眠,群魔乱舞,混乱的节奏是这里的主旋律;千妖尖啸,万鬼夜语,诡异的声音是此处唯一音符。
这阴阳交汇之所,一切鬼魂邪魔的狂欢殿堂,唯有鬼怪邪祟的低沉嘶吼。缭绕的阴虚气息贯通天地,纠缠着血月洒下诡谲色彩。生人若敢踏足此地,便只有被吞噬的命运,九死无生。
“呜嗥——!”
在这深寂的墨色夜晚里,突发的悠然狼嚎略带几分沧桑与惊恐。在群狼恐惧的注视中,一道敏捷的身影赫然冲岀苍茫野林;满身血污难掩他惊人的神秘气息,紫气缭绕的身体难以窥测。
这尊邪物尽管生来便内敛到了极致,但其强悍骇人的意识力量还是泄露了一缕。蕴含上层威压的力量,惊醒了无数沉眠的上古禁忌,扰动了寂静数万年的乱坟山。在爆发的恐怖气息下,平凡的邪祟们瑟瑟发抖,不敢再去低声喃喃。
乱坟山深处,邪神苏目。被尊为神的祂怒不可遏,一眼想要望穿这打扰自己安眠的“同级”。但不过一个呼吸间,祂便瞬间失去了八只血瞳,唯余一只凡目恐惧地垂下了帘幕,警告着众神:
不要尝试窥探他,他是超越你我的存在!
无声的尖叫过后,犹如一场闹剧,一个个禁忌失去部分躯体甚至濒死,在无边的恐惧中重新沉入梦乡之中。
“毒妖怨鬼咽气尸,炼作大巅便为人。谋求长生的邪道士果真可怕,人间祸害。不过,真要感激他们给予我身体与灵魂了。若没有他们的大胆尝试,又怎能有我的重生呢?呵,呵呵呵。
当初抓住的那一线生机,本以为是渺茫无望,如今看来倒是并非如此。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得到了鬼戏秘法,用分裂自己融合邪祟的法子来造长生之人,并且成功将自己炼死了……”
古怪存在没有去察看窥探者,只是自顾自说难辨难明的声音,这仿佛是那原主记忆中语言的混合。他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极力用意识把控陌生的身体与灵魂,瞬间碾碎了所有记忆痕迹。
“方才的是尸语,鬼语,还是妖语?居然混杂在了一起。这世界应该也是人族主导,应说人话吧。”这具诡物沉吟片刻,嘴里吐岀另一种玄妙的音符,逐渐趋向汉语的音色。他搜刮着残留的汉语记忆,终于勉强凑足了现代语法与词汇。
“还有面容。”诡物喃喃自语,邪气紫光翻滚涌动,包裹着他化成丰神俊朗的男子;血污眨眼间化作粉末飘散而去,如从不存在。翩翩公子,紫衣铭黑纹;剑眉星目,眸中游天龙。
在这位神秘的人物显现原形,天地仿佛依旧无恙;但一粒粒尘埃,在三灯燃尽又续一柴的年华中,互相羁绊所形成的确定轨迹,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乱了运行,命数注定的万事从此又抹上了一缕神秘不定的色彩。
“命运,呵呵……你又回来了。明明是天地的宠儿,却非要逆天乱数;已经成为天地的敌人,却总靠一些微末技艺逃出生天。呵呵,我看你还能溜到什么时候啊,故人!”
一切至上亘界之外——亦或是里外皆在,一道残酷冰冷的目光忽然注视着尘埃,透过正天道界的薄膜看向命数动乱的中心。祂仿佛是在微笑,笑着驱使一个分身去杀死这位可爱的故人,那曾经的命运,从一古至今四古不变的命运!
“命运,命运。呵,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何谈二字。”梦呓一般的低语响起,命运似乎不知自己即将到来的厄运,整改衣冠,起身来回渡步。他的眼中闪过从前幻灭之象,闪烁不定。
自定义时起诞生,他已经经历了定义、大道、规则三次重生,辗转轮回。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拨动世间,意图打破一切的超脱,将一切设作定数。那个祂曾在二古大道邀请他共同掌世,但他却拒绝了这可笑的邀请,从此与之不共戴天。
到现在,他究竟是谁?命运不敢确定。从混沌未明至今,他的为人与身份多少次转变,记忆都是几近错乱。他甚至不敢笃定,自己更倾向于反定数的大义之人,还是只念红尘友谊的古族先锋。
抑或是,被遗忘的命运定义,被崇拜的命运大道。皆是他,但不是如今的他。
他曾经错觉地认为,世间万物都仿佛是自己,却终究不是。古族心老曾经告诫他,这是癫狂的预告篇,纵然古老的定义也无法避免。古焉赐一物则取一物,世人得一缘则多一缺。
命运古义位格,虽成全了自己的修行,却终究限制自己乃至众生自从一古的命途。群义皆死,所以一切自由,如今命运苟活,万物皆痛苦限制。纵然他的重生让浮尘都有了超脱的可能。
但……不如让他死去吧——何必要那鸡肋的命运古义!斩断命运古义位格,还世界一片永恒的清明,让世界万物呼吸自由清爽的空气吧。
“是啊,我应该重活一世,命运已经沉寂在过去里了。恒久苟活的必然腐朽,唯有新生才是真切的存在,唯有舍弃过去才有真切的未来。”
命运缓缓吐出一段话语,心中顿时如释重负:“我应是古尹,号梦玄黄道人,曾梦玄黄天地混沌,醒来犹是朝元道人。
过去的一切,皆是南柯一梦,梦的是虚幻腐朽的古。如今崭新之我,纵然常忆过去,皆不过梦的影。留恋曾经,不如醒来,重看此方世界!”
说罢,古尹轻笑一声,全然不在意冥冥中位格与气运的缺失。他握紧拳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快与自由,挣脱自我束缚,彩蝶般翔舞世间。在他的眼里,仿佛连一点灰尘也显得无比可爱了,阴郁的乱坟山似乎也不再压抑了。
恍然间,来自最古老生灵的无情与高傲褪去,唯有心脏开始猛烈的跳动。古尹愈笑愈癫狂,紫衣飘洒,道意涌动,眸中闪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壮丽景象,过去三古的年华在心中重新沉浮显现。他缓缓结印,低喝一声:“赦!”
“大无上,赦祂无有。一古一今,古今离分,唯今乃真。尘土归彼,岸上踪影无。朔也难行,谁也足道。三古轮回往来我,天灯燃尽在此继复言!过去我者,断世话说,听我号令借我力,因缘原是自相闭。赦——!”
古尹长呼一声,遍体尸气、鬼气、妖气三位一体,互相协调着奔去上空。他口中念念古老语言,赫然金光,引导着三气运行不绝,化龙变星,形状不定,终于定格为一柄通天长剑。
只见那长剑:通天彻地,横于命运长河;金光凛然,载于空间深渊;无上神韵,荡于时间汪洋。刀光剑影一闪烁,便是惊为天人。一剑封喉神无色,光寒天地世无州。
“过去我也,借我力量,从此超脱,不囚位格!”古尹手中掐诀,气息不断变幻稳固,仿佛居于三大亘古唯一的存在之所,跨过古的深渊与过去的自我沟通借力,获取已经湮灭的古老力量。
一瞬间,定义、大道、规则三大古老力量齐聚一堂,混合归一,盘旋着咆哮融汇。惊天的威能不断收敛它的气势,隐隐有返璞归真重回太罗能量的可能,令周围的时空瑟瑟发抖。
“不,还不够。”他微皱眉头,手中掐诀的速度越发快速,将遁入的力量定在原地。在上方力量的无尽加持下,不断成长的能量团甚至令空间颤栗、时间混乱。但除了禁忌,无人察觉这恐怖的融合。
他汇聚天地灵气——这崭新的力量,鼓动它融合小部能量团,冲天而上。电光爆裂间,这全新的能量团骤然迸发出未知的力量,丝毫不同于上方三大古老的前辈,但依旧相差火候,冥冥中位格不足。
“古之终焉,去!”古尹眼中光芒乍现,紫气猛然覆手,悍然将浑身气运打入这团全新的力量。爆裂声逐渐隐匿,刚强至极的新能量逐渐化阴,却依旧不足以阴阳调和。
忽然,尸气、鬼气与妖气飞起,甚至夹杂那诡异的阳气,温柔地与能量混合互补先天不足,居然演变出陌生的气息。他仿佛早有预料,微笑着停下了结印,一挥手将所有送上万米高空。
云霄中,四种力量于是齐聚,互相滋润,至高的气息逐渐酝酿;盘旋呈四卦,拱向中央虚幻的影子。古尹腾空而上,居于虚幻之中,双手伸出,挥动着它们进入神秘的存在之地,涌入那柄巨剑。
难见的耀眼光芒冲破了三大唯一存在之所,向天而去,冲破了这宇宙的薄膜,甚至直达一座世外恒古世界的中心,震撼无数大能。
刹那间,巨剑奔出一切之外,直至古尹的脚底。他抚摸着这柄无形巨剑的纹路,每一个字符都是一个完整的小千世界。细细望去,只见星空浩瀚,万辰无疆。他仰头微微一笑,一眼穿过银河。
“今日,我命运全斩自我,解放众生命途。我心真诚,‘者’为鉴之!”古尹高声说道,一剑飞出,刺向虚空中捉摸不透的命运古义位格。
“竖子安敢!”
一道至高的大音希声突兀响起,大道分身猛然伸手,莫测的气息握住这柄惊世骇俗的剑,却难以摧毁这神秘的造物。祂的心中猛然一沉,暗自吃惊,眼神冰冷地望向古尹。
“命运古义,何故自掘坟墓?”大道平淡的声音如同古井之波,浮动之后只能留在青蛙的识海——竟是自创神通,井波穿心,道、者之流的至主宰者也需要费尽心思才能偷听。
“呵,‘道’的行走,你何必如此执着呢?抑或是,你们将一切定格的思想不再掩饰了吗?”古尹不屑一顾地攥紧了拳头,语气阴冷。长发飘荡而紫衣飘洒,他翩然如太古仙人,一如三灯以前。
“道之名,岂是你一个曾经的太上主宰可以直呼的?速速放下巨剑,慎过第四古真法时代的生活,可以不计你妄言之罪!”大道厉喝一声,欲将巨剑打入唯一时间汪洋,使之在乱流中湮灭。
“莫要废话。魔炽天津皆归此方来说,来!”
古尹低喝一声,巨剑回手扬起尘土漫天,顷刻间刺向大道的幻躯。大道冷哼一声,甚至没有阻挡,任由巨剑穿过祂自己,却毫发无损;祂不屑伸手,却面色大骇,动弹不得。
只见祂的面前,一股定义之力凝结成命运定义的模样,九足五首,青面獠牙。这一幕,瞬间唤醒大道曾经的记忆,隐隐的压制腾龙般冲向大道依旧残留的大音定义之心。
“倒因为果,有无互替。过去未来,尽在时我。天河回旋,极流我体。瀚秘入真,唯有初本!大无上者急急如律令,赦业!”
古尹念念有词,神通微现,竟然倒流自己与大道身上的业力因果,勾连唯一时间长河。瞬息间,大道犹是大道,在古尹面前却为永远被压制的残缺定义大音——这竟是凌驾大道与“道”之上的本质,永无除法!
“你,不仅借来了真正的命运定义力量,甚至用秘法让因果倒流,将这把剑作为制裁我的手段!”大道分身阴森一笑,“不过千年,待巨剑散去,待你无依仗,便是你的死无葬身之日!到那时,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说罢,大道嗤笑一声,凝聚的幻影瞬息散去,一切恢复平静。古尹手起剑落,穿过至主宰者筑起的高墙,削破命运古义位格,登时灵台清明,众生亦是茅塞顿开,尽感自由的错觉。
“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这命运大道位格不要也罢。说到底,定义与大道的位格只是争夺权柄的棋子、博弈的资格凭证罢了。没了最后一枚棋子,我看你们玩个鸟!”
古尹叹息一声,随即又是一剑,斩断命运大道位格封锁世间的锁链,搬开压在修行命运一道修士头上的大山。冥冥中仿佛传出一声断裂崩塌的古音,在所谓“道”低沉的咒骂声中,棋局应声消散,高墙失去巨大支柱而摇摇欲坠。
在古尹的身上,再无紫气,唯有黑鸦环绕头上乱叫,鬼气冲刷脚底,尸气缭于躯体,妖气涌背狂暴;此时的他,好似灾神下凡一般惊世骇俗,使人不寒而栗。
他细细观察身上的每一寸,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忽然想到:从前的,都是浮云了却;前方的,终是你我归途。贪恋的不过嗔念,何必再去挽留。曾居沧海不识蓝,今时方晓我谁人。
天空中,枯枝上,越来越多的乌鸦逐渐聚集盘旋,黑压压铺天盖地,嘶哑的啼叫声不绝于耳。混乱背后,尽是寂寥之意。
邪祟们依旧在潜行,方才那发生于上层维度的惊天事件丝毫没有影响他们,黑夜也仍然在睡眠。在这无人的禁地,唯有恐惧的使者在日夜狂舞,欢呼这长久的寂静。
古尹骤然用黑气吞噬着一名方才被震死的弱小邪神,汲取这世界的知识。他露出诡秘的微笑,踏出一步,随手将干瘪虚幻的鬼魂扔在地上,自言自语着眺望远方:
“多么美丽的世界啊,我来了……“
他,来了……
寒冷的冬夜,黑暗的银城外城。少女呆滞望天,约莫十九年华,一身白衣洁白无瑕。她是那么诡异圣洁,雪色皮肤下的黑色血管清晰可见且迅速地涌动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出体外。她仿佛是太古之外时空中的遗种,又仿佛是已经逝去的亡魂,抛弃过去腐朽而融入当下。
“咚,咚咚!”
猛烈的心跳声骤然响起,少女美玉般的骨感之手随即开始微弱抖动,血液于是狂涌翻滚并向苍白的手掌集中。她低下头来,骨中缓缓响起奇异的空灵人声: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样。”
“可是,他醒了。”
“那有什么关系?怎么,他醒了和你擅自动用我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啊。”
“你不是要杀了他吗?”
“呵,再说吧……”
“我们会不会吓到人啊?”
“怎么会呢,听到的人早在心神处理完毕声音前就应该死去了。”
仿佛是在自语?少女橙色与青色的两只眼瞳泛滥光芒,她的喉咙也随即发出极快的清脆声音,却有着极致的冰冷意味,与骨骼发出的声音对话着。很快,一场荒唐的对话还没有让人听清,就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