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他忘记的也不止这一次。
比如季悠漾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那天她查完分之后，就激动不已跑去找盛黎深。想告诉他，她完成了他们的约定，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他在的高中。
所以，下学期他就要开始兑现承诺，让她每天都和他坐同一辆车上学放学。
十几岁的少女，所有心思都还是朦胧的，只是想到以后有更多机会能接近他，就开始满怀憧憬，想东想西。
然而那天到了封家，没有看到他的人。
她去了后院那座小楼，原本他天天都在那里练琴，可眼前已经人去楼空。
封家的佣人告诉她，深少爷出国了，好像是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
她听到对方说起那个很厉害的留学项目，也听到了“六年”，最后打听到盛黎深是突然做了这个决定，走得匆忙，却断然卖掉了陪伴他多年的钢琴。
所以他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正好在过去的那几天里，季悠漾约了一帮考完试的同学跑出去毕业旅行，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她出来以后，一个人走在路上想了很久。他有好的前途，她当然是为他开心的。她也理解，他不能像之前答应她的那样，以后每天陪她上下学了。
只是，就算他不能等她回来再走，其实也可以打个电话跟她道声别，或者让人给她留句话。
可是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他就是觉得没有必要。
又或者，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倘若在他心里，压根就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
后来她也没有等到那个电话。
她知道他换了新的号码，中间曾经想过问封誉去要，最后还是没要。
接下来几年，他们都没有联系过，除了她偶尔能从封誉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或者通过新闻默默关注他在国外的演出动态。
但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说到底他只是她不打算承认的娃娃亲未婚夫的堂兄，这层七转八弯的关系大约本就该如此陌生吧……
季悠漾默叹了声。
过了这些年，现在她已经能够理解，盛黎深这样的天才，就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的。他和他的音乐，就构成了一个完整封闭的宇宙，外人不可擅入。
好在她也已经学会管好自己的妄想了。
叶千织琢磨着刚听到这个故事。
“所以后来他帮你是因为愧疚？”
“是啊。”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
“只是这样，那你们隐婚就好了啊。他三年前为什么要公开晒结婚证？搞得山河震动，日月无光的。”
“……”
季悠漾一哑。
某件太过私密的事情，她连对叶千织都没讲过。
垂下眸子，突然觉得，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莫名刺眼。
就像三年前，他们所谓“官宣”的前一天，在《噬心》剧组的庆功宴上。
那个宴会厅很大，可以随意走动，季悠漾选了个安静的角落自己呆着。
沈导找了一圈，笑眯眯端着酒杯过来，“咱们今天的寿星怎么躲这儿呢。”
她惊讶抬眼。
“我才发现原来今天是你生日啊，漾漾。你倒是捂得挺紧。”沈导挑眉，“生日有什么可瞒的？还保密。”
她睫尖颤了一下，只是说，“……我习惯不过生日。”
沈导笑，“你才多大，也怕过生日就老了一岁？小孩子别瞎想那么多，一年就一个生日，不过怎么行。蛋糕刚给你订了，今天咱们大家都在，肯定要好好给你庆祝。”便不由分说，“来，我先敬你一杯。生日快乐！”
季悠漾起身，唇边抿出微笑，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十三岁以后就不再过生日，因为这天也是母亲的忌日。
沈导盛情难却，倒也不为难人，只给她倒了小半杯红酒。
季悠漾正准备要接，酒杯却在半路被一只手截了去。
那手很好看，修长清瘦，指骨分明，手背冷白的肌肤上透出青色血管的脉络。一枚银色尾戒禁锢在小指上，隐隐闪着冷淡的光。
季悠漾一寸寸掀起密长的睫毛。
不知什么时候，盛黎深就站在她身边。
他看向沈苑，语调听不出情绪。
“漾漾不喜欢过生日，别让其他人来打扰她。”
沈苑莫名其妙：“啊？我蛋糕都订了。”
“蛋糕你们自己吃吧。太晚了，我送她回家。”
“等等等等……”沈苑抬腕瞧一眼手表，“我没瞎吧？这是八点半吧？太晚了？”
然而对方很平静，“天已经黑了。”
“……”
“跟你这种山顶洞人说不通。”沈苑无语扶额，“这才刚开始呢，人家漾漾可没说要走，您要走自己走，别打扰我们现代人类的正常夜生活行不行。”
盛黎深漆黑的眸色微沉。
然后默不作声单手拿起桌上开过的酒瓶，将手中的玻璃酒杯斟至全满。
暗红色的酒液消隐在他唇畔，随着清冷性感的喉结滚动，落下，最后一滴不剩。
沈苑一脸的惊懵，等他喝完了才反应过来，“喂，你不是早说你不碰酒了……”
盛黎深看着他，淡淡地道。
“这样可以了？”
“……”
沈苑给气笑了。
“什么意思盛黎深，你这搞得像是我在故意刁难？我是这种人吗？不行——”
他逆反心也起来了，拖长腔，加重。
“这锅我还真不背，有本事你就把话说明白，别给我猜哑谜。”
在他追根究底的眼神下，盛黎深没有回话，而是第二次自己斟了满杯，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沈苑：“。”
三杯以后，第一瓶酒已经见底。盛黎深眼都没眨新开了一瓶，又稳稳倒了第四杯……
“行行行！”沈苑一连声举手投降，“你自便！”
盛黎深才把酒放下。
“多谢。”冷淡的音色没沾半分酒意。
“也不知道我这造的是什么孽，快走快走，”沈苑嫌弃地摆手，“别喝多了洗胃讹上我，我还不想被你那么多粉丝追杀。”
垂眼，盛黎深却发现桌上自己刚斟满的酒杯不见了。
视线转向身边。
女孩纤白的小手端着那一大杯半透明的漂亮红色液体，瞳仁如黑曜石闪烁着奇异的光。
轻软又冷静地问他：
“哥，再陪我呆一会儿，好不好？”
他一怔，神色略有不解，但毕竟没有拒绝。
“今天是我生日啊，”季悠漾理所当然地笑着向他举杯，“祝我生日快乐。”
……
季悠漾用力吸了口鸡尾酒，掐灭回忆。
“……他就是觉得没必要瞒着吧。反正他又不是那种流量明星。”
这理由简单粗暴得有点牵强了。
不过说来盛黎深的确是圈内一股清流，他的一切都来自于作品和实力。和那些靠贩卖人设哄着粉丝氪金的流量爱豆，完全就不是一路。
甚至曾经被记者采访问到怎样看待女友粉的时候，他直接回答还是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音乐作品上，没有必要对他本人过度关注。
然而这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吗！
不管凭颜值还是才华，都注定了这位就是一台行走的女友粉收割机，哪里是他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所以，这几年也有人猜测，说不定盛神就是因为不喜欢单身的状态被人yy，才宁可找个不爱的人搞形婚。
叶千织都怀疑是真的了。
本想再多八卦两句，这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一亮。
叶千织一瞟弹出的消息框，忙拿起手机来定睛细瞧了几眼。
一边惊呼：“漾漾，你又上热搜了！”
“咳咳……”
季悠漾呛了口酒，好容易缓过来，叶千织已经把手机屏幕送到她眼前。
她第一眼就瞥见那熟悉的营销号。
好嘛，这回还有视频。
狗仔偷拍的这支视频清晰度不错，尽管季悠漾戴着口罩，但也不难认出人来。
只是她越瞧越不懂了。
拍到了她的人是不错，然而全程她只是正常进出一家普通的西餐厅，旁边唯一陪同人员也是一名女性。
别说没有任何劲爆的内容了，也找不出任何可供发散的点啊？
就这，上热搜？
退出视频，她看到了热搜词条——
季悠漾离婚律师
“……？”
叶千织吃瓜迅速，见她傻眼，就给她概括了一下。
“有眼尖的网友认出来和你一起的这位是附近某律所的律师，然后就去打探，发现她是专门做离婚这块业务的。”
季悠漾眼前一黑。
万能的网友也太万能了叭！
一般来说，她只有跟异性同行的时候会格外警惕，怕被制造绯闻。那天约律师出来去附近的餐厅详谈，由于对方也是女士，她就没注意太多。
“网友也是闲的，人家律师就不能发展别的业务了？不过漾漾，你自己私下找律师干什么啊？你们公司不是有法务？”
“我就是想……”季悠漾嘴角微抽，“离个婚。”
叶千织：“……？”
叶千织：“。”
想到亿万少女的梦中情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国民白月光，竟然也会遭遇“被离婚”这种事情，她觉得这世界有点疯狂。
过了一会儿，她叹息：“所以这词条是真的咯……”
叶千织指的是紧挨着也一起上了热搜的另外一个词条——盛黎深光速打脸。
其实季悠漾见离婚律师的视频发生在好多天之前，只是刚又被挖出来。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哪有耐心仔细梳理时间线，他们眼里看到的就是：
昨天盛黎深刚刚置顶官宣微博，证明二人婚姻没有问题，现在还没撤下来；今天季悠漾就自己去见了律师，准备跟他离婚。
这还不是光速打脸？
盛黎深平日低调，但以他自带的流量，一举一动都可以是热搜素材，何况眼下如此戏剧性的反转。
季悠漾盯着那个带了黑红色“爆”字的话题，一根根紧绷的神经血管，也都快要爆了。
出道以来盛黎深一路逆风翻盘，只有他打脸别人，哪有别人打脸他？
现在她竟然害他上了这种荒唐的热搜……
不可原谅。
叶千织见她脸色已然发青，弱弱地建议：“不然你找个借口澄清一下吧。”
季悠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斟酌了几个方案。
可惜，都在第一轮就被毙掉了。
风向一旦被带起来，只是轻飘飘的解释没人会信，反而又要添柴加火。
咬牙克制不要冲动把事情弄得更糟，她换了自己的手机，点开热搜先做研究。
看完热门前排，季悠漾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都是骂我的。”
叶千织：？
您这庆幸的语气合适？
大多数网友都没注意这视频是早就有的，所以他们只当季悠漾是故意挑这个敏感时机制造话题炒热度，根本不信她是真的要离婚。
「我求求她要离就真离啊」
「绿茶别炒了，这么炒下去再绿的茶叶也得炒糊了」
「9敏啊我男神这是什么命，竟然碰上这种没有心的女人，好心维护她反而被她利用来炒作」
「我不管，圣戒为证，他们肯定就是形式婚姻！蹲个离婚官宣」
季悠漾一路翻下来，心情逐渐轻松，直到——
「我真是笑死，就没有一个人看清楚这视频最初发布的日期？难道有人能穿越回十天之前炒作？粉丝都认清现实吧，你们男神就是要被老婆甩了」
……
这个名为“全网第一高贵清醒路人”的id过于阴阳怪气，简直就是故意引战粉丝来对线。
马上有气不过的圣光跑来回复，就算视频是十天前的又怎样？偏偏这个节骨眼突然爆上热搜，还不就是吸血炒作！
全网第一高贵清醒路人：「[摊手]呵呵，人家的两口子之间的事，轮得到外人来说吸血？
再说你们怎么不想想，一方十天前就找律师准备离婚了，另一方十天后还在微博置顶坚持不承认婚姻出问题……所以到底是哪一方不想离呢？」
圣光：……
这是什么奇谈怪论，为何我竟无法反驳？
季悠漾眼见大量傻白甜同担被钓鱼，十分痛心。
很快这条就被顶上了热门，某些在其他地方不敢说话的八卦路人也都被吸引过来。
「别打我，我也是盛神的路人粉，可是虽然你们都说是女方倒贴，为什么我就一直看不出来呢？反而好像是盛神这边更主动一点」
「楼上的拜托，三年没cue过绿茶的名字，没有任何互动，这也叫主动？」
「中间是两个人彼此都没有互动吧？虽然我讨厌茶悠悠，但这三年真的一次也没见她本人cue过盛神……昨天盛神突然置顶三年前的官宣，把微博都搞崩了，她也一点表示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啊？」
还有人神秘兮兮。
「果然是上网的人换了一批，都没人记得当年的“官宣变单宣”了？」
「官宣变单宣又是什么梗，姐妹求补课[吃瓜]」
「求科普+1」
「+10086」
「我好像懂你，但我不敢说[害怕]」
「我也不敢，主要是我自己都不太敢信……」
「到底有没有人能说个明白话啊，求求了给孩子吃口热乎瓜吧」
一群人嗷嗷待哺的吃瓜魂快要溢出屏幕，终于等来了个冒死发言的好心人。
「真服了怎么全都搁这儿当伸手党[鄙视]，就不能自己捋一下吗：
三年前，天王毫无征兆官宣已婚，竟被女方连续十几个小时晾着不回应；三年后，女方找律师准备离婚，天王又连夜置顶官宣微博……
所以？你觉得？？」
几秒钟之后。
「艹（一种植物）！」
「不会吧？！」
「[惊恐][惊恐]竟然真串起来了」
「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解读角度，震撼我三观[裂开][裂开]」
「啊？怎么我都看不懂你们在说啥？」
季悠漾指尖一抖，一下按灭了屏幕。
静心三秒。
……不行，就这么一会儿，风向已经越来越歪了。
刚才她快速翻了翻那个“全网第一高贵清醒路人”的发言历史，都是这类有意和主流风向唱反调的阴阳怪气，一看就是专门靠发表争议言论博人眼球的那种职业杠精账号。
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你越不爽、越骂它，越等于给它送热度、增加kpi，它就越来劲。
所以正确的处理方法，只能是大家都不理它，让它自己沉下去。
其实这是饭圈反黑的基本常识。然而盛黎深封神已久，神位稳固，圈内已经没人有资格找他当对家，一般也就没必要再平白浪费钱黑他。这导致近两年粉丝们都过惯了太平日子，连反黑站也解散了，新粉甚至不知反黑为何物。
如今情绪一上来，纷纷直钩被钓，反成了给杠精贡献热度的主力军。
她抿紧了唇，重新又划开手机，瞥了眼自己在登的微博账号。
不再犹豫，开始编辑新博文。
几分钟后。
许多圣光老粉的特别关注开始弹出消息。
