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澄看着姜子妍剧变的脸色,他此前也只看到过一次,某一天早上,她感知到某人的时候。对了,到底是哪天早上,感知到谁呢?他怎么记不太清楚?
他知道事态严重,当即拜别三人,与姜子妍行至无人之处:“怎么了,师尊?”
姜子妍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他只觉一道灵气冲破灵台,只觉心湖里一阵激荡。一直隐隐不安的心绪立刻有了原因。他想起了什么,也想起了一个人。
其实他和师尊一直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个当初把姜子妍吓得差点交代后事的人。但是他们两个显然后来都有意无意地忘了这个人。甚至他每每能隐隐感知到这么个人的存在,但始终没有更深层次联想下去,或者将什么事联系起来。
此刻姜子妍一道灵气冲破他心湖的迷雾,他才陡然回想起来,然后立刻意识到问题不对。
姜子妍冷声说:“那个是狐族!这是狐族的心法。与苗族的忘忧蛊王同出一源,都是同一族的九尾天狐。但是这位的境界胜过忘忧蛊王太多,或许他就是这九尾狐的本尊也说不定。忘忧蛊王我能轻易勘破,而这位的心法,就是姑奶奶也不慎中招。若非我之前在忘忧蛊王上有所参悟,只怕此刻听到祝英台道破此事,也未必能有所明悟。”
陈若澄皱眉,也很快捋顺了当前的情况:“所以他在没有任何媒介的情况下直接让我们都中了他的妖术。他的妖术就是让我们始终不能将他的威胁性重新想起来。若是真有人要杀祝英台的话,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才是。他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等到陈若澄推断出事情的真相,姜子妍也没有这么生气了:“对方对我们没有杀意。否则他可以直接出手抹杀掉我们……他真有这么强吗?算了,我们不宜与他直接相抗。我们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已经醒悟的事实。我们大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悄悄把祝英台诳入金山寺。如果法海真有你认为的那么强的话。”
虽然平时她从来不肯承认法海厉害,但说到正事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嘴硬了。
陈若澄倒是想说,此方案实在是太过消极,成与不成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转念又一想,自己师徒说起来实在过于弱小,这已经是能办到的极限。不觉一阵踌躇。
“捞起来了,捞起来了。”
不知不觉两人行至一个人声喧嚣之处,一个大汉在竭力嘶吼着,有一种式的释放。虽然不知道他捞起来了什么,但显然这已经耗用了他太多时间。
陈若澄正满心愁绪,根本无暇分心去多看一眼此间的混乱,只继续往前走着。但即便他不想听,还是止不住激动的人们把事情到底是什么喊入他的耳朵里。
“可惜,可惜,这么漂亮。”
“尼玛,别人都死了,你能不能尊重一点。”
“我怎么不尊重,我说漂亮是事实,又没有什么龌龊心思。”
声音传入陈若澄耳朵,他先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一转头看向人群。这听起来是有人跳水淹死吗?
“唉,这个女的我认识,叫做杜鹃儿。在画舫做得好好的,被一个叫李甲的人赎走以后,想来是始乱终弃,骗财骗色才跳了西湖的。”
陈若澄根本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是杜鹃儿的名字一出,他就立刻一个激灵,疾步向着人群冲过去。
失礼地撞开围观百姓,便看到一个眉眼柔媚的女子躺在地上,全身衣衫尽湿,将她的身体包裹得很紧。若是换一个场合,这样身材尽显,凹凸有致的可人儿定会让人血脉偾张。但此刻她已经被水泡白的肌肤,因为灌水微微隆起的腹部,一头乱发下毫无生气的面庞,只会让人心有戚戚。
这个已然被淹死的女人就是杜十娘。
杜十娘死了,最终还是死于了跳水。没有跳进长江,跳的是西湖,不过还是跳水。
陈若澄茫然地看向姜子妍,多少有些问责的意思。
所谓问责,问的不是姜子妍替杜十娘算的卦。算卦算不准,这只能算姜子妍修为不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姜子妍给了杜十娘一丝灵气,说是可以察觉到杜十娘异动的。很显然她又一次吹牛。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在姜子妍的眼中看到了火。并非比喻,而是真正的火焰。
姜子妍低吼出来:“是谁?是谁破了姑奶奶的追踪术。姑奶奶现在感知到的杜十娘是谁!”她狂怒之下,捏出一个法诀,一道离火腾于掌心。她手一抖,火苗便飞了出去,绕着她旋转半圈以后,朝着某个方向飞了出去。而她自己也不管不顾,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踏水而去。
只是看到周围人没有任何反应,想来姜子妍是用了某种隐身术。
陈若澄此刻倒是完全冷静下来,先是要替杜十娘收尸。对此他是一窍不通。好在哪怕是古代社会,也有同样的一个不变前提,那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他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并拿出钱的时候,立刻就牙人替他解决了所有事。
尸体被运回姜子妍此前给买的小院,灵堂也很快被搭建好。
陈若澄全程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听着各个旁观者一遍一遍地述说着当时的细节。心里却如烈焰焚心。
杜十娘死了。在他和姜子妍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和谋划下,最终诡异地以一种极其宿命的方式死了。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李甲,也没有人骗财骗色,而且他还给了杜十娘一颗水灵珠。就是一只大象用鼻子吸住水灵珠也不会淹死。但是她就是死了。
似乎这就是天道煌煌,这就是不仁宿命。明明已经尽力把这个故事偏转了方向,但最后有一支冥冥之手,将其拨回死亡的归途。
真就是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杜十娘的尸体上没有水灵珠,甚至没有装水灵珠的香囊。她死的时候想来是没有带在身上的。或许在与她一道殉葬的百宝箱里吧?
“杜鹃儿是妾身在画舫上的花名。若是离开此间,还望公子以妾身俗家的名字称呼我。”
“师父在上,受十娘一拜。”
“别说这么恶心的事,行不行啊,师尊?”
“师父给的宝物,一定是好的,我一定会好好收起来。”
其实对于这个青楼出生的女人,陈若澄从来没有真的把作弟子过。也许是前世的道德观与此事不同,他并不觉得狎妓是什么名士风流,自然也下意识回避着风尘从良的杜十娘。所以他对杜十娘的关心确实太少。
他当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曾有过半分自责。
可现在杜十娘死了,就死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以后。而且就死在西湖边上,早上路过的时候,自己和姜子妍还隔着西湖远远地看向过此处。但是大家都曾不以为意,根本未曾想过祖授派真真正正地第三代大弟子就这样死在他们甚至见到的地方。
他此刻的心情当然是充满自责。有很多“如果”在他脑中不断浮现。和每一个失去的人一样,总会想如果当时。可惜当时从来不曾如果。
和所有人一样,陈若澄也说了一句如果。
如果杜十娘不死,他一定会把她当做世上最亲的亲人之一,姐姐、妹妹、甚至可以是女儿。
然后他不禁苦笑。如果不死?多傻的傻子才会想得到的事?
他苦笑,也自责。但是他不懊恼。他或许有失误,但是他没有错。他所有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了杜十娘好。
可这没用。所以他愤怒。
天道?
呸,凭什么所有故事都要按你设定的来?也许从盘古开天到唐高宗离世,你可以成为世事的主宰。但对不起,你的统治到此结束了。
因为此间有了陈若澄。
陈若澄本不该存于这个世界。但是他现在已经存在了。
所以说,天道所谓的主宰命运本身就有漏洞。或者说陈若澄本来就是bug。
既然已经有了漏洞,那么就是有一次意外。
既然有了一次意外,那么还可以有很多意外。
不错,他要救祝英台,他要提前杀拜月教主,他要轰平雷峰塔。他要救他娘子的母亲,他杀某个女人的母亲。他要做另一个他想要做,却也做不到的所有事。
他要逆天。
从今往后是天在做,人在看,他来管。
杜十娘的仇记下了。天道安排来强行杀死杜十娘的演员暨凶手,都要偿命。
别人对天发誓。陈若澄对姜子妍发誓。因为此世,他师尊是对他最好的人。天算个屁。
当然,他确实是一个小弱鸡。不过这个小弱鸡也三界之内唯一一个能把六个时辰练成不眠不休三年的人。一千八百年的白素贞对于天不够强,那么三千六百年呢?五千四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