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早晨那纷扬的雪花也止了,泽康城官道上空无一人。
忽然,气势磅礴的军鼓声响彻云霄,大军开拔!
一支支骑兵、步兵、甲兵整整齐齐地贯入城内。每一个人,都遥遥望见了城墙上,那一抹银发身影。
行军过半,终于驶来了王驾。阿治站在王驾前,眺望着上方的暖青,两人那么远,又那么近。她不能走,他不能留。
“等我。”无声的唇语,响在阿治心头。等你。
五万大军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最后一批,才迈入了不大的城门。横穿泽康城,一路往东,便是生死竞逐之路。计划的第十一天,他们没有胜算!能做的,只是尽力阻止异变蔓延!世上可以没有鄯善国,却不能因为鄯善国造下塌天的恶业!
该送的人,都送走了,该断的路,也得去断掉。
暖青运功,飞身便跃下了城墙。城墙角落处,有阿治留给她的千里马。她纵身上马,一路便往瓦达山而去。
瓦达山山顶的积雪,比之前更厚了。这里的雪花,仿佛是从别的世界飘来的。明明晴空万里,就是纷扬不断。
暖青当一脚迈入雪中,整片雪地好似等到了主人,大片大片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她的脑海中,自己与红衣银发的花迎笑,正手牵手,额贴额。
“我只能分给你一半的力量,剩下一半,必须留给主人。”
“这一半,能挡住多少时日?”
“若那一城的百姓,能好好过日子,不枉造杀业,护他们一个甲子不成问题。”
“江儿真的会来吗?”
“她会来的。你呢?你会后悔吗?”
“我就是你,又怎么会后悔呢。”
此时,漫天的雪花,忽然止住了。
暖青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片片雪地也由白转金,与她交相辉映。她双手高举,朝着帕托关隘方向一扬,满地金雪,便化为了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倏然而去。
帕托城关隘前,浩浩荡荡的军民队伍,已有大半入了城。剩下大半的百姓,正排在关隘口等候验身,分配宅产。
空中,忽然飘起了金灿灿的雪。一些雪花融入人们的身体,让他们顿时消去了路途劳顿的疲乏。更多雪花,洒进了宽阔的护城河,融在水中。以人们看不见的形态,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深夜,暖青回到了行军途中的王驾内。
满眼担忧的阿治,看到归来的暖青,一头银发,头顶往下黑回了一半,便猜出她做了什么。紧紧的拥抱,都不能缓解自己的心疼。
“你的力量,只能用几次吗?”
“我本来就不是完整的我,自然会有耗尽的时候。”
“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我的心告诉我,你就是你,并不是别人。可你……”可你的体内,似乎还有一个你。
暖青一笑,她听见了阿治的心声。
“遵从你的心,我就是我,就像你还是你。你永远是我爱的人,我也永远属于你。”
计划的第十三天。鄯善王都,扜泥城外三十里,大片大片的营帐开始驻扎,五万余人,竟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军机营帐内,十余人正围在沙盘前,个个面色凝重,气氛一度沉闷到低谷。
“这场战难打。敌方不是军士,而是平民。都是我们鄯善国的黎民百姓。”
“白日,是他们力量最弱,也是最强的时候。普通百姓,妇幼老少,本是我等誓死保卫的人!”
“各位将领,应该深刻明白这场战争的意义!这不是为了让朕复国,而是在给我们的国家治病!是要将传染病扼杀在根源之地。
王都里,都是朕的亲人,都是众将士的亲人!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哪怕要永堕地狱,也必须除去他们牵连外地的可能!
你们的州县还未被祸及,若这里的病挡不住。下一刻,城池沦陷,异变成恶鬼的,便是你们的亲人!”阿治愤慨,厉声说道。
“陛下!赤火卫回来!”帐外来人禀报。
“快传!”
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身玄衣头戴黑纱短帷帽的阿孟,半跪于王前。
“陛下,阿孟幸不辱命。路途中,带回了四名异变之地的男女老幼。正关在营外的囚车之中。”
“天黑后,可能制服?”
“可以制服。不过,这些异变之人,似乎与赤火卫不太一样。陛下一看便知!”
“走,去看看。”
众人便陆陆续续往营外走去。
囚车,是普通的铁笼囚车。车里缩着的四人,一眼看去,也只是普通的平民。众人仔细观察,这几人个个神色呆滞,口角流涎,却齐齐面向东南方,一动不动。那个方向,是王都!
“明明是白日,按消息描述,他们理应与常人无异。为何看起来,有些呆傻?”阿治不解,看向阿孟。
“当初,赤火卫归来时,确实与平日无异。天一黑才骤然生变,且当时就被陛下救回了。或许是时间的原因。”圣族族长安隐一番思考,得出了合理的结论。
“陛下!请试试能否救回他们吧。”圣族圣女安素,看着车内的四人,满心悲悯。
阿治也不避忌众人,立刻便在囚车前双手合十,诵念经文。一阵泛白的金光自他双手浮出,两手展开,光芒便向囚车上的四人罩去。
四人一经佛光照耀,顿时抖如筛糠,发出了尖厉可怖的嘶吼声。弹指之间,竟化作了四摊黄沙!
众人吓得连退几步,纷纷看向阿治。更惊讶地发现,他的两鬓已经变得花白!
“陛下!”
阿孟慌忙间,扶着阿治盘膝坐下。抬头扫了一圈,才看见囚车另一头的暖青。
“王后!你来看看陛下吧!”他高声喊道。
暖青却不着急去看阿治。她的面色从容,丝毫不显意外,好似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是在场唯一的淡定之人。自从与花迎笑融为一体后,她就不自觉地以局外人的目光,看待这场战争。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名参将相互对视,心有余悸。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族长?”暖青将话头往安隐身上一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众人。
众人又齐齐看向安隐,只见他欲言又止,十分矛盾,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佛果舍利已见白光,就快圆满了吧。”见他不肯说出实情,暖青只能开口破冰。
安隐面色一白,显然被说中了。
“如你们所见,这些异变之人,已经失去了救治的可能。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若圣物都不能解救世人,那这场战争......”尼德参将痛心疾首,希望与失望摆在一处时,才最叫人绝望。
“圣物如今不可再用。否则,战争还没开始,你们的国君,就会立刻没命。”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暖青来到阿孟身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带着面色惨白的阿治回寝帐去。
“王后!陛下若是这样,那这场战争,我们该如何去打!”艾则孜参将见三人要走,赶忙追问。
“眼下,时机未到,你等安心再侯上两日。切记约束好将士们,小心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一番嘱咐,已经是她为阿治做了最好的打算。
回到王帐,安置好虚弱的阿治,暖青留下了阿孟。
“你有没有尝试过在夜晚时,混入异变的人群中?”
阿孟眼眸一亮,立刻猜出了王后的心思,“属下立刻去试!”
“天黑后再出发,千万小心。”
“是!”
阿孟离去,暖青才坐在阿治身边,轻轻抬起他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你受苦了。”她摸着阿治的眉眼,越看越心疼。
“你以前的性子,就一直是这样吗?”阿治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暖青愣了愣。
“我以前,有时是这样,有时又不这样。”她轻轻一笑,面上的寒霜瞬间消解,看得阿治迷了眼。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笑的。”他抬起手,指腹轻轻划过眼前的笑脸。
“那你想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是怎样的想法吗?”
“想。”
“那时候,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好看的……人,立刻就喜欢上了。然后,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开开心心,玩玩闹闹,一起做过很多事。有一天,你告诉我,我该长大了。然后,我就真的长大了。我去找你,你却要躲我。我一生气,就把你要了。”
暖青越说,笑得越明媚。
阿治越听,心中越惊骇!
显然,青儿说的并不是自己!她把那人要了?怎么就这样开心地要了?陈年老醋一翻,熏得他自己咳嗽不止。
阿治的咳嗽声,瞬间将暖青拉回了现实。两人对视一眼,她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躺在自己腿上的人,显然生了大气,将脸一转,深深埋入了她的小腹间。
“后来,你给了我安定幸福的生活。疼惜我,爱护我。这一切,都是我曾经不敢想象的。”她的手心,一下一下抚摸着阿治的发丝,好像在为他顺毛一样。
这一番作为,还真让赌气的男人,消解了大半。
“你究竟要了谁?”还有一半的气,自然要讨个说法。
暖青一笑,推开腿上的人,起身便压了上去。她的额心,紧紧贴着阿治的额心,轻声细语道:“我要的,从来只有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