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云彩像着了火一样,绵延起伏的小路上,有两个急匆匆的人影,他们牵着手,奋力的跑,脚上像长了翅膀。
“唉,你慢点!”我大喊。
小虎没有放慢脚步,反而速度更快了。
前面有个小亭子。
我们终于看到了老人。
老人坐在亭子里,目光呆滞,他一盯着古井旁边的合欢树。
这棵树粗壮挺拔,枝繁叶茂,上面缠满了红线线,那是一对对夫妻,一双双情侣的敬畏和膜拜。
小虎甩开我的手,赶紧冲上去。
“爸,你怎么又来这里了?”小虎的声音竭尽全力,就差跪在老人面前了。
老人侧着身体,眼睛看着合欢树,双手放在胸口紧握着, 他一动不动,与世隔绝,嘴里一直喃喃道:“阿瑶…阿瑶…”
阿瑶是什么?我内心格外疑惑。
“爸爸,是我啊,我是小虎。”小虎急切的说。
老人缓缓回过头来,短暂的惊愕之后,慈祥的笑容缓缓绽放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祥和,宁谧,又充满沧桑。
“原来是哥来了啊,明天就是我和瑶瑶订婚的日子了,哥可一定要祝福我。”老人低头含羞的笑着。
我惊讶住了,什么哥哥,老人把小虎认错人了。
小虎满脸忧愁,扯着嗓子喊:“爸,是我,我是小虎。”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小虎当亲生儿子对待的,小虎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真是我的错,我没有让小虎过上好日子,害他和我一起遭罪。”
我在旁边吃瓜,难不成小虎不是老人的孩子!
“爸你没有错,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你。”小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任凭眼泪,肆无忌惮的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哥啊,我一定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情的,小时候我突发心脏病,需要做搭桥手术,我们全家人都放弃我了,面对高昂的手术费用,我只能在牛棚等死,家里人怕我死在家里,你知道后,对我说,就算去借,也得帮我把钱借齐,住院的时候也一直是你背我上下,照顾我吃喝,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哥啊,好人怎么这么短命,真是命运不公平,没多久,你们全部患癌去世了,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一直觉得哥你还在,如今我也要走了,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小虎了,我永远都记得你说的话,你那天跪下来说,要把小虎托付给我,因为只有我会对小虎好了。”
老人捧着小虎的脸,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见到失态,他用手捂住眼睛,好像他不想别人看到他在哭。
老人的泪水中包含着辛酸。
老人的泪水中包含着不堪回首的往事。
原来小虎真的不是老人的孩子。
小虎应该知道自己不是老人亲生的,一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除了难过还是难过。
一看到老人哭,我便想到了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喜欢在半夜哭。
夜深人静的时候,奶奶就会从床上爬起来,她哎哟哎哟的哭喊着,一边说腰痛,一边说腿痛,我怕的要命,生怕她疼得晕过去。
奶奶有时候也会被爷爷打的哭,爷爷喝多了,就会打奶奶,不管原因,一巴掌扇过去,奶奶瞬间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又无能无力。
奶奶总把死挂在嘴边。
她爱照镜子,看着满头的白发就紧张的不得了,她总说,头发白完了,我就真的要死了。
奶奶还喜欢掀开衣服,观察腿上,胳膊上的斑点,那斑点褐色的椭圆形,她总说,这是老年斑,你太太死前全身都是这个斑点,长了这个斑点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我被奶奶吓得不轻,每天晚上抱着枕头哭,正面哭湿了,把枕头翻转过来,反面继续哭。
“我老了,我真的老了。”
老人双腿颤抖的站起来,好像用了全身力气,缓了一会儿,他躬着身体,步履蹒跚的走到大树底下。
老人把苍老的手放在合欢树上:“阿瑶你看到了吗,我们种的合欢树长大了,你说合欢树代表了我们的爱情,可你却离开了我。”
他一遍又一遍的抚摸那些松软的树皮,树皮很粗糙,全是疙疙瘩瘩,它好像经历了风花雪月,身上全是沧桑。
这一刻,我感觉时间早就不存在了。
平行世界,老人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起风了,树叶像下雨一般掉落在地上。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落叶纷飞,嘴角带着微笑,他顺手接过一片树叶,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回忆还在继续。
我和小虎站在一边,静静倾听老人的故事。
“哥啊,当兵回来后,我没有和阿瑶走在一起,阿瑶嫁给了别人,永远都不是我的了,我真的不难过,看到阿瑶幸福我也欣慰,我只是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当初我们那么相爱。”
老人抓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扣着,要把心扣出来一般。
“结婚前一天,我接到通知,要去打仗了,那天我走的很匆忙,什么话都没对阿瑶说。
打仗的时候,我们一整个连,全军覆没了,我本来也是要死的,但是我想到了阿瑶。
那天,我做了逃兵。
所有人拿着抢冲出去和敌人战斗,他们叫喊着,奔跑着,有许多倒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地洞里。
我知道我去了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没有去。
我听到外面全是抢弹声,还有马叫的声音。
还有队友的呻吟声。
我拿着抢正准备冲出去,我又想到了阿瑶,如果我死了,阿瑶的一撇一笑我都看不见了,我还要和阿瑶结婚生子的,我们会有好多好多的孩子,我还不能死,我只好把抢丢在一边,蹲在地上,抱着头,嗷嗷大哭。
我对不起我的队友。
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可是我想回家,我想阿瑶。
原谅我的自私。
大炮的巨响淹没了一切。
我吓得要死,第二天我才敢出来。
战争结束后,战场上尸首遍野,被炸死的死者断肢残躯,四处抛散,鲜血染红了街面。
我一路奔波,好不容易逃回东北,等我回来的时候阿瑶已经不在了,我问了周围的邻居,他们说阿瑶嫁给了别人,早就远走他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