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近夏至,申海城已经提前步入夏天,明明还没有到最炎热的两个月,整个城市却像是被火烤了一般。
街头人烟渺茫,没有一个人,整片大地都在冒着热气。
屋内,工作桌上铺满了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设计稿废稿。
印卿撑着脑袋,在纸上随意的划了两笔。
似是不满意,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随手将纸稿揉成纸团扔进了垃圾桶内。
也是同一时刻,手机在桌面上“叮”了两声。
不久之前,印卿告诉了云巧她要准备回国的消息,拜托了大明星帮忙看着点婚礼馆的装修。
只是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进程唯一的错误会出在店门口上面。
印卿一出机场就问她,婚礼馆的装修怎么样。
因为实在是看不下去,云巧本来想先瞒着她的。
她已经通知了设计公司拿回去返工重做,但好像只要印卿一眯眼,就可以看透一切,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去圆这件事。
云巧见瞒不过她,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从手机相册里找出了张照片给她看,是婚礼馆的店牌名,纯白色的背景正中央是用香槟色写着的三个清秀英文字——aCi
当时盯着看了几眼印卿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刚想问她哪里有问题时,她忽然注意到在这三个英文字母之下还标注了四个小字。
她伸出手,指腹在屏幕上划过,将照片放大,这才看清了店牌上标注的中文字,和整体典雅的风格完全不相匹,甚至显得有些老土——
aCi婚庆服务一条龙服务
印卿差点没当场吐血身亡。这他妈是多少年之前的店牌了?
没等她开口,云巧光是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梢就明白了她的不满意,立马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素素你别担心,这个我能解决!”
印卿微抬眉,什么也没说,抬手将云巧举起的小拇指按下去,继而又掰起她折着的食指,提醒说:“举错了,下回记着点。”
“……”
cloud:【设计公司发消息和我说他们大概二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就能到了,你准备一下。】
云巧说的十分钟是真的十分钟,没早也不晚,正正好好。
在她到店里不过三分钟,设计公司送店牌的车子也停在了门口,副驾的师傅下车,走到店里问:“需要现在安装吗?”
云巧弯眼笑道,语气不言而喻:“师傅您觉得呢?”
“那就是要,行哈,我们现在就装。”
说完,两位师傅很快开始忙活起来。
大太阳底下看着就热,婚礼馆里面开了空调,印卿按照自己的习惯调到了最低一度的,温度和外面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就像一处在吐鲁番,一处在格陵兰岛。
云巧还戴着墨镜,因为刚从外面进来的原因,整个人热得发昏,戴着口罩看不出她通红的面容,她用印卿准备在前台的小纸板扇着风,还不忘吐槽:
“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年都要热,真不让人活了。”
印卿给两位师傅倒了冰水,笑了笑,递了云巧一杯:“哪年夏天不热?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还有,我的大明星啊,今年还没到最热的两个季节呢。”
经她这么一提,云巧这才想起来,现在才是六月份。
云巧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声骂了一句:“我还有一部古装剧的戏在八月份开机,这该死的天气不如刀了我。”
印卿笑了笑,给门口的两位师傅送水了去。
天气实在太热了,印卿都不用走近就可以看到他们被汗打湿的衣服后背,还有闻见夹杂在闷热空气里的汗味。
“师傅,进来吹会儿空调吧,这店牌等凉快点再装吧。”
“这早点装完早点结束咯,要休息的话就赶不上下场了。”师傅笑了笑:“但还是谢谢姑娘啊。”
新换的这张店牌其实和之前的那块没有太大的出入,删掉了上面所有的中文字,依旧是香槟色的“aCi”,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丹顶鹤形状的图标,是印卿特地叮嘱过的。
她叹息:“人间烟火也是常态,如果不是为了生活,又有谁愿意在热得跟个火球一样的室外工作呢。”
注意到印卿看向自己的眼神,云巧笑答:“我那是为了梦想。”
送两位师傅离开,印卿才注意到马龙刚刚给自己发了微信。
马龙是申海城市区著名酒吧一条街一家静吧的老板。
也是印卿的初中兼高中同学。
车水马龙:【亲,我听小云朵说你回来了?】
Q:【有事说事,找你爹干嘛?】
车水马龙:【?我的好卿卿,你这脾气怎么几年过去一点都没变啊?还那么冲。】
印卿懒得打字,索性直接弹了语音过去:“我什么脾气你不是一直都知道?行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车水马龙:【不跟你瞎扯了,明儿我酒吧一周年,全场五折,来不来?看在你是我旧友的份儿上,给你2.5折,成不?顺便欢迎我们卿宝回国。】
印卿被逗笑:【原来只是顺便欢迎我呀。】
凤眼中含着笑意,指腹慢慢戳着屏幕:【一折,一句话,成就来】
车水马龙:【一折?你怎么不让我请你?】
Q:【刚没好意思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明天晚上八点见,记得发我个地址。】
车水马龙:【???】
虽然这样说,但是在三个问号扣了出去之后,对方还是共享了一个地址过来:【[位置]印迹酒吧Imprint bar】
聊天结束,印卿将手机黑屏,抬眸看向了一旁的云巧,微挑眉梢:“你去吗?”
云巧歪头,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我还是算了吧。我晚上和刘姐还有个局,况且刘姐这周不让我乱跑,我可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印卿笑,果然还是只有经纪人能压得住她。
云巧走之前,给印卿塞了一张便签让她顺便带给马龙。
说是为了庆祝他酒吧开业一周年,所以晚上的局就定他这儿的酒了。
晚上,化妆到最后一步,印卿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目光却一直都停留在这一棕一灰的瞳仁上,她最后还是拆了一盒日抛美瞳戴上。
印卿买的着色一直都是水光灰的,颜色很深。
但是戴在她异色的瞳仁中还是会显得一深一浅。
华灯初上,在这繁华的都市里,霓虹闪烁,商业街人流如潮。
印卿顺着好友发来的导航走到商业街尽头后左拐,入眼就是申海城最为著名的酒吧一条街。
直行几十米后,黄灯圆拱形门侧面,月牙弯的印字店牌映入眼帘。
印卿凤眼微眨,抬步进了店里。店内舒缓的音乐传到耳边,圆形拱形门后人影晃动,笑语声喧,酒香从玻璃杯中溢出,沁入口鼻。
印卿站在门口,环顾了下四周没有见到马龙的身影。
正想着微信上给他发个消息,忽然一道响亮的声音透过人群传入她的耳内。
“印卿!这里!”
她抬头,顺着声源处望去。
马龙高举着右手臂朝着她的方向招了招手。
印卿将手机塞回到包里,抬步朝着男人的方向走去,位置离吧台不远,调酒师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她往高脚凳一坐,点了一杯鸡尾酒。
“说好的八点钟。”马龙指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的表,语气似抱怨又不似,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都八点零六分了。”
印卿丝毫不在意的轻描淡写:“也就六分钟。”
她眉梢单挑,笑了笑:“再说了,你舍得让我罚酒?”
马龙笑笑:“你就吃准了我这一套。”
也不知是这一头粉紫发的亮眼,还是精致潋滟的面容,印卿光是朝那儿一坐,就仿佛是吸引了酒吧内所有人的目光。
鸡尾酒上的很快,随着印卿一句“谢谢”话音落下,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男生,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是刚高考完的高中生。
印卿褶了褶眼皮,收回目光:“什么事?”
她有猜到男生是想要加微信。
但是当他直接将自己的微信好友码亮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印卿人傻了。
“扫一扫。”
三个字没有任何询问的语气,是肯定,甚至有些张扬。
就好像在说,没有人能拒绝他。
印卿这才抬眸望去,随意打量了他两眼。
黑短发,纯黑短袖,一张渣男脸,少年感分明。
半晌,她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手机。
正当马龙以为她真的要加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时,只见她打开了微信的收款码,学着男生刚才的模样在他眼前晃了晃,淡淡一句:“你扫我。”
“……”
马龙在心里默默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微信好友没加成,男生离开之后,印卿抿了口鸡尾酒,没等好友开口,她扬眉先问:“小马哥,你这酒吧怎么这种小屁孩都让进?”
“……”
马龙有些无奈:“人成年了啊。”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叮叮响了两下,只见他在屏幕上随便戳了几下后开口:“等会儿顾姐和她闺蜜也来,我去接一下。”
听闻这话,印卿右眉梢微微挑了下,语气有些意味不明的:“没想到你还挺花心的,有我这么一个大美女在还不够?”
马龙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我的好卿卿啊,我可只给你一个人一折的折扣,你可不能怀疑我的忠贞哦。”
印卿被他这句话逗笑,随意的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接人去吧你。”
五分钟后,马龙接了一个电话后就很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印卿拿起桌上的鸡尾酒又喝了一口,抬眼也正好撞到了领着人回来的马龙,她本想垂眸,目光却忽然瞥向了他身后吧台前的男人。
吧台前,调酒师正擦试着刚取下的高脚杯,摆弄着调酒器具。
而坐在他面前的男人鹤骨松姿,衬衫上方的两粒纽扣没有扣,在暗暖色灯光下,锁骨若隐若现的。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轮廓忽明忽暗,一双如标本般白皙又修长的手默默玩弄着手中的酒杯,就如同现在的这般场景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也不知道是旁边打扮妖艳的女人说了些什么。
他撩起眼皮,桃花眼中满是柔情,却也深深的在印卿心上刺了一下。
是贺不辞。
“卿卿!没想到你回国啦,要不是马龙和我说我还不知道呢!你在德国怎么样呀?”
“诶我听说德国的男人都很高很帅的,怎么样有没有符我们卿卿胃口的呀?”
对于她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印卿只是简单笑了笑随意搪塞过去。
透过他们的身影,只见吧台处那穿着妖艳的女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印卿大脑一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倏地起身,略过马龙大步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
她点开微信快一步扫了女人的好友码。
女人也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手机惊了一下。
一旁还没拿出手机的男人愣了一下,拿酒杯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神情怔愣。
印卿朝着妖艳女人笑了笑:“记得同意。”
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唇瓣还微张着。
印卿是混血,属于亚欧长相,柳眉之下是一双眼尾上翘又细长的凤眼,但却没有攻击性,西方深邃的五官加上东方的柔和让她有一股独特的韵味,三七分刘海更显得那张鹅蛋脸面容精致。
或许是因为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面容实属较好,女人自知比不过她,尴尬的笑了笑后和她身后的男人挥了挥手后就自觉的离开了。
待她离开,印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
她垂眸在屏幕上随意摆动了两下后息屏,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刚刚离得远,印卿这才注意到贺不辞的右耳垂上多了两个黑色的耳钉,位置和她耳垂的那两颗一模一样。
印卿抿了抿唇,正想开口。
“贺——”
“印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印卿的话音被男人清冷又低沉的声音打断,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和酒吧热闹的气氛不同,男人的气场清冷,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男人眉目深邃,漆黑曜石般的眸底完全没有巧然遇见她的惊讶,方才的柔情散去,紧锁着她的眼神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柔,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静至极又生疏极具破碎感。
“我们好像不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