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紧紧地贴裹在眼珠上,又像是满满地充塞于虚空之中。
一道闪电撕开了深不见底的层层云幔,霎时间山厦崩倾,天塌地陷,生死泡影,弃如浮尘……
像是猛地踏空了一脚,寅夕从迷蒙中惊醒,一瞬间竟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她缓缓地定了定神,眼前的一切才渐渐明白起来。
客栈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了一中午还没停,夏末的京郊草木青深,门口的红灯笼正湿漉漉地打着转儿。
堂里的人比她刚来时多了不少,每张桌子都三三两两地坐着前来避雨的客人。寅夕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又往深处塞了塞。再不出发天色就晚了,她抓起桌上的茶壶,连倒了几杯,都仰头一口气喝了,又拈了几块豆糕塞进嘴里,鼓胀着腮帮子,拿起斗笠准备上路。
门外进来一个人,见寅夕这边起身要走,便径直走到她的对面坐下。这人的帷帽压得很低,精致的鼻尖和分明的唇峰在薄纱后若隐若现,颏下的帽带贴着雪白的颈窝,垂在被雨水冲洗鲜亮的鸦青羽缎斗篷上。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衣身形削瘦的男子走了进来。掌柜忙含笑带风地快步迎了上去,边听那男子说话,边俯着身子频频点头。待那男子说完,掌柜朝各桌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道:“对不住了各位,小店今天提前打烊了!”
堂中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地低语,伴随着推拉椅凳的声音,一些客人已经陆续起身。寅夕拽住正晕头转向忙着收钱的店小二问道:“这才几点就打烊了?外面的雨还下着呢,有这么赶客的吗?”
店小二眉头一皱,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赶紧走吧!你怎么连来的人是谁都不晓得!”
“谁啊?”寅夕睁大眼睛。店小二本就不想与她多言,眉头皱得更紧:“甭管是谁,都是咱得罪不起的。”
寅夕瞥了眼桌对面的人,只见那人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全无起身的意思。
红衣男子的目光扫到寅夕这边,掌柜马上识相地跑过来,赔笑道:“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呀!”
寅夕望了望挤在门口进退两难的人群道:“外面雨那么大,没有他来了我们就该出去淋雨的道理吧?那些老人和小孩怎么办?”
掌柜用袖子按了按出汗的额角,沉下脸来在她耳边小声道:“赶紧走吧,三昙教的人不认得么!”
只听那红衣男子朝这边不耐烦地大喝道:“想活命就赶紧滚!”
寅夕屏气凝神,胸内催动着一股热流,将斗笠低低地盖在头上,索性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冲注茶盏的水声被雨打窗子的声音遮盖,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又大了一些。
红衣男子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拨开一时错愕的掌柜,伸手就要来抓寅夕。
寅夕已是待发之弩,她从座上倏地跃起,踏着桌子翻跳到他身后,背身用臂肘朝他后颈猛地一捣,那人反应不及往前扑倒,桌上的杯壶转眼间便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抓住她!”门外又陆续进来了一些同样装扮的红衣人,其中一个见状叫道。
寅夕见来人众多又不知深浅,担心架不住他们一拥而上,眼看前门已经出不去了,她正要往楼上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起桌对面的人手臂说:“一起躲躲吧!”
那人突然被拉,似是犹豫了片刻,但随即还是起身随寅夕跑上了二楼。
寅夕在二楼一路摸索着,终于拉开了一扇房门,隐隐能看到里面堆放着不少杂物,天光透过屋顶的窗子浅浅地照亮了一方墙壁。
寅夕把门关上,先帮那人躲进了门后的箩筐里,又用一旁的破布帘盖住,自己则沿着墙壁轻踏几步,飞身趴到了房梁之上。
没过多久,几个红衣人便推门闯了进来,一群人在黑暗中四处翻查了一会儿正要出去,谁知寅夕口袋里的东西已露出大半,眼看便要掉下去。她一手抱着梁柱,一手伸过去捂住口袋,可不想这梁上灰尘堆积,她手上一滑,身子便猛地倒栽下来,幸而还有双腿死死地缠在梁上,于是整个人便只好倒悬在那里。
幸而房里光线昏暗,那群人又走得匆忙,故无人发现。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寅夕终于舒了口气,她像是适应了一般,也不急着下来,只荡悠悠如蝙蝠般挂在那里,倒有几分自在。
“出来吧!”她朝箩筐说道。
筐里的人一时并无动静。
“你不会怪我连累你吧?”寅夕叹道:“我是怕他们把你当成了我的同伴到时候欺负你,你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筐里好一会才传出了唏唏嗦嗦的声音,那人出来后和寅夕一正一倒地对望着,只见寅夕身着淡黄的裙衫,垂乱的发丝之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双手正捂着腰间的口袋,露出纤细的皓腕。
“你能下得来吗?”地上的人开口问道。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和而中气十足。
“上得去就下得来!”寅夕说罢,一个劲儿地搓动脚踝,不一会儿便挪到了梁柱交叉处,双手抱着柱子滑了下来,在接近地面时一跳轻松落地。
她自顾自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嘀咕道:“这房梁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今天都被我抹干净了!”
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帽上的帷纱已经拨开。窗外淡淡的天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写映出清隽的五官。她朝寅夕的脸上指了指,示意其擦拭灰尘,一双秀目似有笑意。
寅夕一时有些恍然,她忙用袖子抹了抹脸,却又不知该擦向哪里。
女子从袖中掏出了一方手帕,递给她说:“左边,还有鼻子……”
寅夕苦笑着叹道:“还是你帮我擦擦吧。”
女子上前了两步,一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一手用帕子在她脸擦拭。
眼前之人仙姿玉立,吹气如兰,寅夕双目微垂,任凭柔软的帕子携着那人袖间的温香,拂过自己沾着青丝的桃腮和挺秀的鼻尖。
平时口齿还算伶俐的她此刻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冲那女子一笑,道了声:“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那女子虽在表达谢意,语调中却没有太大的起伏。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猛地踢开,只见门口正齐刷刷地站着一排红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